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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廷璆 等
选自《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
二 陈侃《使琉球录》记载的中琉疆界
二 陈侃《使琉球录》记载的中琉疆界
“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这是东汉思想家王充的名言。在现今由于东海大陆架油田的探测,日方对我钓鱼岛主权持有异议的情况下,闻古而知今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为此,本文拟从明代册封使陈侃在《使琉球录》中的记载谈起,从古代琉球王国的疆界范围着眼,来说明钓鱼岛自古便是中国的领土。
1.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即是疆界之谓
1534年(明嘉靖十三年),陈侃出使归来,在其进呈的《使琉球录》中,也即日本通常所说的“复命书”中,对出使琉球有一大段具体而明确的记述。后人引证较少,间有蓄意阉割者,兹转录如下:
“嘉靖丙戌(1526年)冬,琉球国中山王尚真薨。越戊子(1528年),世子尚清表请袭封……(嘉靖十一年)蒙钦差臣等克正副使赍捧诏敕,前往琉球,封尚清为中山王。臣等随即辞朝前来福建造船,船完之日过海行礼。……(嘉靖十三年五月)五日始发舟……八日出海口,方一望汪洋矣。水顺而为,波涛亦不汹涌……惟天光与水光相接耳,云物变幻无穷,日月出没可骇……虽若可乐,终不能释然于怀。九日隐隐见一小山,乃小琉球(台湾)也。十日南风甚迅,舟行如飞……过平嘉山(彭佳山),过钓鱼屿(钓鱼岛),过黄毛屿(黄尾屿),过赤屿(赤尾屿),目不暇接,一昼夜兼三日之路程……十一日夕,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夷人歌舞于舟,喜达于家。夜行彻晓,风转而东,进寻退尺,失其故处。又竟一日,始至其山(古米山)。有夷人驾船来问,夷通事与之语而去。十三日,风少助顺,即抵其国。奈何又转而北,逆不可行。欲泊山麓,险石乱伏屿下,谨避之,远不敢近,舟荡不宁。长年执舵甚坚,与风为敌,不能进亦不能退,上下于此山之侧。然风甚厉……相持至十四日夕,舟刺刺有声,若有分崩之势。……众曰不可支矣,齐呼天妃而号……于是,有倡议者曰:风逆则荡,顺则安,曷回以从顺,人心少宁,衣袽有备,上可图也。有一执舵而云:海以山为路,一失此山,将无所归,漂于他国,未可知也,漂于落漈,未可知也,守此尚可以生,失此恐无以救。夷通士从旁赞之。予等亦知其言有据。但众股慄啼号不止,姑从众以纾其惧,彼亦勉强从之。旋转之后,舟果不荡……众心遂定。翼午,风自南来,舟不可往,又从而北。始悔不少待也。计十六日旦,当见古米山,至期四望,惟水沓无所见。执舵者曰:今将何归?众始服其先见,彷徨踯躅,无如之何。予等亦忧之,亟令人上桅以觇去,远见一小巅微露,若有小山伏于其旁。询之夷人,乃曰:此热壁山也,亦本国所属,但过本国三百里,至此可以无忧,若更从东,即日本矣。申刻,果至其地泊矣。