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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君

选自《2011 中国中篇小说年选》,谢有顺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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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男

邱华栋

1.锦鲤

最近,我感觉我的身体有些不适。有一天,朋友请我和妻子在一家供应各种野生菌类的餐厅吃饭,这家环境幽雅的餐厅叫“俏云南”。饭菜很好,我、妻子和几个朋友都很开心。就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我刚要小便,忽然看到,在小便池里竟然游动着几条非常漂亮的鲤鱼,就是学名叫做“锦鲤”的红色带些微白花的鲤鱼。鲤鱼竟然可以在人的小便里生存得那么悠然自得,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因此,我无法在那个小便池里小便,跑到了里面的马桶边,在那里匆匆行事之后,突然产生了呕吐的感觉,就对着马桶吐了半天。

我神色灰白地回到了座位上,好久都没有说话。妻子觉得我有些不对劲儿,就问我,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就告诉她我看见锦鲤游走在小便池里的情景。我说,我看见鲤鱼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呕吐了。妻子就说,我看见了,也会呕吐的,要是你感觉不舒服,我们可以早点离开,回家休息去。

这个时候,坐在我旁边、关切地听到了我和妻子的上述对话的画家阎力插话了:这有什么稀奇的呢?我告诉你我的故事吧。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非常穷,主要精力都在琢磨艺术上,没有怎么去打工,有时候连吃饱饭都困难,除了上街给行人画像外,我还想了很多歪门邪道,来生存下去。比如,用细绳吊着一枚硬币,在电话亭里的投币机上往国内打电话,等电话打完了,再把绳子一拽,那枚硬币就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等于说我在日本经常白打电话不花钱。谁让那个时候咱穷呢。

诗人兼出版家龙冬说,你说的是1980年代中国出去的留学生的情况吧,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告诉你,上个月,我去德国参加法兰克福书展回来,发现在飞机的头等舱里坐着的,都是一身名牌的中国毛孩子留学生。他们是中国的新贵和“富二代”,那个牛穠啊,一副满不在乎、态度傲慢的样子,坐姿也是斜仰八叉的,一点不在乎西方人侧目的神情。倒是那些面目含蓄、谨慎的欧洲人,一个个谦和地、老老实实地把自己那庞大肥胖的身体,塞到了经济舱的小座位里而沉默着。我看着,觉得世道真变了,真解气啊。现在,该轮到我们中国人爽一爽了。

阎力说,你不要为那些没有教养的骄横之徒唱赞歌。欧洲人骨子里还是看不起我们的暴发户。

龙冬说:随他怎么看,反正现在我们至少占领头等舱了。

阎力说: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在日本,我有时候没有钱吃饭会断顿儿。我饿得不行的时候,偶然发现,在东京城区的一些人工河里,游走着一些很漂亮的金色大鲤鱼,就是刚才你说的那种锦鲤。我就动了偷鱼吃的心思。为了能吃到那肥大的鲤鱼,我细心准备了好久,还买了钓鱼的用具。第一天里,我早早地起来,假装去跑步锻炼,到了河边,看看周围的人很少,就往河里甩了鱼钩。那鲤鱼个个都很傻,有一条立即上钩了。可是,正当我往上拽的时候,一个老头儿跑步经过我的身边,我一紧张,加上钓鱼线很滑,我就松手了,那大鱼就带着鱼钩鱼线跑掉了。我不甘心,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这一天很适合作案,因为起雾了,50米开外,什么都看不见。我十分顺利地钓上来一条大鲤鱼,并用事先准备好的一件旧衣服,把钓上来的鱼包起来,为了不让人瞧见之后生疑。我兴高采烈地把鱼拿回家,准备按照日本人吃生鱼的方法,大吃一顿生鱼片。我很兴奋,因为,那条鱼太大了,要是在餐馆吃,至少要花4万日元。我一激动,还打电话叫来了另外一个留学生画家刘波。他来了,也很兴奋。我准备好了芥末、酱油、清酒、饭团、酱汤,把鱼仔细地切成了细片,啊,鱼肉很多,肉质看着也不坏,我和刘波都很高兴,早就开始流口水了。等到我们坐定,拿起筷子夹住一块新鲜的鱼肉往芥末上一蘸,往嘴巴里一送,登时就傻眼了。你们知道我嘴里那鱼肉是什么滋味吗?

我们都看着阎力,摇了摇头。

阎力说:我告诉你们,和橡皮的滋味差不多,完全不能咀嚼和下咽。我硬嚼了半天,根本吃不下去,真把我恶心坏了!我们都立即把鱼肉吐了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好看的金色大鲤鱼,肉质怎么这么糟糕呢?味同嚼蜡!我想不通。后来,我碰到一个日本好朋友,他是一个万事通,我告诉他我的尴尬和疑惑——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工河里的鲤鱼肥大漂亮,怎么就不能吃呢?他哈哈大笑,他说,你们中国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这一次,栽了吧?那人工河里的鲤鱼,就是为了清理水中的化合物和垃圾专门放养的,因为,城区的人工河水里,有大量的洗涤剂、人的排泄物和其他化学制剂。鲤鱼在这样恶劣的水里生存,时间长了,就慢慢习惯了那些有毒化学品,反而变得更加肥大和漂亮。可是,肉是完全不能吃的。因为,那鱼已经不是鱼了,它已经变成化学鱼了。我说到这里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食品也很有问题,这些年,什么毒奶粉、毒平鱼、毒蘑菇,诸位,你们看看你们眼前的盘子里的东西,追究起来,哪一样不可疑啊?不过,也许我们人类适应性很强,可以适应那些有毒的食品,也许,人类也会像东京的人工河里的鲤鱼,或者和你刚才在厕所小便池里看到的锦鲤一样,会通过变质和异化,而改变体内的肌理,继续顽强地生存下去。所以,我们不会被毒死,但是我们会变成非人。

阎力说完,我们都对眼前的食物感到了担忧。看着眼前的一桌子菜,大家忽然就没有了食欲。停了一会儿,我妻子拉着我的手说,走吧,我们走吧,我什么都吃不下去了,我觉得恶心。我觉得特别恶心。

于是,我们就很快离开了餐厅。在回家的路上,我的眼前总是游动着在小便池里的那些漂亮的锦鲤的影子。

2.焚琴煮鹤

我的妻子因为怀孕,她最近经常呕吐,不过,是正常的孕期呕吐。因此,我格外关心食物、环境和电磁辐射的安全。必须要对她施行保护措施,要把胎安好。因为,她是大龄产妇,38岁了,这还是我们的头胎,因此,我们就格外注意。为此,我专门给她买了防辐射的背心,这种背心是由很细的金属丝与棉花织在一起的,据说,可以防止任何电磁辐射。但是,我又听说这类背心假的也很多,我就把我买的拿到了防辐射检测中心,专门做了一次测试,效果很好。比如,要是把我的手机放到背心里,电话都打不进去。

但是,对于我们吃的食物,怎么应对,我就没有什么办法了。我曾经听到一个人说:“城里人气死农村人,农村人毒死城里人”,说的就是一种现实。我妹夫来自四川农村,在他老家里,他父母亲自己吃的猪,和往外面卖的猪,喂的饲料完全不一样——往外卖的猪吃的饲料里掺有瘦肉精、洗衣粉等,这样猪长得又快又出膘,瘦肉还比较多。我妹夫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当数学老师。但是,他有时候喜欢站在农民的角度说话:“你们城里人不是高人一等、喜欢排场、什么都吃吗?好,我给鳝鱼喂避孕药,让鳝鱼变得又肥又大,我用硫磺熏白木耳,让它更白更好看,我给牛打抗生素,让你们城里人吃了,连感冒都连着一起治了。其他的招数,还有很多,比如,往油条里掺洗衣粉,少用面粉,还能把油条炸得又肥又大,颜色还好看;往猪、驴、西瓜里注水,让水也能卖出肉价、水果价来;给羊注射阿托品,羊会觉得口渴,大量喝水,结果分量大增,而且,羊的肉质显得更鲜亮;在劣质米粉中掺入甲醛次硫酸钠,米粉就变成洁白晶亮的‘上等’货了;在面粉里掺上滑石粉或大白粉,面粉就又雪白好看;用工业酒精直接兑上水当白酒卖;给陈大米抛光、涂工业油;给陈小米和玉米面染色;用墨汁把黑木耳染得更黑;给猕猴桃注射‘膨大剂’;用牛血兑洗衣粉和味精做成鲜嫩的‘鸭血’;用化学添加剂把劣等茶叶炒出顶级绿茶;给鸡大腿涂上丰乳膏,让鸡大腿肥大、鲜嫩;从阴沟里提炼食用地沟油,这些都是成本低、赚头大的好买卖;最后,往牛奶里掺三聚氰胺,往奶粉里掺东西,制造大头娃——既然你们城里人什么都吃,那就有你们好吃的。谁让城里人欺负农村人的?你看,城管欺负的,不都是小商小贩吗?警察欺负的,不都是民工和小姐吗?工商欺负的,不都是收破烂、卖劣酒和假药的吗?医院欺负的,不都是卖血的、得艾滋病的?后者都是农村人,他们到城市里来,不都受欺负,连孩子上学都很艰难吗?所以,这就是互相报复。”

我听得目瞪口呆。我的妹夫有时候显得很激烈,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另外,我还知道,造假文物的用大粪、经血沤瓷器、铜器、玉石器,可以卖出文物价;劣质棉被床单最后成了呼吸道杀手,报废汽车鼓捣鼓捣就可以重新上路,成为“马路杀人机器”;据说,在秤杆子上作文章缺斤短两,有200多种花样。我感到,眼下,我被道德低劣的人包围了,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企图欺骗我,伤害我。那些人没有底线,都在追逐金钱,却忘记了自己是人。于是,想到这些,我汗如雨下,很担心我的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为此,我必须要保护好我的妻子,保护好她肚子里的胎儿,不能让她乱吃东西。每一次,我从外面买菜回来,都要用醋仔细地清洗,对各种肉类,更是要产地明确、渠道清楚的我才买。我妻子在一家国营企业工作,平时非常忙碌,而我也很忙碌,自从她怀孕之后,我就承担了厨房里的事,经常做饭。可是,在厨房里,我的精神会高度紧张,不时地会割破手指,或者忘了给菜放盐。可少吃盐一定是好的,在北方,人们吃盐太多,容易得高血压和心脏病。在厨房,我额外的敏感,会为越来越多的食品不安全而突然情绪失控,哭泣起来,那个时候我会拿着菜刀在屋子里狂奔片刻,直到闻到了阳台上绿箩的清新气息,情绪才会慢慢稳定下来。而这个时候幸亏屋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和妻子的食物越来越简单,因为我们都害怕乱吃东西。可是,在这个社会里,食物的安全与否是你防不胜防的事情。我忽然想起来,上周我去南方出差,当地的《东南城市报》副刊主笔张美女士请我吃饭的情景来。洗了从化温泉之后,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吃饭。在那家餐厅里,我们吃的全是野味,比如,蜂蛹,穿山甲,果子狸,大蜥蜴,野鸡,蛇,野猪,娃娃鱼,中华鲟,等等。我在主人的盛情邀请下,都尝了尝,觉得味道还可以,但是心理上依旧经受了巨大的考验。其中,还有一道汤,是拿鳄鱼、鹤、人参、当归等一起煮出来的,颜色是淡褐色的,味道很怪异。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汤,等喝到嘴里之后,才看见那大汤盆里,赫然有一只尖利的鹤嘴伸了出来,搭在汤盆的边沿。