十八日,世子遣法司官一员,来具牛羊酒米瓜菜……。通事致词曰:天使远临,世子不胜忻踊,闻风伯为从者惊,世子益不自安……谨遣小臣具菜果,将问安之敬。予等爱其词雅,(聆)受之时,予之舟已过王(国)之东。欲得东风,惟顺夏日,诚不易得也。世子复遣夷众四千人,驾小船四十艘,欲以大缆引予之舟……船分左右,各维一缆……一昼一夜,亦行百余里。十九日,风逆甚,不可以人力胜,遂泊于移山之奥。……二十三日,世子复遣王亲一员,益以数舟而来……法司官左右巡督,鼓以作气,夜达旦……。予等二十五日方达泊船之所,名曰那霸港。”[1]
通过陈侃的上述记载,人们对于古代航海的艰难可以感同身受。与此同时,也完全可以意识到:所谓“十一日夕,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以及“又竟一日,始至其山……风少助顺,即抵其国”等等,讲的正是中琉疆界。因为中琉之间没有第三国可言。恰如琉球《万国津梁钟》铭文所称:“琉球国者,南海胜地……,以大明为辅车,以日域为唇齿,在此中间涌出之莲莱岛也。”[2]
然而,现今日本国士馆大学教授奥原敏雄却称:陈侃的《使琉球录》主要是关心出使航路。[3]言外之意是,否定陈侃对中琉疆界的明确记载。殊不知此说谬矣。
其一,“十一日夕,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用语肯定,无稍假借。译成日语应为“十一日夕,古米山をみる。乃ち琉球に属する者なり”。[4]这是任何熟知汉语的日本学者都可以明白的。奥原教授如果不带偏见,当会知晓陈侃记述的本意。
其二,陈侃随后记称“夷人歌舞于舟,喜达于家”。这是琉球人的切身实感,也即从另一侧面证实了古米山作为中琉疆界的事实。而且与“夷通事”所赞同的“一失此山(古米山)”,继续往北,“漂于他国,未可知也”等等,具有内在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其三,陈侃作为册封使节,其国境意识非常明确。如该书内含的《天妃灵应记》中,便再次记称:“琉球国请封,上命侃暨行人高君澄往将(其)事,飞航万里,风涛叵测……将至其国,逆水荡舟……。群乞神风,定塞袽乃得达”等等。这中间的“将至其国”,也正是前文所述“当见古米山”之时。由此可见,陈侃所记的《使琉球录》,绝非所谓主要关心航路,而是以其明确的疆土意识,肯定地记载了当时中琉两国的边界。
战前,日本有一藤田元春氏,在其著述的《日支交通の研究》(1938年成书)中,为了把钓鱼岛列入所谓日本帝国的版图,也曾引证《使琉球录》,但却蓄意删掉了古米山“乃属琉球者”的明确记载,以及“夷人歌舞于舟,喜达于家”的明确记实。[5]藤田氏的手法,令正直的学者耻笑,也沾污了自己的名声。数十年过去了,奥原教授可谓师承于前,但却犯了同样的错误。
2.陈侃对琉球疆土的纪实
人们知道,自中国明代洪武五年(1372年),行人杨载受命携带诏书出使琉球之后,琉球王便开始接受中国皇帝的册封,并向中国皇帝纳贡称臣,采用中国法定年号、正朔。时至清代光绪皇帝,长达五百年间,一直处于中国的册封体制之下,是为中国的臣属之国。如洪熙元年(1425年)中国皇帝遣内官柴山,封尚巴志为中山王,且谕祭先王尚思绍时,其敕曰:“昔我皇考太宗文皇帝,恭膺天命,统御万方,恩施一视,远迩同仁。尔父琉球中山王恩绍,聪明贤达,茂笃忠诚,敬天事上,益久弗懈,朝贡有常,罔愆于职。……念尔父告终已逾再岁,非有嗣嫡之贤,曷膺传袭之重。兹特遣官柴山赍敕,命尔世子尚巴志为琉球国中山王,以继其世于戏,立忠立孝,恪守藩服”云云。[6]然而,琉球王国拥有自己的疆土领地,中国政府并不干涉琉球王国的内政。1716年完成的《中山王府相卿传职年谱》序称:“昔成周遣官,三公六卿,分职率属,以唱九州之牧,阜振纪纲而四海兆民自治矣。惟我中山,虽海外一撮土,治国纲纪,岂亦可不举行哉。况大明以来,世承封爵,称东南藩屏之邦,故设一相三卿,分职理政事,振纲肃纪,康成民人,其所由来者旧矣。”[7]也就是说,琉球王国自理其政,由来久矣,在这方面,陈侃的《使琉球录》可谓也作了最早的实际记载。内称:
“琉球国在泉州之东,自福州视之,则在东北。……其君臣之分,虽非华夏之严,而上下之节,亦有等级之辩。王之下则王亲,尊而不与政也。次法司官、次察席官,刑名也。次那霸港官,司钱谷也。次耳目官,访问也。此皆土官而为武职者也。若大夫、长史、通事等官,则专司朝贡之事,设有定员而为之职者也。……至于赋敛,则窃古人井田之遗法,但名义未解备,王及臣民各分土,以为禄食。……山川则南有太平山,西有古米山、马齿山,北有琉黄山、热壁山、灰佳山、移山、七岛山”等等。
这些记载,进一步说明了奥原教授的前述说法毫无根据。特别是有关当时琉球王国山川疆土范围的记述,可谓更是现今考察古代琉球王国的力证:
其所谓“南有太平山”。这是当时琉球王国的南疆。据琉球王尚真治世期间(1477—1522年)的首里王宫正殿栏干铭文记载:“西南有国,名曰太平山。”继而又称:“弘治庚申春,遣战船一百艘攻之,其国人竖降旗而服从。翌年,航海来献岁贡。”[8]其中的“弘治庚申”,是采用明孝宗的弘治年号,时为1500年。蔡铎本《中山世谱》尚真王卷内亦称:“琉球国管辖之岛,名曰宫古,次曰八重山,每岁纳贡。”[9]也就是说,公元1500年春季,琉球王尚真曾派遣战船远征西南诸岛,使之成为“每岁纳贡”的属地。现今冲绳出身的学者认为,当时所谓的“山”实为岛、国或村落之意,“太平山”即现今的宫古、八重山岛的总称。[10]由此可见,陈侃的“南有太平山”的记述,不仅与现今保存的铭文相符,而且与当时琉球王国实际的疆土领域是一致的。
所记“西有古米山、马齿山”,也即琉球王国的西部属地。当代学者确认,古米山即现今的久米岛,而马齿山则是现今的庆良间诸岛。[11]从两者的实际位置而言,古米山在西,马齿山在东,恰好构成现今冲绳本岛西部的外围。据琉球本土典籍记载:“英祖登位(1264—1274年在位),施仁敷志,恤民进贤,刑措不用,国人大服。西北大岛、久米岛等处,亦始来朝,而国大治矣。”[12]这中间的“西北大岛”便包括现今的伊平屋岛(也即陈侃记述的热壁山)。显而易见,陈侃所记述的琉球“西有古米山、马齿山”,也是符合实际的,并与前述的“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具有同样的含义。
“北有硫黄山、热壁山……”。这是当时琉球王国的北方属地。琉球本土典籍《球阳》记称:“咸淳五年(1269年),久米、庆良间、伊比屋等岛皆始入贡。”“七年,大岛等处,皆如始入贡。……次后,每年入贡……。王命辅臣于泊村建公馆,设官吏治诸岛之事。”[13]这中间的“大岛等处”,系指现今喜界(奇界)、奄美大岛等岛屿。日本长门本《平家物语》(推定为十三世纪中期成书)中也称:“鬼界有十二岛,入口五岛从日本,内七岛不从我朝。”[14]这“内七岛”中便包括琉黄岛也即陈侃所记的硫黄山。由此可见,陈侃对当时琉球王国北方属地的记载也是真实的。所以,当年使船漂至热壁山之际,“夷人”亦谓“本国所属”。