这是焚琴煮鹤啊,我有一种很惊讶的、尖锐的痛苦感。这样的汤,我是无论如何喝不下去了。看到我面有难色,张美说,吃吧,这没有什么的,我告诉你吧,我们把两广和西南地区的蛇都快吃完了。现在,我们又开始吃越南和泰国的蛇了。现在,海关每天都会查禁不少走私进来的野生动物,那都是要被送到这样的餐馆里来,让人们吃的。

我看着鹤嘴的橼尖利地对准了我。我忽然感到恶心,抑制不住要呕吐的感觉,就跑到厕所里呕吐了半天。

从那天开始,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有些怪异,就是脑子使唤躯体的时候,躯体经常不听话。我的肌肉出现了局部的僵硬,用手摁的时候,感觉像塑料一样硬。我跑到医院里去检查,医生也看不出我有什么毛病。大夫说,可能是你工作过于紧张,疲劳导致的肌肉紧张,休息休息,可能就会好的。

可我感觉我的肌肉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我妻子和我做爱的时候,虽然我倍加小心,但是她却觉得我的身体十分僵硬:“你的身体怎么越来越凉,越来越僵硬呢?你的那个东西也是,不再热乎乎的像个电棍了。”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3.声音

上班的时候,我经常从大落地窗户望出去。对面就是电视台那幢形状怪异的大楼。四周都是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大厦,每一幢都高耸云端。我在一家网站工作,这家网站是一家综合性门户网站。12年前,我在一家纸介媒体工作,后来,报纸越来越不景气,2000年,我就到一家获得了风险投资资金的网站工作了。可等到风险投资花完了,网站就倒闭了。我当初是辞职的,没有办法再回到体制内,几乎流落街头了。

其实,说到我流落街头,不过是一个夸张的比喻。我后来在民营图书出版公司、地铁广告报和商业地产直投杂志都干过,可是却越来越不开心。因为,上述媒体,没有一家不是为了赚钱而存在的。而为了赚钱,媒体就要去讨好他们认为存在着的那么一种消费者和目标读者,而这么一群人,实际上是品位低俗、目光短浅的人。书籍、报纸和杂志,都为了赚钱而存在,其负载的内容就越来越娱乐,越来越没有文化价值,我就越来越感到不舒服。我想,我的皮肤和肌肉变得紧张和僵硬,和那段时间里我的工作状态是有关系的。

而且,我还可以听到一种音频固定的噪音,一种让我感觉接近崩溃的嗡嗡声。那可能是一种广泛的噪音,是从结构越来越复杂的城市的内部发出来的。我仔细听了,那种声音,不是汽车喇叭、地铁的呼啸、自行车的铃声、人的走路声和树枝的摇曳声,不是楼厦之间的峡谷风、下雨声或者零星的鸟叫声,都不是,上述这些声音,都是有突然增高和变化的分贝曲线的。我听到的声音,类似宇宙中的背景音,是一种广谱的、无处不在的声音。我坐在我的小格子座位上,在网站工作没有多久,那声音就开始在我的耳朵边回响了。起初,我以为是附近发出来的,我就开始寻找声源。比如,某个巨大的变压器,再比如,附近工厂的某个巨大的冲压车床,或者纺织厂的那些几十米长的编织机器,在工作的时候,都会发出固定频率的声音。但是,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幢大厦附近都不存在。

也许,是我内心的一种声音?我开始疑惑了,我觉得,这种白噪音一样的声音,如果不是发自外部,那么,就一定发自我的内部,我的心或者大脑。想到了这一点,我的脑袋就开始明显地疼痛了起来。

我们的网站占据了这幢40层大厦的5层。每一层都是由大开间组成,大开间又被隔离成很多一米多高的小格子,蚂蚁一样的员工就在每个人的隔断后面,露出了脑袋和工作电脑的上半部分,以便让主管透过他的落地窗,随时可以看见员工是不是在偷懒,在那里干着什么。有时候,下班后走过大厦旁边的环路,我在汽车里还可以看见灯火通明的大厦里,那些忙碌的人们在四下走动。这是一种蔚为大观的景象了——人们都像生活在橱窗里一样,别人的注视下,在玻璃大厦里上上下下,忙忙碌碌,既表演给自己看,也是表演给管理方看,更是表演给这座物化的城市看的。

4.脑中话语

我们网站的总裁程诚先生是一个表面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人,也许,他还像他的名字显示的那样,是一个诚实的人。可能他对上级是诚实的,但是,他骂起员工来,则十分凌厉,什么脏话都可以出口,一旦你不认真工作,加班不努力,或者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的股票价格下跌,都是引起他雷霆震怒的契机,都是他可以大发淫威的时候。比如,就在今天,他脸色阴沉地出现在我们的楼层,忽然,就开始骂了起来。他从美国参议员联名要奥巴马逼迫中国人民币汇率升值开始,从人家的总统骂到了我们的管经济和金融的行长、部长,然后,就开始骂我们这些员工了。他还会揪住一个人的生理缺陷来骂我们,什么扁耳朵、尖脑袋、平原下巴和狐狸眼,什么酒糟鼻、水蛇腰、溜肩膀和兔唇嘴,他都骂到了,于是我的脑袋就更疼了。

这个时候,那些对话声,就又出现在我的脑袋里。说起来话长了,多年前,我在一家报社工作的时候,专门跑社会新闻。那个时候,我比现在有正义感,年轻气盛。在×省曾经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一个地级市的领导,为了迎接国家领导人的视察,专门搞了一个假喷渗灌项目。胆大妄为的书记市长说,这个喷渗灌项目是学习以色列而专门引进的技术,花了好几亿民脂民膏。可是,领导人看到的喷渗灌区,实际上完全是假的,是一个面子工程,没有里子——你要是往农田里走几十米,管子就没有了,没有管子,那水根本就喷不出来,也渗不下去。当地报社记者童大林就写了一篇报道,《×省×市搞假喷渗灌浪费巨额资金》,随后,很多国内媒体一路跟进,做了大量报道。我也是跟进者之一。那个时候,我20多岁,血气方刚,觉得这样的事情是不可忍受的,也去做了很多采访。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不仅×省×市的领导们没有被追究,相反,一年后,记者童大林以“诈骗、受贿和介绍卖淫罪”的罪名,被×市的地方法院判了12年有期徒刑。

这样的结果,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我知道童大林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从来都不通融,嫉恶如仇,得罪了当地的官员和政法系统的人,他就这样被收拾了。童大林被宣判后,一些人为此奔走,甚至上书到最高法院和全国人大的领导人那里,最终,都没有回音。后来,各种小道消息传过来,说是×省的书记准备到北京当更大的官的,他上面还有人,是一条链条上的人。童大林这么一报道,不仅省委书记无法升迁,而且市委书记和市长也无法提拔了,省委书记的压力也很大,他被中央领导点名批评了。为此,市委书记和市长恼羞成怒,一定要收拾一下这个“败坏”了×省名声、破坏了他们官路的童大林,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记者。于是,他们巧妙地设立了圈套,将童大林圆满地送进了监狱,而且证据确凿,无法抵赖——童大林帮弟弟的朋友办事,弟弟收受了酬金,最终成为受贿事实。

如今,9年过去了,童大林已经出狱了。我一直惦记他,我很想去×省×市看看他,可是太忙了,我一直没有成行。但是,我的脑子里可以听到一些说话的声音:

“你来吧,我很好,经过多次减刑,我呆了9年就出来了。你来看我,我会很高兴的。”

“他要出狱了你知道吗?不能让这小子好受。你派两个人去收拾他一下,就在监狱的门口,让他们都看看,咬别人的人的下场。”

“童大林,你小子这么快就出来了啊,给我打!看他还老实不!”

“狱警!救救我!三个人拿棍子打我!”

“他妈的,你坐了9年牢,记性不好了,忘记了?可有人忘不了,因为,你坏了别人的财路和官路,给我打!”

“住手!再打我开枪了!住手!”

“行了,他们跑了,哎呀,打得不轻,送你去医院吧。你说说,刚刚出来就挨打了。这些人也太嚣张了。他们一定是有来头的。”

“大夫,这个人被打了,一定要好好治疗。”

“要赶紧拍片子,看看颅骨、胸骨、肋骨损坏没有。皮下出血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童,你好好养伤,我们会继续报道你的情况。我们是《南方新闻报》的人。你是权大于法的受害者。我们一定会支持你。”

“你们支持我,我很感激。可你们又能怎么样呢?那么多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为我呼吁,我照样坐牢。他们官官相护。”

“再怎么样,大家的心跟明镜一样,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整你的人在历史上会发臭,可是你,你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还年轻,记者同道,你把话说大了,什么留取担心照汗青啊。现在,我只想安静地生活,我要好好休息。但是,对于我做的事情,我是无怨无悔。”

“是的,这就是你令人尊敬的地方。你是有骨头的。”

“要是能给我平反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重操旧业了。我还想当记者。新闻媒体是社会公器,你们看,现在×省很多地方因为乱挖煤,都成了沉陷区,煤老板赚了大钱走了,他们在北京、上海、青岛、大连、海南买房子,却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土地留给了我们,大多数老百姓要承受环境恶劣导致的后果,我还要调查,还要写文章!”

“老童!别那么激动,你蹲了9年监狱了,怎么还没有记性啊?还想着捅娄子啊?再这么傻,我不跟你过了!你在监狱里9年时间,知道我这个老婆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老童,嫂子说得对,少管闲事吧。再说,现在情况变了,书记省长都换了,煤也不让私人老板挖了,都要收归国有了,这下就好多了。”

“对呀,老童,你的情绪不要那么激动,这样会伤身体,你的血压、心脏都不太好,再说,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情况还是好多了。”

“好什么好,陷害我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还好好的,省委书记后来到北京去了,现在还是人大代表。市委书记和市长都退休了,可他们的儿子继续在当官和经商。好什么好!”

“风物长宜放眼量,向前看吧,老童,你看你,孙子都老大了,你应该享受生活了。”

“享受生活?我要好的环境、不受污染的空气和大地,我要好的心情,可是,你们看看,这是我画的地图,×省的地图,到处都是沉陷区和危险尾矿库,占了全省七分之一的面积!环境恶化到如此的地步,不赶紧治理,我们就完了!”

“老童!你再别管闲事了!你再管,我就和你离婚!”