当年与陈侃同行的副使高澄,在《使琉球录》的后序中谈道:
“天下事,履之而后知,及之而后喻,未有不身试之而知其然者。”“今夏五月,至其国土……其间得于见闻之,久询访之,真者似与诸(书)所载稍不同……因纪使事而复之诸书。”这进一步说明:陈侃的《使琉球录》之所以能够做出切合实际的记载,并非只是源于自古以来中国人对琉球及其疆界领域的了解,而且是源于陈侃等人抵达琉球之后,对琉球王国的刑典制度、山川领地有所“询访”“见闻”所致。因而,从这个意义上讲,陈侃对琉球疆界的纪实,乃是中琉两国官员以至岛民水夫的共识。
3.后世对陈侃纪实的认同
如上所述,由于陈侃的《使琉球录》来源于实践,特别是有关当时琉球王国属地的记载,乃是基于实地见闻。因而记事准确并得到了后世的认同。现以中、日、琉三国官员学者的著述为例:
(一)清代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徐葆光作为册封副使与正使海宝一道前往琉球。同年六月初抵达那霸,翌年二月启程归国后,在其进呈的《中山传信录》的序言中,记述了编纂该书的具体过程。也即:
“琉球见自隋书,其传甚略。北史、唐书、宋元诸史因之。正史而外,如杜氏通典、集事渊海、星槎胜览、赢虫录等书所载山川风俗物产,皆多舛漏……。嘉靖甲午,陈给事侃奉使,始有录,归上于朝。其疏云:访其山川风俗人物之详,且驳群书之谬,以成纪略质异二卷,末载国语国字。而今,钞本什存二三矣。……今臣奉命,为检讨臣海宝副以往,自己亥六月朔至国,候汛逾年,至庚子二月十六日始行,计在中山凡八阅月。封宴之暇,先致语国王,求示中山世鉴及山川图籍,又时与其大夫之通文字译词者遍游山海间,远近形势皆在目中。考其制度礼仪,观风问俗,下至一物异状,必询名以得其实,见闻互证。与之往复,去疑存信。因并海行针道封宴诸仪图状并列编为六卷。”[15]
也就是说,徐葆光所进呈的《中山传信录》,和当年陈侃进呈的《使琉球录》一样,也是经过实地考察,久经“询访”而成。从而也就构成了两者的一致性和可信性。特别是有关琉球王国的山川属地,由于徐葆光滞在琉球的时间更长,因而较之陈侃的记述更为详尽。其中明确记载:“琉球属岛三十六,水程南北三千里,东西六百里,远近环列”等等。随后,则具体地记载了三十六岛的名称,并附有地图。[16]也即:
“东四岛”——姑达佳(译为久高)、津奇奴(译为津坚)、巴麻(译为滨岛)、伊计。
“正西三岛”——马齿二山(东马齿山大小五岛,西马齿山大小四岛)、姑米山。
“西北五岛”——度那奇山(译曰渡名喜岛)、安根尼山(译曰粟国岛,又为安护仁或与度那奇)、椅山(亦曰椅世麻或伊江岛)、叶壁山(土名伊平屋岛)、硫黄山(又名黑岛山,亦名鸟岛)。
“东北八岛”——由论、永良部(讹为伊阑埠)、度姑(译曰德岛)、由吕、乌奇奴、佳奇吕麻、大岛(土名乌父世麻)、奇界。[17]
“南七岛”——太平山(一名麻姑山)、伊奇麻(译曰伊嘉间)、伊良保、姑李麻(译曰古里间)、达喇麻、面那、乌噶弥。
“西南九岛”——八重山(一名北木山、土名彝师加纪又名爷马)、乌巴麻二岛(译曰宇波间)、巴度麻(译曰波渡间)、由那姑呢、姑弥、达奇度奴(译为富武)、姑吕世麻(译为久里岛)、阿喇姑斯古(译曰新城)、巴梯吕麻(译曰波照间)。
徐葆光所记的三十六岛,如括号内所示,原本便有种种不同的称谓,现今也难免如是。但其中所记的“正西三岛”,却与陈侃所记全然相同,无非是将马齿山详分为东西两山、各含小岛而已。这不仅是对陈侃纪实的认同,而且进一步证实了姑(古)米山正是中琉疆界之地。
此外,徐葆光在《中山传信录》中,还专门引述了琉球官员、地理学者程顺则(1663—1734)的《指南广义》。从现今和刻本的《中山传信录》中可以看到:在所谓“指南广义云,福州往琉球,由闽安镇出五虎门,东沙外开洋……用乙卯针六更,取姑米山”的行文下边,便有双排版小字,明确地记载了“琉球西南方界上镇山”的内容。[18]日本历史学家井上清教授和国内同行专家经研究,认为这是徐葆光在编纂《中山传信录》时补注的。这种认定是否业已贴切完整,本文不拟急于结论。因为仅从上述明确记载而言,当是至少具有双重含义:其一,徐葆光以其亲身的采访见闻,对姑米山的地理意义,作了更为明确的认定;其二,从《中山传信录》编纂的过程来看,徐葆光在内含“计路”的卷一中谈道:“风信考以下至此,皆指南广义所载,或采禁忌方书,或出海师舵工所记,其语不尽雅驯而参考多验,今附此以告后来者。[19]进而,在传信录内含三十六岛的卷四中,徐葆光还谈道:“今从国王所请,示地图。王命紫金大夫程顺则为图,径丈有奇,东西南北,方位略定,然但注三十六岛土名而已。”[20]从这个意义上讲,传信录中所谓姑米山是为“琉球西南方界上镇山”的明确记载,又不能排除乃是徐葆光与程顺则等琉球官员、海师等人的共识或认定。然而,不论从何种意义上说,这种明确的记载,又都是从琉球王国的角度,对陈侃所记的中琉疆界,作了毫无疑问的确认。
(二)雍正三年(1725年)时值琉球王尚敬治世期间,琉官紫金大夫加授法司品街、国师蔡温,受命修成琉球本土第二部正史《中山世谱》。其序言记称:
“自舜天践祚而来,国俗革变,政法寝具。迄我始祖金丸王承天命,登大位,集前王之大成,创万世之鸿业,礼乐政刑,教化之治,烂然大兴……传至质王,恭逢皇清定鼎,文明益开,卒以历代事功及祖德宗功,昭穆亲疏之非轻,特命按司向象贤始用番字,著中山世鉴一部。然前代纪籍,颇致湮没,象贤深为之叹。既而贞王嗣立,斯文大明,如日中天,仍命总宗正尚弘德等改以汉字,重修世鉴。颜曰中山世谱。时臣温之父、紫金大夫蔡铎,奉命手修世谱,亦以前代难考而叹焉。方今恭遇圣上殿下修德崇道,百度悉举,康熙已亥受封之时,臣温在册使徐公处,获琉球沿革志及使录等书,委曲读之,始知象贤所著世鑒,果有误差,兼多缺阙……臣温奉命改修是谱。盖是谱也,缵前谟,光后绪,而垂鉴于万世,诚非温朽材之所及。然而今不正焉,则前代履历之事,其何以得明之。爰以其所获之书,与夫本国记传,及隋唐宋元之史,博采旁搜,互致参考。昔之所误,今始正之,昔之所缺,今始补之,以成全部……伏愿居今稽古,综千圣之心以为心,修己治人,集百王之善以为善,而政治之美,鱗趾之祥,与天地俱重矣。”[21]