“老童,你看,你老伴都生气了,你就先想点别的,好不好?咱们说点别的。”

“好吧,说点别的,就说点别的。可是,别的,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脑袋里听到的千里之外的说话声,就到结束了。我想,有时间,我一定要去看看童大林。

5.小人国

为了准备孩子的降生,我和妻子在路过社区幼儿园的时候,突发奇想,决定进去看看。生孩子、养孩子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必须要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社区幼儿园建筑一看就像一个游乐园,尖顶的屋子,带有北欧风格和童话色彩。在院子里,滑梯、防滑毯、玩沙池等等,设施很多。我们看到很多孩子在幼儿园老师的带领下,在院子里玩游戏。白天,这里是不能参观的,我们进去的时候,门卫看到我妻子是一个孕妇,同意了,笑着打开了门。

我看到,幼儿园建筑内部是三层楼的格局,中间是一个大天井,每一层按照不同的功能分区,第一层是教室、餐厅和游戏室,第二层是孩子们的宿舍,第三层也是教室、游戏室,还有一条通向一座望高塔的天桥。

我们在第一层来回转,看了餐厅、菜谱、游戏室,我感觉所有的东西都是小的,有程序设计的。比如,孩子们的饭菜由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不一样,每天都变花样,但到下一个星期,将继续重新来一遍。也就是说,整个星期一的菜谱都是一样的,你只要看一下今天是星期几,就知道今天会吃什么。不过,整个菜谱每个季节一轮换,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的菜谱还是不一样的,会根据季节的轮替而变化。

我对妻子说:对孩子的教育,肯定是要严格模式的,不管是孩子们的课程设置、食宿安排,还是课外游戏的设定,都应该有一定的严密设计。

我和妻子看到孩子们所用的东西全部都比成人小几号,桌子、板凳、玩具和活动场所都是如此,感觉到我们来到了一个小人国。这是一个小人国啊,我妻子也这么说,一边幸福地抚摩着自己的肚子。

我们为要这个孩子花了很多心思,在要孩子之前,我们购买了排卵温度计、叶酸、强肾护精丸、早早孕试纸等,后来,妻子怀孕了,我又买了胎教音乐、防辐射背心、母婴感应器(据说母亲可以用那个玩意儿和孩子对话)等等。为了预习她要做妈妈的感觉,我们已经开始购置相关的书籍,预先去商场看各种孩子用的商品。平时,我们的谈话已经被尿布、母乳喂养、奶粉喂养、进口奶粉品牌、摇篮、手推车、玩具等主题所环绕。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国的世界,我们对孩子的降生充满了期待。

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有着一项微缩的景观游戏:一列电动火车,将穿越平原、沙漠、草原和城市,来到一座城市。在城市里,有高楼大厦,也有游乐场、立交桥、环行高速路,有商场、机场、出租汽车站、公交车,还有超市、垃圾站、弹子房、幼儿园、学校和医院,有体育场、地铁、广场和古代的宫殿群,有各种小人儿在这些场所出入。火车呼啸着,在这个微缩的世界里穿行。我把两个塑料做的小人——一个男人,他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一个女人,她穿着漂亮的裙子,象征着我和我妻子——放到了小火车的驾驶室里,我摁动电钮,火车就出发了,带着我和妻子的化身,还带着蒸汽机车的那种有力度、有节奏的声音开动了。火车穿越广袤的大地,穿越了平原、沙漠、草原,进入到城市之后,速度减缓,在一些站点还停靠了。

我们两个大人在一边饶有兴味地观看。我想,孩子们在这么一个不大的空间里,玩这种微缩景观的游戏,会让自己的视野和感觉放大。火车前行,男人和女人奔走,孩子们欢呼和雀跃,老人们休憩,少男少女们恋爱。微缩的这个世界,就是人的世界。但是,这个微缩的世界却充满了一种假想的完美,这是成人的世界里没有的。在成人的世界里,酒吧、饭店、洗浴中心、性商店、火葬场、政府机关,这些东西,孩子们的世界里没有。孩子们的世界里都是有趣的、被童稚化的东西。

我们在小人国里心满意足地呆了两个小时,参观了小人国里所有的设施和用具。后来,我们作为大人,还饶有兴味地和孩子们玩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小人国带给我们一种返回了某种记忆的感觉。

在小人国里,我感到我的骨骼似乎恢复了一些弹性。但是,我的肌肉的钙化,或者莫名其妙地僵硬化的程度,继续在增加。

6.简单方便女

不仅我的肌肉在变得僵硬,说起来,我的感情也变得很有角质层了。在和女人的关系上看,我属于一个橡皮男。也就是说,现在,你最好不要和我谈爱情、感情这些词汇。这会让我觉得很别扭。别别扭扭是我经常有的一种心态。因为,我过去前后曾经交了一打的女朋友,最后都没有成。和女人来往,我就经常显得很别扭。我给你说说我那没有成功的女朋友的情况吧。

第1个,是一个疯玩女。在我和她都很不成熟的时候碰上的。那个时候,她还想玩,还想疯,根本就没有想到要结婚成家,我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搜集物,是她要搜集的男孩子中的一个。我是到后来才明白,我是她的搜集物。我才知道,还有女人上了男人也觉得自己占便宜了的。于是,我走开了。不过,她也无所谓,因为,她就想疯玩。

第2个,是一个粘人女。她把我看成了她口袋里的一件东西。她有着彻底的拥有权,同时,她非常粘人,整天粘着我,我到哪里,她都要跟着,我每时每刻在做什么,她都要了解,并且一不遂心,就和我吵闹,歇斯底里的时候,她就乱砸家里的东西。我好不容易摆脱了。谢天谢地。

第3个,是一个独立女。她很好强,觉得女人和男人一样,地位一样、收入一样,其他任何地方都应该一样。她不花我的钱,我也不花她的钱,按说,这挺好的,可是,和她在一起,你会感觉没有很亲热的感觉,你觉得,她好像随时准备要离心离德一样。一个女人过于独立了,就会让你觉得,你和她没有牢固的关系,是两块无法合榫的木头。比如,和她做爱,今天我在上面干她了,那明天她一样要在上面干我。她还说,要是结婚了,那我们的屋子也要每人一个书房,卧室内是两张单人床,做完爱要马上到各自的床上去睡。我感到很不适应,后来,就分开了。她去了美国,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据说,后来她也改变了生活态度,成了一个居家母亲。我纳闷这个女人到了美国,怎么就成了居家太太了呢?

第4个,是一个文艺女。她是学音乐的,西洋音乐和民族乐器都懂,还会写诗、画国画,是一个典型的才女,非常多愁善感和情绪化,来情绪的时候又无法控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使我像一个局外人。好的时候很好,但糟糕的时候就等于把我一同拽进了地狱。我是一个拘谨保守的人、一个媒体文字匠,不大懂得文艺,这个文艺女的世界对于我就显得过于飘渺和复杂了。她忽而悲戚、忽而欢欣,下大雨,别人都要在家里呆着,她却要拉着我外出狂奔,下雪了,她就喜欢去雪地里走,踩脚印玩,还冷不丁把雪往我的脖子里塞。文艺女对各个门类的艺术都很在行,每天奔走在各种艺术表演和展览场所,生理周期也就是月经周期则十分紊乱,有时候会突然发情,把我放倒立即消灭我,有时候我怎么磨缠她,她都像一个贞女那样坚决不从。怪异啊,不过,我和她分开了,有时候会很想念她。

第5个,是一个物质女。物质女在今天比较常见,物质女就是对物质疯狂迷恋和占有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只有对物的占有。男人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物,或者是占有更多的物的中介。因此,和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你的钱包和心理承受能力,都要受到考验。物质女很疯狂,她喜欢流连的地方,就是商场和品牌专卖店。物质女对性也持有一种很物质的态度,认为和男人上床不能白上,也是要有回报的,因为她长了一个男人迷恋的东西。物质女只有对物质的占有时才能够感到开心和高兴。自然,我和这类女孩子的热情一般维持不了三个月。

第6个,是一个娘家女。她人倒很好,很善良、诚实、可靠,但性格也很倔强。她在生活上很照顾我,对我很好,对家庭也有信赖感。但是,她有一个很大的家族,亲戚非常多,和她在一起,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做七大姑八大姨,才知道结婚是你不是和一个女人结婚,而是要和一个家族结婚,这个家族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影响到她和我的心情与生活。她娘家的事情很多,哥哥做生意要借钱啦,妹妹要找工作啦,舅舅陷入法律纠纷要找律师帮忙啦,妈妈住院没有钱要我掏医药费啦,侄子在北京找了个工作,周末要到你家里来住啦,等等等等,经常有类似的事情让我招架不了。后来想想,算了,何必呢,我又不欠你们家的,那都是你们娘家的事情,还是你自己管去吧。

第7个,是一个驴友女。驴友是旅游的谐音,很巧妙,把驴的在野外的吃苦耐劳和长途跋涉的气质体现了出来。驴友女就是喜欢徒步旅游的女人,她喜欢整天在路上,背着背包和山野做朋友。做这样的女人的男朋友,你首先要身体好,其次,要有很好的野外生存能力,要吃苦耐劳,你才有资格做她的男朋友。有那么一个驴友女友,对你锻炼身体自然很好,但是,对你的体质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我跟着她每个星期都要爬山,身体真的是得到锻炼了。可是,后来,她在网络上联系了一些驴友去内蒙古沙漠探险旅游,在旅途中,因为天气炎热、准备不足,大家迷路了,最后缺水导致了她的死亡。这个女朋友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天性活泼可爱,好动,但是,现在她已经死了。

第8个,是一个机关女。机关女就是在机关里工作的女人。机关女属于很中庸的、面目十分模糊不清晰的、很难描述的那种女人。机关女很规范,机关女很准点。机关女很正点,机关女很有保障。机关女很平稳,机关女很祥和,机关女很机关。机关女让我觉得没有感觉,后来,我们就不再约会了。

第9个,是一个花痴女。和这样的女人相处,一开始你会感到惊喜,接着是刺激,然后是害怕,最后是想逃避。按说男人会比较喜欢花痴女,男人可以把性和感情分开,因此,男人可以和妓女做爱,照样回家爱老婆。但是,花痴女属于性亢奋,要随时榨干你的精液,这简直是敲骨吸髓,很快会让你形销骨立,成为一个骨感男人。花痴女喜欢探索性爱游戏,比如,她喜欢锻炼阴道的肌肉,有时候会使劲夹你,让你的小弟弟无法逃脱。我曾听说在国内外一些色情表演场所,女人可以用她们的“小玫瑰”开啤酒瓶盖,我的这个花痴女朋友也有这个本事。因此,我经常做噩梦,梦见她长着阴齿——阴道里面长着牙齿——把我的小弟弟喀嚓一下子给咬掉了,半截子留在她的体内,半截子还在我身上往下面滴血。另外,她还喜欢玩“驴拳”,就是要我在和她肛交的时候,用拳头猛击她的脖子,这样她的肛门括约肌就会猛地收缩,然后产生妙不可言的快感。打驴拳会让她有窒息死亡的危险。可是,再危险花痴女也喜欢玩。我后来害怕了,加之我身体被她快掏空了,我就赶紧逃开了。

第10个,是一个学历女。学历女就是疯狂地追求学历的女人:大专毕业了要考本科,本科毕业了要读硕士。我是在她读硕士的时候认识的,结果,她还要读博士。我问,那你博士读完了,你还要读什么?博士后啊,她回答我。那你读了这些学历,干什么呢?不干什么,我就这么一直读下去。她生活能力很糟糕,近于白痴,什么都不会,不会打扮,不会买东西,经常受骗上当,不会和人交往,只知道考试考试,连导师打算潜规则她,她都听不明白,最终碰巧逃脱魔掌。她就是这么被学历异化了。对于她来说,追求学历本身就是最终的目的,因此,我走了,让她继续追求学历吧。