这大段自序,讲的虽说是琉球国史的形成经过,但其中也明确了所修世谱乃是参酌古今内外传记、史书,加以“互致参考”而正其误、补其缺者。这说明《中山世谱》的完成,在琉球王国的历史上,乃是一件大事。就今日而言,《中山世谱》也是以琉球自身的角度记述本国历史的重要典籍。尤其是在所属山川疆土问题上,《中山世谱》在序中便明确记称:“成化年间,我始祖王,以御锁侧官恭承天命,创业垂统,境内三府三十六岛,一视同仁,靡间遐迩。”[22]其所谓的“成化年间”乃是中国明宪宗时的年号,时为1465—1487年。
与此同时,《中山世谱》则在书中附加了全书唯一的图绘——《琉球舆图》。内中清楚地标出了本岛及周围三十六岛的名称,也即北起奇界(俗叫鬼界)、乌世麻(俗叫大岛)、佳奇吕麻(俗叫垣路间)、乌奇奴(俗叫冲野)、由吕(俗叫与路)、永良部、由论(俗叫与论)、度姑(俗叫德岛)、硫黄岛(俗叫鸟岛)、叶壁(俗叫伊比屋)……,南至由那姑尼(俗叫与那国)、巴度麻(俗叫鸠间)、姑吕世麻(俗叫黑岛)、巴梯吕麻(俗叫波照间)等等,而图中的西部岛屿,则正是陈侃早在《使琉球录》中认定的姑(古)米(俗叫久米)。
进而,蔡温在《中山世谱》所载的三十六岛之后,还专门作了如下说明,也即“凡管辖之岛,星罗棋布,环国如藩,皆隔海之地也,衣服容貌,自古至今,总受中山一统之制,而与他国不类。自明以来,中华人所称琉球三山六六岛者,即是也”。[23]也就是说,蔡温奉命编纂国史时,再次确认了陈侃早年记述的古米山“乃属琉球者”的事实,从而也使陈侃的记载具有了中琉双方政府认定的含义。
(三)1785年(日本天明五年),日本仙台藩士林子平(1738—1793)出版了《三国通览图说》,内载朝鲜、琉球和虾夷(今北海道)三国的地理情况,并附有五枚地图,也即《三国通览舆地路程全图》《朝鲜八道之图》《琉球三省并三十六岛之图》《虾夷国全图》和《无人岛大小八十余山之图》。
其中,《琉球三省并三十六岛之图》的珍藏原版,现今分别收藏在东京大学和早稻田大学的图书馆内。东大收藏本为“旧和歌山德川氏藏”,早大收藏本为“上毛桐生村长泽纯藏书”,两者皆为“天明五年秋东都须原屋市兵卫梓”的着色原版。
从该图着色上可以明确看出:临近中国大陆的花瓶屿、彭佳屿、钓鱼台、黄尾山、赤尾山,以及这些岛屿北部的里麻山、台山、鱼山、夙尾山、南杞山等,都是与中国大陆相同的浅红色。而琉球三省及三十六岛,北起奇界南至宫古、八重山诸岛,则概为浅棕色,且与日本列岛的浅灰绿色有明显的区别。
同样,在林子平所绘制的《三国通览舆地路程全图》中,图上标有“ケイロウ山”(即鸡笼山)以东的海面上,绘有五个小岛,并未标出岛名,但同为中国大陆的浅红色。而这五个岛屿,则是上述《琉球三省并三十六岛之图》中所标出的花瓶屿至赤尾山等五岛。由此可见,无论是宏观的“三国通览”图上,还是具体的“琉球图”上,花瓶屿至赤尾山等岛屿,均是中国领土。
现今,奥原敏雄教授以学者自居,认为林子平《三国通览图说》中的地图着色,决不是用来识别领土归属的。因其著书引据《中山传信录》,所以充其量只有二等价值。与此同时,他还认为林子平不过是个“信口开河”者。[24]然而,恕我直言,贬低他人并不能提高奥原教授的身价。真正“信口开河”者不是林子平,而是奥原教授本人。有如高桥庄五郎先生指出的那样,林子平是个“卓越的经世家”。他从仙台游学江户(今东京),1775年去过长崎,从荷兰人那里得悉沙俄南下扩张的消息,痛感日本防卫的紧迫性,并认为必须将此事告诸整个日本民众,因而认真研究地理学、兵学,著述了《三国通览图说》,且出版了《海国兵谈》(1786年)。1775年以后,林子平再次赴长崎,并在江户与大槻玄泽、宇田川玄随、桂川甫周等兰学者交往,了解海外事情。林子平对沙俄南下扩张具有预见性的观察,得到了尔后的证实,“仅此而论,林子平也不是信口开河者,而不能不谓他确有先见之明”。[25]