第11个,是一个洁癖女。洁癖女对肮脏的东西十分恐惧,她干任何事情,都要先掂量洁净不洁净。吃苹果,要用酒精棉仔细地擦拭,在和我做爱之前,会认真地给我的龟头消毒,直到我再也硬不起来了才作罢。和这样的女孩子同居,对于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在她看来,我简直就是一个浑身都带菌带毒的人,我肮脏到了她感到十分害怕的地步。我和她接吻之前,必须仔细地刷牙,我们一起外出,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个灾难,她会对宾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不信任,都要仔细地再三擦拭。在她的眼睛中,世界是不洁净的——这在某种程度上当然是对的,可是,世界本来就弄不干净啊,你再怎么样都不会使世界变得洁净的,她杀死的细菌会比她杀它们之前繁殖得更快。人不能用放大镜和显微镜来看待一切。

第12个,是一个沉默女。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话这么少的女人。和她在一起,我犹如和一团黑暗的物体在一起。她话太少,有时候,我感觉她仿佛不存在,可是有时候,我感觉她无处不在。她的存在对于我来说,又是身边的巨大压力和威胁。她是一团雾,她是一块石头,她是一个沉默的影子。女人话多和女人话少,都让我觉得没有办法容忍。那么,什么是既不多也不少呢?分寸很难掌握。最后,我只好离她远一些,因为和她在一起,我自己也会逐渐地变成一块沉默的石头。

最后,在39岁的时候,我交了第13个女朋友。她是一个简单方便女,我和她成了,结婚了。

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简单方便女的意思就是,这样的女人,你和她生活起来比较简单、方便。简单方便女不是头脑简单,而是她看问题一律尽量简单化,生活起来也很简单化。和这样的女人相处,男人觉得不累,没有压力。简单方便女对男人没有压力,适合做老婆。我的老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你说,今天,我们吃面好不好?她说,好啊,就吃面吧。你说,我们今天去看电影好不好?她说,你想看的电影,我都给你下载了,为什么不在家里偎在沙发上一起看呢?简单方便女,就是简单、明快、清晰、不麻烦。简单方便女不歇斯底里、不情绪化、不平庸、不激烈、不悲愤、不喜欢复杂的事物,简单方便女的社会关系和亲戚关系也简单,简单方便女话不多也不少,刚刚好。简单方便女对待爱情和家庭很认真负责,简单方便女是女白领,工作认真积极,还能挣钱,帮助男人分担经济压力,简单方便女对待性生活自然而不过度,无论你是不是早泻了或者有些硬度不够,她都会安慰你说,这根本就不要紧不重要,于是,你就立刻又硬了。简单方便女也不追求学历,本科毕业就很好了。简单方便女不喜欢肮脏的东西,但是不会用酒精棉仔细地擦拭包括我的龟头在内的一切。简单方便女喜欢旅游,但是她喜欢和心爱的男人一起去。简单方便女对物质的欲望不强烈,但是似乎从来都不缺钱,因为她,觉得一切都要顺其自然。简单方便女,既简单,又方便,不麻烦,很省心。

有一个简单方便女做老婆,是我的福气。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7.影子蛛网

我很想去看看童大林。自从他出狱之后,他的说话声,总是在我的耳朵边回响。我不能不去看他,正如我在多年以前,在北京奔走,希望能够洗刷他的罪名,营救他出来那样。但是,当时,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比如一些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最终都没能营救他,他被设计的圈套套住了。地方势力太强大,那些县长、书记和商人之间,形成了一条复杂的利益和权力的链条,而且还和更高层的人有着千丝万线、丝缕不绝的联系,有着你根本不能说却可以感觉到的联系。如果你伤害了这样的利益链条,那么,你就会被报复性地打击。

比如童大林,很显然,他揭露假喷渗灌工程是个政绩工程、虚假工程,不仅使当地官员背负造假的巨大压力,还威胁到人家的升官路,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个牵一个,一个拽一个,倒一个就牵连一大片。童大林触动的,就是这么一个蜘蛛网一样的东西,有弹性的人际网络。所以,他就被关进监狱了。再说,他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很倔的人,一个绝对不低头的人。坐了这么多年牢,童大林的骨头还是很硬。他的说话声,隔着上千公里,还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欺负人,陷害我,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在和影子蜘蛛网作战,我一定要和他们斗到底。”

“你来看看我吧,朋友,谢谢你当年支持我,正是有你们这些人的支持,我才没有在监狱里倒下去。”

有一天,在梦境中,我踏上了去×省的快车。现在,高速铁路通车了,从北京到×省的省会只需要3个多小时,一千公里的距离被拉得这么短。梦中,我下了车,又转乘汽车,走了2个小时,就到达了童大林所在的×市。那是一座比省会城市要逊色很多的城市,就像县城没有办法和地级市相比一样。从北京到西南地区最偏僻的山村,你感到你是由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来到了原始社会,从后现代社会,来到了刀耕火种的时代。这就是我看到的景象。在梦中,一切都很清晰,只是我不会飞。童大林的声音在不断地传来:

“你下了车,你就会看到,在这座城市的郊区,又矗立起很多高大的烟囱。那是一些高污染的水泥厂、焦化厂、磷肥厂的烟囱,正在往外面排烟。”

我看见了,焦化厂排出来的烟是硫磺的颜色,还带着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还能看见猩红色的河流。那是磷肥厂排出的工业废水,污染了整条自尧舜以来就存在的大凉河。大凉河现在成了一条猩红色的河流。那还是河流吗?”

我也看见了那条猩红色的河流。

“我所在的×市,刚好在一座盆地里,污染空气不容易被风吹散,市民就长期生活在呛人的有毒空气里。”

是的,我刚才就闻到了。可是,我注意到当地的居民,久闻其气,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他们安之若素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很可怕。难道,人也将变成在小便池里安之若素的锦鲤?他们表面健康,实际上,肺已经成了黑灰色的铁肺?这里的人的皮肤,有一天会不会变成和那条猩红色的河流一样的颜色、猩红色?

梦境中,我终于见到童大林了。尽管我感觉有人似乎在跟踪我,监视我,但是我找到他了。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因为刚出狱,就有人守在监狱的门口,殴打了他一顿。不过,现在好多了,他似乎可以下地活动了。

听说我来了,童大林很高兴,他竟然站立在房门口等待我。然后,我们握手了,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的妻子扶着他。

梦境中,我感到有些哽咽和难过。一个说真话的人,我眼前的这么一个人,家徒四壁,十分寒碜。我来了也不知道能给他带来什么。

“你来得正好,现在,我正在搜集新的污染源的情况。我调查了×省的土地、大气、山林,以及河流的污染,我生活的这座城市,在我坐牢期间,成了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十大城市之一。他们告诉我,这是为了发展经济。可是,要命,还是要钱?现在,已经是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童大林五十多岁了,可是他的眼睛里还闪烁着理想的光芒。他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梦中,我说:“我很想和你一起进行调查。我就是这个目的。当地的朋友,将为我们准备好越野车,我们需要几天的时间。”

他兴奋起来了,“好,我们明天就出发。先给你看看我自己画的地图。”他抖抖索索地取出来一份地图让我看。这是他绘制的×省污染情况地图。我首先看见了标着沉陷区的地方,像一块块牛皮癣一样,布满了×省的很多地方。这些沉陷区,显然都是因为采挖煤炭所造成的,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像疮疤一样醒目。一些造成污染的化工厂,则以红色的圆点来表示,类似一个健康的男人得了梅毒,×省的全身都被这样的红点所覆盖,就像处于全身溃烂的梅毒三期的病人。还有一些黑色的圆圈,标明了受到污染的地下水所造成的一些癌症村的分布,像黑痣一样显眼。

“现在,我注意到,媒体能报道污染的真实情况了,因为领导人强调科学发展观,这是对的。”他说。

“是啊,高层意识到发展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很多媒体都开辟了这样的栏目。你画的这些地方,我都想去看看。”我说,“我们网站要做一个绿色网页。有的刊物还专门创办了绿色周刊。再不关注这个问题,我们都要被毒死了。”

梦中,此时他握住我的手:“是啊,我们都要被毒死了。我们明天就出发。”

我们还有明天吗?他的话让我陷入了深思。后来,他忽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醒了过来,发现还躺在北京的床上。我妻子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而网站给我的新任务,是要我去调查一家垃圾焚烧厂的环保问题。

8.熵的世界

从“封山育林”的戒烟戒酒、锻炼身体,到检测排卵期、给老婆吃叶酸和维生素,到她怀孕之后选购防辐射背心,注意食品安全,以及进行胎教(音乐、美术和文学),我们对孩子的降生做了详细的准备。我们满怀期待,希望孩子能够顺利地、健康地降生。当然,等到孩子降生,要到秋天了。

在苏家屯镇,有一家垃圾焚烧厂,每天,那里的居民都可以闻到一股很刺鼻的垃圾焚烧的气味。我去看了看。垃圾处理已经成了城市人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苏家屯的居民想让政府把那个垃圾焚烧场迁走,采取了上访、小区游行、堵路和静坐等行动,引起了政府的高度重视。但是,如果垃圾焚烧厂是有害的,把垃圾焚烧厂迁移到任何地方,都是有害的,即使不有害于人,也有害于某地的环境、水土、空气,会影响到当地的鸟类和兽类。所以迁移也不是说迁移就迁移的。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物质与能量只能沿着一个方向转换,从可利用到不可利用,从有效到无效,从有秩序到无秩序。它描摹了一种景象,那就是,宇宙万物在不可挽回地朝着混乱与荒芜化而发展。这是因为,在地球上,人类如今的活动越来越多,人类的活动日益地影响到了环境,地球变暖,南极和北极、喜马拉雅山脉等的冰川都在缩减,人类借助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可以深入到很多过去人类无法抵达的地方,并开始影响那里的环境。人类还把大江大河拦截起来,建造电站,为了人类的生存而发电,可是,发电产生的功是无法逆转的,最终,改变了江河的自然流向,同时,也影响了一个地区的小气候。现在,人类的任何一个行为,都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时候。人类做任何一件事情,对自己有利的同时,也对自己有害。而往往有利是短期的,眼前的,有害则是长期的,未来的,是当下人们可以不去直接面对的。

在我看来,热力学第二定律,即熵的定律,按照一种说法,“最终控制着政治制度的兴盛与衰亡,国家的自由与奴役,商务与实业的命脉,贫困与富裕的起源,以及人类总的物质福利”。

就比如垃圾焚烧厂,每天都在施放有毒的气体,可是,如果垃圾不焚烧,也很难利用。从有用到无用,就是各类垃圾的总命运,这就是我们平时活动的结果。我到达苏家屯,一些人正在小区门口静坐。在那里,一个抗议活动的组织者,给我一张地图,在地图上,是环绕城市郊区的垃圾填埋场的分布图。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巨大的垃圾填埋场,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郊区,像一个个正在吞噬健康人体的癌细胞的病变部位那样,围拢了、渗透了我们居住的城市这个巨大的肌体。我感到了恐惧。

“你们知道城市的地下水汞超标、铅超标的问题吗?”一个人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要调查的可就多了。”

我还想到了我在广东东莞看到的电子垃圾处理的盛况。整个镇上的人,都是从事电子垃圾处理和回收的,他们面对着山一样高的电视机、手机、收音机、电冰箱、洗衣机、电脑等各类电子和电器,进行拆解,并把其中有用的金属,再重新回收。焚烧是非常重要的、把橡胶、塑料和金属分开的一种手段,于是,一下车,我的鼻子里闻到的,就是那种橡胶、塑料被焚烧后的强烈气味。

最让我触目惊心的一个景象,是我有一年在后沙峪镇边上的一个练车场学习驾驶汽车的时候见到的。那里有很多驾校。摸完车,我在附近的农田顺便走走,刚好走到了一片空地上。我发现,在这片闲置的、被卖给地产商人的土地上,被风一吹,就会飘动一些长条状的白色物体。我仔细地一看,竟然发现它们全部都是使用过的一次性卫生巾。我明白了,这块土地曾经施肥了,而肥料就是来自公共厕所的人粪肥,里面裹挟着大量一次性的女用卫生巾。当人粪肥被土地吸收之后,残存在地面上、不可能被吸收也很难降解的,就是那些卫生巾了。眼前浩浩荡荡卫生巾,覆盖了整个农田,使我看到了末日的某种景象。

从那个时候起,我很少再用一次性的东西,比如一次性的筷子、一次性的写字笔、一次性的牙刷、一次性的拖鞋等。我觉得这些一次性的东西,日益地对我、对我们的未来环境造成了伤害。而那种伤害是不知不觉的,就像温水煮蛤蟆一样把我们最终伤害。

9.家庭生活

什么是家庭生活?家庭生活,就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组建了一个家庭,就是这两个人的衣食住行。然后,这两个人有父母和其他亲戚,就形成了一个社会关系网络。有的家庭复杂一些,有的则关系简单。有的夫妇喜欢和亲戚们在一起,有的夫妇不喜欢和除了父母亲之外的更多的亲戚来往。家庭生活总是琐碎的,如果有了孩子,那事情就比较多一些。家庭生活中,处理好双方父母、亲戚的关系,是很重要的。现代家庭在逐步缩小,比如421家庭的出现。4,就是双方父母一共4个,2,就是夫妻双方是独生子女结婚的,1,就是这对儿独生子女又生了一个孩子。

我和妻子的关系简单,我们各自的父母喜欢独立生活,不喜欢和儿女在一起掺合。我有一个妹妹在广州工作,她有一个弟弟在英国,我们的社会关系不复杂。结婚之后,我们过上了幸福的平稳生活。和简单方便女在一起,很多事情就很简单方便。我们在衣食住行方面,都没有什么好说,各类家庭矛盾都不存在,因此,一切都很好。

我的爱好是收集一些壶,各个年代的壶,军用水壶、紫砂壶、钢瓷壶,收集了二百来个,这些东西摆满了我家的博古架。我还喜欢搜集邮票,喜欢收集蝴蝶标本,周末的时候,我们就到山上去,一起追捕蝴蝶追捕昆虫。此外,我就没有别的喜好了,就是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因为,我的时间多一些,她的工作比我忙,周六日,主要是她给我们做饭。

她则喜欢运动,打羽毛球、网球,练习瑜珈,把自己的腰肢练习得非常柔软。我的体力不如她,因此,有些运动,我是没有兴趣的。我们每个星期做两到三次爱,一般根据情绪、身体和感觉的情况。她怀孕之后,我就比较注意这一点,以免导致流产。我们的生活按部就班,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平时住在离上班近的一套公寓里,周末的时候,开车到郊区的一套低密度的住宅里休息,在郊区的房子里,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我们种的花草,和石榴树、山楂树、枣树等等。我们想养一只狗或者一只猫,可她觉得等孩子降生了之后,长到上小学左右再养小动物比较好。因为,孩子接触动物,会培养孩子的情商,但是孩子太小,就接触动物并不很好。

在我们城内的公寓里,房子的装修和设计是比较现代和简洁的,而郊区的大房子,则装修得比较复杂,家具也有不少是我们从旧货市场上买回来的东西,书比较多,这是一套复式的房子,二楼是一个很好的书房,是我很喜欢呆的地方。

除了居家和外出采集蝴蝶昆虫标本,我们其他的生活,诸如逛商场,去游乐场,坐海盗船、过山车,玩蹦极这类事情,都是我们所不喜欢的。她是比较少见的,并不很喜欢逛商场的女人,她总是目的明确,喜欢什么东西、缺什么,就直奔目标去购买。我的胆子比较小,并不很喜欢玩比如过山车之类危险的游戏,她看我这样,就比较顺从我。顺从我很好,这样我们就不会有争执。和简单方便女在一起,生活就简单方便。

没有孩子的夫妇是不健全的,我们想。因此,我们盼望有一个孩子,而家庭生活的巨大变化,将来自孩子,我们正在耐心地等待孩子的降生。眼看着妻子的肚子一点点地大起来,我们精心地做了准备。如果孩子降生了,那么,家庭生活就会有些波澜,有些变化起伏,有些热闹起来了。

10.彩色的美丽世界

我又进入到梦境中。在梦中,我和童大林出发了。我们驱车前往那些环境被损害的地区。但是,出乎我们意料的,我们来到了一个彩色的美丽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原先的东西都改变了颜色,变得比过去漂亮了。

比如,在这座世界十大污染城市的街头,还有不少柿子树,柿子树上挂着的柿子,很多不是黄红色,而是黑紫色。黑紫色的柿子,你们谁见过?我在×省×市的街头就见到了。那些柿子没有人去摘,在灰绿色的叶子的衬托下,显得十分醒目。

“蔬菜呢?绿色的蔬菜都变成什么颜色了?”我问童大林。

“绿色的比如青菜,变成了黄色,红色的比如西红柿,变成了白色,蓝色的变成紫色,黑色的变成灰色,青色的变成橘黄色。什么都变颜色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绿色的河流变成红色的河流了?”我问。

“对,变成了猩红色的河流,变成了棕黑色的河流。”

“蓝色的天空呢?”

“变成了灰黑色和橘黄色天空。”

“那看上去也不错。”我说。

此外,那些化工厂的巨大的烟囱往外面排放的烟,也是有着各种美丽的颜色。童大林对我说:“那些烟囱,可不可以算作是美丽的火炬呢?可不可以算作人类向天空举起来的森林般的手呢?我很浪漫地想过。烟囱在过去是工业化和城市的象征,如今,却如同人之将死而向天空伸出的枯干的手臂。”

我说:“你的比喻很奇妙,枯干的手臂。×省真的很奇妙,什么都变颜色了。那黑色的煤炭呢?”

“黑色的煤炭,变成红色的了。是人的血染红的,过去,每年,×省的煤矿里要死几千人,把黑色的煤都染红了。”

“那人的肺呢?人的心呢?”

“原先是粉嫩的红色,被染黑了。黑肺和黑心,据说,一些因为肺心病死掉的人的肺和心脏,都变黑了。”

“一个颠倒了自然界给我们赋予的颜色的世界啊。”我感叹。

他说:“是啊。你看,烟囱在冒白色的烟,在冒黑色的烟,在冒灰色的烟,在冒棕色的烟,在冒橘黄色的烟。要是浪漫主义诗人来了,肯定会赞美这样的烟囱的。可是,这是带来慢性病和死亡的烟囱啊,他们知道不知道?”

他说:“你看到的那些排放黄色烟尘的工厂。那是焦化厂在往外面排放烟尘。”

他说:“橘黄色的烟,看上去又狰狞又美丽。要是现在一些摄影家来拍照片,不知道会把它们拍得如何美丽呢。你说,这些摄影艺术家,算不算破坏环境的人的帮凶呢?我有时候会有这个疑问。”

“当然是,现在的艺术,绘画、摄影和文学,还有音乐,在环境恶化的情况下,很多人的作品都是不道德的,不符合新的环境道德。”

我们来到了那条猩红色的河流边上,察看里面有没有鱼的存在。刺鼻的气味熏得我们没有办法站立。可猩红色的河流十分美丽的,也很吓人。还有绿色的河流和粉红色的土地,以及棕黑色的河流,布满了我们的周围。

“你说,在这样的河里面,还有没有可能有鱼呢?”童大林问我。

“除非我们自己变成鱼。”我说。

“那我们就变成鱼吧。”他兴奋地说。

我感觉,忽然之间,我和童大林变成了两条鱼,跳到了那猩红色的河流里开始游动了。我们在河流里游泳,感到河水的气味像硫磺,又像绘画用的粘稠的颜料,把我们浑身裹紧了。我们呼吸急促,感到了窒息。在这猩红色的水中,在这棕黑色的水中,没有什么视觉经验可以描述了,我们的眼前实际上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又上岸了。

童大林说:“在这里做一条鱼,只有一条路:死亡。”

“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们继续驱车前进,但是,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在我们的车子后面,有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跟着我们在走。我们快,它也快,我们慢,它也慢。

“要小心一些,这里不是北京,这里的一切事都很难说。”童大林警告我。

11.“极多主义”展览

我的妻子是一个简单方便女,令我省心而快乐。有的女人是天生要给男人增加负担和麻烦的,可是,简单方便女就不会。怀孕之后,我妻子对自己的照顾和对我的照顾从来都不顾此失彼。现在,除了担心腹内的胎儿的安全问题,我们不关心别的。因为,我只要看新闻,就会看到什么癌症村、铊中毒、血铅超标之类的字眼。而她关心的就是胎教了。为此,我要每天晚上在睡觉之前给她念童话,可我念童话不是给她听的,而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听的。我们还要一起听音乐,主要听西方的古典音乐,后现代音乐之前的那些音乐,有秩序的、有结构的、旋律优美、结构对称的音乐,这样孩子生下来之后,耳聪目明,不会变成像后现代派音乐家约翰·凯奇那样的捣蛋鬼。

我们还一起去听音乐会,看话剧,看画展。我妻子认为看画展,会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天生对颜色敏感,情商会比较高。比如,最近,有一个叫做“极多主义”的绘画展,我们就去看了。

画展是在中华世纪坛画廊举办的,来了很多时尚达人。“极多主义”展览上的画家作品所呈现的世界,正是我最关心的景象,那就是,现在,什么都多,什么都是供应充足的,只要人的欲望需要的,都非常多。在我们国家,到了一个什么都在增熵的时代。我们的工厂每天都在生产大量的产品,外销不了就会内销,因此,我们进入到一个物质财富空前多样和丰富的时期。每天,包围我们的都是推销各类产品的广告。东西太多了,而不是太少了。只要你有钱,你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

那么,参加“极多主义”画展的几个画家,都画了什么呢?

我跟着我妻子的脚步和兴趣走。她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她走到一个画家的作品跟前了,她看到,这个画家的画布就像是各类做衣服用的花布,只是图案更加的复杂,隐形的十字架和圆圈连接起来,传达出宇宙的信息,那就是,什么都是多的,复杂的,一个事物和另外一个事物之间,是有联系的。这些花布一样的画布,如同某种电脑做出来的效果,以褐色、棕色、绿色、紫红色等颜色作为基调,让你感觉很崩溃。

她还喜欢另外一个艺术家的作品,这个画家的作品叫做《我的东西》,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压到玻璃板上,然后从下面拍摄了照片。他的东西多到了你一定会感叹“真多!极其多!”的地步,比如护照、人民币、卷筒纸、橘子、胶条、鼠标、棉球、钥匙、避孕套、硬币、易拉罐、遥控器、湿纸巾、维生素、手套、冷冻食品、烟、起子、名片、电池、手机、苹果核、存折、照片、牙膏盒等等,以紧密的方式聚集在、挤压在玻璃板上,被拍摄成照片,形成了一个现代人蔚为大观的生活物品和内容。这组图片一共8幅,有长条形物品集合在一起拍摄出来的,也有圆形加方形物品集合在一起拍摄的,十分壮观。

“这个人的东西真多。和你差不多。”我的简单方便女妻子如此简单评价。

其他的画家,还有在纸上写满了字的,这些字我们一个也不认识。还有的画家的作品先表达了多,然后才表达了少的意思。这是一件视像作品,首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堆米,这堆米呈圆形,数量不少。接着,两只黄色母鸡出现了,它们开始欢快地低头啄食那些大米粒,整个作品展现的,就是两只母鸡把大米逐渐吃光的过程。

“你看,这不是极多,而是极少了,现在,没有大米了,母鸡吃完了。”我的妻子笑着评价,她感到开心了。

还有一个艺术家,他把很多人的脸部照片放到一起,一排排的,让你看。另外一个画家在画布上不断地用毛笔涂抹,那些黑色的条块渐渐地弥漫了整个画布。这也是“极多”,我看明白了。

“多比少更可怕!”我感叹,“现在的东西太多了,可是,味道都变了。”

“是的,你看现在的苹果那么多,可还有苹果味吗?没有了。”她说。

“什么都多,有时候,不是好事情。”

“还是少些好。”

以上是我的简单方便女妻子的感叹。

12.飞机与汽车墓地

我写了一篇关于垃圾焚烧厂的长篇报道,在这篇文章里,我采用了两条线索,一条是梦境中和童大林在×省调查污染源的经历,另外一条线索,则是我实地调查城市的垃圾焚烧厂和垃圾填埋场的情况,写得虚实结合,文采飞扬。

我兴冲冲地拿给网站的总裁看。10分钟之后,他把我叫过去冲我大吼:“这是什么狗屁文章!我要你如实报道,你却在里面虚写一个什么梦境!在梦境里,你竟然和一个劳改释放犯一起,去调查所谓的污染源!你的才气到哪里去了?这就是你所谓的想象力?你再给我写小说呢,你是记者不是作家,笨蛋!把梦中的那条线索全给我删掉,这样长的文章,这样的报道,我们的网站不需要!”他大喊大叫起来。

总裁的脾气非常大,他发起火来是要天崩地裂的。好在我的心态好,大不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本来就喜欢当一个自由职业者,我怕什么?我耐心地,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这头叫驴继续在叫。他所在的办公室是本大厦最大的一间,透过全景式落地窗,可以看见周围的中央商务区那种钢材、水泥、金钱、玻璃和欲望结合的气息。

我知道,其实总裁的压力也很大,他需要赢利,但是现在风险投资快用完了,网站每天都需要依赖更多的流量,比如微博、游戏、动漫、UC等东西来支撑。我还记得,2000年北京就经历了一场网络的生死大潮,当时,很多网站就死掉了。网络是和资本密切结合的新媒体,离开传统的纸媒,我来到了网站,我才发现这里更不是人呆的地方。这里的一切规则都是资本在背后作祟。任何一个频道,任何一种网络的评奖,都和资本有关。比如说,有网络,有文学,但是,从来就没有什么“网络文学”,全是垃圾,甚至是垃圾中的垃圾。网站经常搞大赛,可那些获奖作品的作者、得奖的人,都是网站的客户或者和资本有关的人。没有公平可言,没有艺术可言,只有权力、金钱的规则在决定一切。

骂完我了,看我无动于衷,总裁忽然消气了,他笑了:“我蹂躏完你了,你的脾气不错。你把文章中的虚写的那条线索去掉,就很好了。然后,我再给你交代一项任务,你看看这张报纸。”他递给我一张报纸。

我看到,报纸上有一个通栏文章,文章的标题是“飞机墓地惊现美国沙漠”,有一幅巨幅照片,是俯瞰着拍摄的。画面上,有大大小小4000多架退役飞机,全部都是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不再使用的美国飞机,按照型号和大小,整齐排列在一片荒地上。据说,这片飞机墓地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沙漠里。

我仔细辨认这些机型,我对军事机械的知识很丰富,这些机型,我辨认出有B—52轰炸机、F—14战斗机、A—10攻击机和B—1轰炸机,此外,还有大量小型飞机的型号无法辨认。这片飞机墓地,占地面积有10多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有1500个足球场连起来那么大。

“飞机墓地,飞机也会死啊,我以为飞机不会死呢,我想,干吗不拆卸掉废物回收呢?”我说。

“笨蛋,我不是让你发出这样的感慨的,我想——”总裁的话没有说完,我打断了他:“让我去实地采访这个飞机墓地,对不对?”

总裁的笑容凝固了:“真是笨蛋。是要你去采访,但是,不是去美国,而是去河北北部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汽车墓地’。我再给你看一张照片。”

他又递给我一张照片,果然,这是一张蔚为壮观的汽车墓地的照片,大量报废的汽车,如同连绵的山峦一样,一堆堆地拥挤在一起,像古代的巨大甲壳类动物的大面积死亡。

“刚才你问得很好,干吗不拆解掉它们呢?带着这样的疑问,你去这个汽车墓地看看,写一篇有分量的报道。”总裁摸着他那光滑的下巴,对我下令。

我回到了我的座位上。我要尽快出发,去离北京不远的这个汽车墓地去。为什么他们不把这些汽车全部都拆解掉呢?为什么要搞这么大一个汽车墓地呢?

我忽然看到,在我眼前的晚报上,报道说最近在北京出现了一个住在纸盒子里的男人。他是一个公司白领,因为公司裁员,失去了工作,本来每个月的收入还够用来支付房屋的银行贷款,但是,失去工作之后,他就无法再继续支付贷款了。银行最后拍卖了他的房产,他无家可归了,于是,他就决定住在纸盒子里了。照片上,可以看到,他所居住的纸盒子有半人长、半人高,可以移动,里面是简单的铺盖。也许,这是一个噱头,是为了引起人们注意的举动,目的在于引起人们对房奴的关注。

“我也想住在纸盒子里!”我大声说,引来了周围同事的诧异关注。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像发神经一样这么说。

我去了那个汽车墓地,果然蔚为大观,我是带着问题去的,那就是,“为什么你们不把这些汽车拆解开呢?”

答案是:“这里就是拆解场,因为报废的汽车太多了,拆解的速度赶不上报废的速度,被拉到这里来的汽车,数量要大于被拆解开来的汽车,所以汽车越来越多。”

我参观了他们的拆解流水线。我曾经参观过一家机械化的屠宰场,在那里,我看见了一头头活猪、活牛,是如何进入到流水线,被清洗,被电击,被放血,被扒皮,被摘取内脏,被卸骨,被分段切割,被一一个个部位地零碎包装成排酸肉,然后进入冷藏环节,最后,通过快速运输通道,被运到各个商场、超市去,供人们挑选和购买。同样,这家汽车拆解厂规模大,机械化水平高,一辆汽车上了流水线,就跟当年它们上了生产线那样,怎么被装配起来的,就怎么被拆解开来。如同一个人怎么穿上了衣服,就怎么脱下来,不仅脱光了,而且被拆解成一大堆零件了。在屠宰场,我看到过这边一头活牛进去,那边就出来一盒盒、一包包的牛各个部位的鲜肉,在这里,我同样看到了一辆整个的汽车进去,出来的,则是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零件、电线、铆钉和螺丝帽。

理解了汽车的生死,我也就明白了这个疯狂的世界的生死。

13.煤井

我继续在梦境中和童大林相会。我们一起坐着我开着的一辆白色的越野车上,在×省的大路上奔跑。说实话,我看不出那些沉陷区的沉陷,但是童大林比较专业,他会告诉我哪个地方沉陷了,如何沉陷的,以及是如何影响到了附近居民的生活。

“你看,那幢楼房的墙体开裂了。就是因为这里沉陷了。”他指给我看。

我看到了一道闪电一样的裂纹,像树根的形状,分布在一幢楼的墙体上。“那这栋楼就是危楼。”

“就在去年,这里的一个尾矿库突然崩溃了,结果,里面涌出来的泥浆,把附近正在赶集的几百人,都给淹没在里面了。”

“啊,那人就成了泥浆里面的琥珀了。多少年之后,你说,这几百人会不会变成石油?我们现在用的石油,就是当年的海生物遗体变成的啊。”

“不会,地面上,泥浆里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出来了。”他说。

沉陷区比较大,从地面上你是看不出来的,这需要专门的人来看才可以。沉陷区是一块块地沉下去的,面积广大。这都是因为挖煤造成的。×省因为对资本开放了煤炭开采权,因此,有很多老板来投资煤矿,也造就了一个依靠煤矿开采而暴富起来的“煤老板”阶层。

“都是煤老板干的啊。”我指着一片沉陷区说。

“其实,这个煤老板阶层被一些媒体给妖魔化了,说他们为富不仁、纸醉金迷。我认识的大部分煤老板,都是头脑精明的企业家,有一部分人的生活还非常简朴,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什么一下买20辆悍马车、一下买一个亿的金银首饰等等。关键是一些煤老板大都抱着捞一把就走的想法,在安全生产方面的投入就严重不足,因此,才会死那么多人,才会有带血的煤炭出来。”

“在×省当官也很难啊,利益和矛盾很难协调。都换了几个省长了,你的意思是,现在的煤矿开采政策,收归国有是对的?”

“当然是对的,国有煤矿最起码在安全投入上就会有长效机制。”他说。

“我想到煤矿里去看看,我想下井,你有没有办法?”

童大林说:“有,我有个亲戚在一家矿上当经理,我给他打电话。”

他打电话联系,我听了几句,他再三保证我不是记者来采访的,就想到井下看看的,是一个当年帮助过他的北京的朋友。

我们向一处煤矿进发。我们到了,他的亲戚带我们下井。我们是坐小火车下的井。这是一口深达几百米的井,小火车咣里咣当地斜刺里往地底下冲,速度很快。在不同的作业面,都可以看到有煤矿工人在劳作。有浪漫主义诗人说地底下像地狱,其实地底下很平常,无非是蕴藏了很多危险,比如瓦斯爆炸、塌方、冒顶等等。在地底下的黑暗中,到处都是煤,这些远古留存给当世的人们的馈赠,如今成了人类赖以生存的资源。我想起来很多关于煤矿的故事,比如,有人竟然在井下杀骗进来的人,来勒索矿主的金钱,这个社会里处于每个阶层的人,都有着自己的活法。如同食物链一样,你最好处于上端,就没有人可以奈何你了。要是你处于食物链的下端,你连基本的生存都困难,生命也谈不上会有保障,也没有多大的价值。关键是社会要给那些下层的、下端的人一个流动到社会上层的通道和渠道,教育尤其是大学教育很关键,可是,教育的腐败和沦陷甚至比×省的煤矿沉陷区还要严重。

我闻着煤炭那黝黑的气味,觉得有一种亲切感。我们还在一些作业面停留了,那里,戴着安全帽但上身赤裸的煤矿工人正在用钻煤机在突突地工作着,煤块会被运到传送带上,然后传送带上的煤会通过小火车或者更大的传送带运送到地面。这些场景被我想象了很多次,但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很震动。

我们继续在沉陷区溜达,但是,我老是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们。通过后视镜,我总是感觉有车子在跟踪我们,但是跟踪我们的车子很狡猾,是在不断换车型的。我告诉童大林有人跟踪我们,他观察了半天,说:“可能是你的错觉,没有人跟着我们。”

可我还是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在×省,你要是陷入一些当地的利益纠葛之中,你就会倒霉。我当然不怕,可是,我是一个要做父亲的人,我要是在这里被害了,谁会管我的孩子呢?我紧张地观察,觉得有人在接力一样地跟着我的车。再说了,我的车子上还拉着童大林,这个当年被当地的官员和政法系统的一些人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的人,虽然他们把他搞进监狱呆了几年,可是他现在又出来了,因此,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威胁,何况童大林很硬气,一直扬言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我不断地转弯,试图甩掉那些可能的追踪者。可是,就在一个急转弯处,迎面来了一辆大货车,我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我转弯转急了,结果我的车子一下子滚落到了路基的下面,一时间,天旋地转,我失去了知觉。

我惊醒了,我发现幸亏我是在梦中翻车,我现在还躺在家里的床上,我是安全的。我出了一口长气。

在我的耳畔,我忽然听到童大林在遥远的×省对我说:“你不要来看我了,你来看我,我可能也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因为,我现在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我不怕他们,可是,我忽然明白了,那些一个个的坏人,我和他们单打独斗,这个事情是永远都没个完的。关键是从制度上,能不能想一些法子。”

“我很好,我现在开始养花、种草,打太极拳了,我还练习书法。”

“我还准备到山东威海买房子。我想离开污染严重的×省×市,既然煤老板能赚了钱走人,在北京、上海、广州、海口、青岛买房子,那么,我也要走,我要到山东威海买房子,那里有我需要的新鲜空气,我还能看见大海。”

“谢谢你当年为我的事情奔走,现在,我自由了,我也想休息了。每天看看大海,是我后半生的理想。再见了,朋友,听说,你要当爸爸了,提前祝贺你。”

然后,他不再在我的耳朵边说话了。我也听不到了。

14.盒子里的男人

我决定跟踪那个在盒子里生活的男人。我对他感到好奇,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是想住在盒子里的男人。我很快就找到了他。白天,他在中央商务区的一家公司上班,晚上,他就住到盒子里。盒子可以移动,可以折叠。他是一个比较消瘦的男人,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

我一开始和他保持一段距离来观察他,但是他很警觉,被他发现了,他反而向我走了过来。他盯着我说:“你为什么要跟踪我、监视我?”

我有些紧张:“没没有啊,我就是好奇,我——”

“滚开,你们都不是好东西,滚开。”他推搡我,他感到恼怒。我猜测他自从住在盒子里之后,可能遭遇了不少不愉快的经历。

然后我们扭打起来,可是,他打到我身上,我一点都不疼,而我还击的时候,他就像被钢铁工具击打了一样。

他感到了惊恐,我也有些疑惑。他说:“你的拳头怎么那么硬?你的身体也是,你是一个怪人!”

我笑了:“你才是一个怪人呢。”

“可是你不疼。”

“我的确不疼,因为,我的肌肉发生变化了,塑料化了。”我承认。

现在,轮到他好奇了,他上前来,研究我的肌肉和躯体,摸,用手指头弹、戳,捶打,我都没有痛感。“你他妈的异化了,你的确是一个塑料人。”他兴奋地尖叫。

我感到很沮丧,我的妻子没有发现的事实,被他发现了。我捏自己的肌肉,感到自己的确是一个塑料人,我是塑料人!我疯狂了,我难道还不如一个住在盒子里的人吗?

我说:“我对你的生活感到好奇。你住在盒子里,是想表达什么不满吗?”

“我当然有不满,可是,我被银行拍卖了房产,没有地方住了,我只能住在盒子里了。”

我感觉他很有意思,就和他一起呆了几天。在公司里,他的工作比较自由,只要他完成一个定额就可以了,薪金够他有饭吃,“但是,这点钱肯定没有办法让我买得起房子,因此,我只能住在盒子里。再说了,我为什么要买房子?房子那么贵,房子是政府和开发商合谋起来,榨取市民生命和血汗的东西,我就不买,不上他们的当”。

“那住在盒子里,你感觉如何?会不会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住在有防盗门的公寓里,我看才没有安全感,住在那样的房子里,来人了我都要用门上的猫眼来看看外面的人到底是谁。即使是收水电费的、送纯净水的、送报纸和快递以及快餐的,我都觉得我可能会遭到侵犯。所以,你说的安全感,在没有墙、只有一个隔板的盒子里,我觉得反而增加了。而且,我晚上睡在盒子里,从来没有遭到流氓地痞和抢劫犯的骚扰,他们觉得我比他们还可怜,干吗来骚扰我呢?”

“你是不是感觉和过去不一样了?”

“是啊,的确是这样,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发生了变化,你看,现在,我可以自由地移动在城市里,我不需要交物业管理费、水电费和垃圾处理费,我只要这么一个盒子就可以了。在白天的时候,盒子还可以折叠,连空间都不占。我体验到了一种全新的感觉,我不需要交买房子的各种费用,我成了一个城市游牧民,我自由了。我觉得,我虽然被银行从我的房子里赶了出来,但是,我现在才呼吸到了一种自由的、新鲜的空气。我一个人,多么的随意而自在,多么自由而舒展。有时候,我感觉我是一棵植物,比如一棵会移动的树,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是一片云,在自由地漂浮。或者,我就是一个背着房子走的蜗牛,或者是一个赶着羊群的牧羊人。你体会过城市游牧民的感觉了吗?”

我羡慕地说:“没有,我只在草原上,看到过牧民放马。”

“在城市里,现在,我也可以当一个自由的牧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不用管什么别的规则,城市的规则在我这里变了,我像一个自由人。”

“可是到了冬天,你的这个盒子不保温,没有暖气,会很冷的。”

“冬天?没有问题!冬天我会住到城市的肚子里去,老兄!你可能不知道,在城市的地下,有很多可以利用的空间,城市的地底下有很多涵洞、管道、排水系统、秘密地铁和隧道井,有过去的人防工事和地下仓库,有停车场和地下贮备库,有很多空间的,冬天来了,我就进入到地下了,这样就暖和了。”

“那城管的人有没有干扰你?”

“有,城管的人曾经骚扰我,所以,你说的安全感的问题,对于我,恰恰是来自这些执法部门的人,才是最大的坏蛋。他们曾经摧毁了我的盒子,使我不得不重新去找新的盒子,我一开始要躲避他们,有时候,我和他们理论,他们对我很好奇,觉得我不和那些他们认为是老鼠一样讨厌的无照商贩一样,觉得我是一个知识分子,对我尊敬里带着不解,好奇里带着轻蔑——既然你知书达理,你怎么就没有混到社会的上层去?你怎么就没有去住到公寓里?我就给他们讲道理,我从现在的房子的商品化和市场化的失调,到城市人成为房奴,最终导致幸福感的下降,到物业费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费用的收取,告诉这些年轻人,人,完全可以采取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来实验,来取得新的生存经验。当所有的人在做加法的时候,也许,做做减法也很好。他们后来被我说服了,加上媒体后来也报道我的事情了,他们就不大管我了。”

我觉得很羡慕他的智慧。我说:“那么,地下是冬暖夏凉了。可是,这是长久之计吗?你要病了怎么办?”

“我买了大病保险,反正,很奇怪,自从住到盒子里之后,我得病的次数都减少甚至是没有了,相反,我抵御病菌的侵入,我的抵抗力和免疫力,都增加了。环境恶劣,反而会增加人的适应性。我觉得很好。”

“媒体报道你之后,是不是很多人觉得你很奇怪?是一个现代病人?”

“我看城市里的很多人都是灵魂和肉体得病的人,他们才是病人。”

我就和这个盒子里居住的人一起生活了几天,当然,我不是全天都和他在一起的。我只是有时候和他在一起,每天几个小时,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晚。我觉得这是奇妙的经历。他可能是我看到的新时代的犬儒主义者,而且,他还觉得这样很好。

甚至还有女孩子慕名来看他,而且,他还收获了爱情。

有一天,我发现,在他的盒子边上,又多了一个盒子,我觉得很好奇,就过去看。原来,是北京的唐家岭那边的一个女大学生,一个“族蚁”,看了报道,来找他了,两个人一见钟情了。这是一个喜欢穿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很年轻,只有23岁,大学毕业一年,在北京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元,在唐家岭租房子,看到关于盒子人的报道,就来找他,一下子喜欢上了他。

现在,他们两个盒子并列在一起,就像是鸳鸯一样,看着就那么靠谱,就那么合适,就那么动人。盒子男和盒子女,两个人有了伴,共同生活在这个城市,彼此有了依靠,这是很有趣的结果,也就是说,虽然盒子男失去了房产,但是,他又获得了新的爱情和房子。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我也很感动。

不久,他们就结婚了。婚礼很热闹,就在大运河的尽头的一处水闸上举行的,附近很多流浪汉、商贩、卖盗版光盘的妇女、流氓地痞、片警、城管、公司同事等等,都来祝贺他们。我也去了。而就在附近,我看到,中央商务区的高楼大厦,富丽堂皇,直入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强烈的、刺目的物质之光。

我最后问他们:“有一天,你们忽然觉得不想住在盒子里了,怎么办呢?”

盒子男回答我:“那我们也许还会选择到偏僻的地方定居的方式。也许,我们就一直住在盒子里,再弄一个更小的盒子,里面住着我们的孩子。盒子会随着我们家庭成员的增加而增加。无论如何,我们现在还不想改变生活方式。请那些对我们有异议的人,尊重我们的生活方式吧。”

15.我的变化

我感觉我在不自主地发生变化。我并不抽烟,可是,上次体检的时候,我的肺呈现出金属的反应,把机器都吓了一跳。医生仔细地检查了我的肺,说我的肺里布满了阴影,需要进行彻底检查,结果并没有发现异常。但是,我明白,我的肺一定是有问题的,很可能就是有金属化的倾向了。

对我的肌肉的检查,也显示是有些问题的。我的肌肉的弹性很差。我走路开始变得僵硬,就如同一个机械木偶那样,有些不对劲儿。可是,我尽量隐瞒这一点,无论在公司里,还是在家里,我都尽量掩饰这一点。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身体机能在发生变化,就像那小便池子里的锦鲤一样,我处于整个社会的小便池里,或者说是大便池里也不过分。这可能和我每天吃的食物,每天呼吸的空气、穿的衣服和活动的环境有关。现在,食品的生产、加工、储存、再加工、包装、运输、销售等环节,都有着被污染的可能性,有很多机会食品被添加一些别的东西。虽然我很注意新闻,比如,牛奶里检测出三聚氰胺之后,我就不再吃牛奶了,可是过一段时间,新闻说牛奶安全了,大家好了伤疤忘了疼,就又开始吃了,可是里面有没有三聚氰胺或者别的东西,谁都不好说。因为新闻不再报道,我就不再了解了。

我自己的身体似乎非常敏感,可以吸收和接受到各种我周围加给我的毒素,这些毒素,在我体内的不断积累,我的心肝肾的排毒能力不断下降,因此,我的头发脱落,我悄悄地买了假发,不断地使用生发剂,头发又顽强地长了起来。而且,再长出来的头发十分刚硬,感觉就像钢丝一样。也许我体内的一些无法消化和降解的东西,变成了构成头发的元素了?有时候,我的身上、脸上出现了一些色素沉积和色斑,这也是身体机能发生变化的征兆。于是,我就到美甲中心去给指甲做美容,到美体中心去给身上的皮肤和脸做美容。去掉了那些斑点,我变得浑身雪白和滑溜,但是肌肉依旧很僵硬。

慢慢地,我吃的食物开始了新变化,这是静悄悄地发生的。比如,我吃纸,趁着别人不注意,开始吃复印纸和报纸,办公室里属我用纸最费了。因为,我把那些纸都吃到我的肚子里去了,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吃了纸张之后,还喜欢舔油墨,把打印机里的油墨都悄悄地吸干了。我还准备了湿纸巾,去把一些墨水和油墨吸出来,然后悄悄地吮吸掉。我还喜欢用吸管直接吸墨水瓶,就像别人用吸管吃牛羊腔骨的骨髓一样,味道好得很。

接着,我的胃口大开,我开始吃别的东西了。除了纸,我能吃玻璃,能吃铁钉。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订书机用的那种成排的订书钉。我不喜欢吃各种布匹,软的东西我都不爱吃。因为软的东西,我的胃口没有兴趣。而硬的东西就可以,就很好。软的东西里有棉花和其他纤维,我都不喜欢。

我还喜欢吃木头,木质的铅笔是我的最爱。我吃起铅笔来,就像吃香肠一样香。没有人注意到我吃这些东西,我的妻子也不知道。我不能告诉她,如果告诉她,我会被她认为有病,可是,我知道我没有病,我的身体不过是在发生变化罢了。

我偷偷地吃这些东西,我的身体可以消化这些东西。过去,我看到新闻说,有人吃玻璃、吃铁钉、吃异物,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我自己也这么干的时候,我就明白,这是可能的了。当我逐渐变成了可以消化任何过去我不可能吃的东西的人时,我起先想象的我会感到难以接受自己、我会很不平静,可是,我发现,我安之若素。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我甚至觉得别人一定也出现了我这种状况,可是,他们就是不说罢了。

我的身体变硬,自然和我吃进去的东西有关。而且,这种影响开始在我生活中的一些细节上体现出来。比如,我和妻子做爱,会做很长时间,原因是我的生殖器很硬,就像是一根发热的铁棍子一样,很难射精。我的老婆一开始感觉很享受,但是后来感到这是一个折磨。即使拔出来,我躺在了一边,我的生殖器还挺立在那里,像一个卫兵一样守卫着我的身体,把被子顶起来老高。

另外,我比过去更加容易饥饿了。我的消化能力惊人,因此,我的办公室耗材很大,部门经理、总裁都很生气,但是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些东西都进了我的肚子。在家里,我也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吃掉老婆带回家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的消失会让她疑心自己的记忆力有问题。比如,她的公司的一些文件,连同文件夹都进了我的肚子,而这不过是我在晚上起夜的时候的加餐干,到早晨的时候,她一脸疑惑地到处翻找,但是,她哪里知道,文件夹在我的肚子里呢?

我感到我的承受能力在增强。我不再接听来自远方的童大林的说话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搜集整理当地的污染状况的材料,上告国务院,再次被一些官吏罗织了罪名,以精神不健全的名义,给关到精神病院里了。可是,现在,我感到我的同情心和正义感,都变得麻木,我的心灵也在塑料化,我再也听不到童大林的声音了,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在工作中,我也感觉到,我不再对很多事情敏感了。我适应了周围的空气、尾气、钢筋、玻璃、水泥、复印机、传真机、电脑、光辐射、噪音和白噪音,适应了人的脸色的变化和凝固,适应了信号灯、地铁的节奏、点钞机的速度,适应了街头小广告、城管和商贩、井盖的丢失和垃圾分类法,适应了很多东西,然后,我变成了一个塑料男人。

16.梦

到后来,我感觉我不再会做梦了。很奇怪,我的梦就此消失了。一个不会做梦的人,他的生活会多么的无趣?好在我的妻子还会做梦,白天的时候,早晨醒过来给我做早餐的时候,我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她会给我讲述她的梦境。

“我梦见了整个城市都在焚烧,我和你在奔跑,我看到城市里,那些楼厦就像巧克力融化了一样,在坍塌下来,我们到处躲避,可是,你一点都不惊慌。”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们在黑暗的街上走,可是,街上没有一个人。可是,忽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大量的老鼠,吱吱叫着向我们扑过来,我们跑啊跑啊,老鼠就在我们后面追。”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们的邮轮失事了,大邮轮沉没了,我和你坐在救生筏上,周围都是死人,只有我们还活着,可是,鲨鱼的背鳍在我们身边浮动。”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和你在雪山上攀爬,忽然,前面发生雪崩了,出现了一个大冰缝,我的绳索连着你,我们一起掉进去了,四周又冷又黑暗,可是我们继续往下掉,往下掉。”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迷路了,可是,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在尾随我们,我们到处找出口,可就是出不去,而那辆跟踪我们的轿车使劲撞我们,要谋杀我们。”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座森林里的一间黑屋子里被抓住了,有人把我们两个用麻药迷翻,然后把我们捆在两个皮椅子上,周围全都是人的残肢和断臂。”

“那是你美国恐怖片看多了。”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个杀人的魔鬼,在一个别墅里面突然发狂了,开始追我,要杀我,我尖叫、奔跑,你一把把我抓住了。”

“我怎么可能杀你呢,亲爱的?”

“我梦见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是,你知道吗,这双胞胎,竟然都是死胎,我生了死胎!”她哭了起来。

我赶紧安慰她,并抚摸她的肚皮。在她的肚子里,我们的孩子正在茁壮地成长,并且经常胎动,使劲地踢腿,没有迹象表明孩子有问题。而就在这个时候,胎动又开始了,她感觉到了,我的手也感觉到了,她破涕而笑了。

17.塑料婴儿

有一天,我的妻子在家里,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她的肚子很疼,可能要生产了。我纳闷,怎么预产期还没有到,就要生产了?

“是不是惯常的阵痛呢?”

“不是,是子宫收缩的阵痛。”

“那真的要生了。”我赶紧回到了家中,这个时候,我的妻子已经跌倒在地毯上,救护车也到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缩了,要生产了,还要防止大出血!快到医院!”立即把她拉到了医院。

我也跟着来到了医院。据说,女人生孩子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如果一个男人在女人的两腿之间注视了孩子的降生过程,那么,今后他就很难再和这个女人做爱了。我想这是一种很娇气的说法。男人呆在产房里,和女人一起体验她分娩的过程,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是男人的阴茎插入女人的阴道导致的一个结果,是男人和女人共同营造的一个过程,因此,男人在现场体验、鼓励、经受女人分娩的过程,应该说是责无旁贷。因此,我选择了在产房里和妻子一起,迎接我们的孩子的降生。

我在妻子的耳朵边鼓励她一切都不要紧,因为,她是勇敢的,马上要做母亲了,是高兴的,是令我极其兴奋的。她生孩子的过程比较顺利,但是,等到孩子们生出来,所有的人,医生、护士,连麻醉师都跑过来看,都觉得异常奇怪。

我的妻子生出来了一个不哭不闹的塑料婴儿!

的确是一个塑料婴儿,还是一个男孩儿,睁着我那样的一双眯眯眼,脸蛋很圆,还有一个酒窝,眼睛很黑,很亮,显得很漂亮,可是,他—它就是一动不动,他—它浑身邦邦硬,但是,他—它却是塑料做的,没有生命,因为,他—它不呼吸、不心跳,不眨眼,不哭闹。

我的妻子生出来一个塑料婴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会是一个塑料婴儿?是你们夫妇在和我们开玩笑吗?是你把这么一个东西塞到产妇的肚子里的吗?”大夫吃惊到癫狂地这么想,这么问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因为,我的吃惊和震惊、沮丧和崩溃是同时到来的。难道是我的问题?我感到我的大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了塑料化。我呆呆地看了半天我的塑料儿子,在大家的一片惊愕中,大喊一声,狂奔出了医院。

我跑,虽然跑不解决问题,但是,我必须要跑。因为,我生了一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塑料婴儿。我使劲跑,跑着跑着,我跑到我的骨节都发出了塑料的声音,我自己的确就是一个塑料男人。

那个不哭不闹的我们的塑料儿子,他—它被我们带回家了。我想,尽管是塑料儿子,也是我妻子生的,我们就不能遗弃他—它。我就把他—它摆放到早就准备好的摇篮里,尽管他—它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令人恐怖和疑惑。我妻子因此而变得不再简单方便了,她变得多疑、歇斯底里、情绪反常,忽而抱着塑料儿子哭泣,忽而又狂笑不已,忽而要给孩子喂奶,忽然又用剪刀猛戳塑料儿子的身体。但是,不管她怎么癫狂,我们的塑料儿子就是一声不吭。

一个月之后,我的妻子和我离婚了,因为,我告诉她,我现在是一个塑料男,我们生了一个塑料儿子,可能和我有关。她惊讶地抚摸我的全身。从她的表情看,她的确感觉到我,她的丈夫,已经塑料化了。而她的皮肤、肌肉、阴道都还是有弹性的,还是一个肉身女人,一个活的、美好的女人。她后来提出离婚了。为了她今后的幸福生活,我同意和她离婚。

离婚之后,我离开了家,住在了一个半人高的纸盒子里,在城市里流浪。但是,我没有再找到我曾经造访过的那个盒子里的男人,据说,他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我逐渐地可以不吃不喝了。我逐渐地习惯作为一个塑料人和盒子里的人的生活了。

我曾经被流氓袭击过一次,他们用棍子打我,用刀刺我,我竟然都没有反应,流氓和歹徒非常吃惊,逃之夭夭。

我继续在城市里流浪,在大地上流浪,却没有什么可以毒死我,因为,我自己就是不坏金身,我自己就是这个环境的产物。

后来,我感到厌烦了,就在一个垃圾填埋场附近,挖了一个坑,然后,我自己躺进去,并用土覆盖我,我自己把自己埋葬了。我不知道,我在大自然里降解为颗粒物或者最终不存在,是不是需要至少一百年。

(载《花城》201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邱华栋,一九六九年生于新疆昌吉市,祖籍河南南阳西峡县。十六岁开始发表作品,十八岁出版第一部小说集,一九九二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在读文学博士。历任《中华工商时报》记者、文化部主任助理、《青年文学》杂志主编,现任《人民文学》杂志主编助理兼编辑部主任。出版有长篇小说《夜晚的诺言》《白昼的躁动》《正午的供词》《花儿,花》《教授》《中国屏风》(系列长篇小说)等十部;发表有中短篇小说一百六十多篇,散文、诗歌、随笔、评论等多篇,结集为六十多种版本,五百余万字。多部作品被翻译成法文、日文、韩文、英文、越南文发表和出版。获得了第十届庄重文文学奖、《上海文学》小说奖、《山花》小说奖、北京老舍长篇小说奖提名奖等十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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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