此外,林子平的《三国通览图说》后经伊尔库茨克,于1823年传入德国学者手中,并在巴黎译成法语出版,也为着色图绘。及至尔后,日美有关小笠原群岛归属问题的交涉中,林子平所绘制的《无人岛大小八十余山之图》,更是起到了“有力”的作用。再者,据高桥先生研究,林子平的三十六岛图有几种刊版。其中之一,则是将花瓶屿、彭佳山、钓鱼台、黄尾山、赤尾山等岛屿,集中地绘制在鸡笼(基隆)山附近。该图也是“日本天明五年秋东都日本桥室町三丁目须原屋市兵卫”刻制的。“这可能是初版或被幕府没收的版本。”[26]由此可见,奥原对《三国通览图说》的评价,实际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抑或是有意加以歪曲和贬低。
(四)日本德川幕府末期,江户各书房相继出版了种种有关琉球的读物。从现今再版重印的《江户期琉球物资料集览》(本邦书籍株式会社1981年版)中可以看到,内含的《琉球奇谭》(天保三年——1832年、著者米山子)、《琉球入贡纪略》(嘉永三年——1850年、著者山崎美成)以及《中山国使略》(嘉永三年、富冈手暠校正)中,也都附有琉球王国属地地图。然而,一个共同的特点是,均是记称琉球三十六岛,而且从正确的地理位置来考察,其西部的岛屿,又均是记至姑米山。
在上述三者中稍有差别的,则是《琉球入贡纪略》中的附图。内中绘有从福建沿岸向外延展的五山:花瓶山、彭佳山、钓鱼台、黄尾山、赤尾山。但所记名称均在表示地理位置的圈形之外,用以和琉球三十六岛的名称(一律标在圈内)相区别。此外,则是在上述五山的左侧,绘有从大陆向外延展的里麻山、台山、鱼山、夙尾山、南杞山,也是把名称标在表示位置的圈形之外。进而,该图在圈内标注奇界的岛屿下边,还明确记称:“由此为琉球之地,五间切也”;在圈内标注“德之岛”(度姑)的下边,还记称“从奇界至渡名喜为十一岛,乃大岛支配,十一岛之村数计二百六十村,土人称之为小琉球。南方台湾之南部有小琉球山,与之不同”等等。[27]上述“琉球物”的作者之一米山子,是日本对琉关系密切的萨州人,其书中对琉球三十六岛的记述,也可以说是从另一种角度,验证了陈侃对古代中琉疆界的记载。这说明从陈侃进呈《使琉球录》开始,中国官方明确记载中琉疆界之后,历时上下数百年,琉球王国的西部疆土便是截止到现今的久米岛。
(五)1970年,日本著名外交史家、前任日本外务省官员鹿岛守之助,出版了多卷本《日本外交史》第3卷,其中第四章为“琉球诸岛归属问题”,并附有《琉球诸岛图》。内中详列了奄美大岛、冲绳群岛、宫古群岛等三大群岛的各个岛屿名称,其西部疆界也是仅有自古以来便被确认的久米岛,而没有列入现今日本某些著书中的钓鱼岛等岛屿。这进一步说明,只要不是别有用心,任何一位古代琉球问题的研究者,都不能不承认钓鱼岛等岛屿,自古便是中国领土。
“古人日以远,青史字不泯。”陈侃进呈的《使琉球录》,不仅明确地记载了中国古代对钓鱼岛等岛屿的发现和利用,而且得到了后世中外学者、官员乃至中琉两国政府的确认。
注释
[1]陈侃:《使琉球录》(一),商务印书馆1937年刊本,第24—30页。个别改动者,据《中山世鉴》卷五所收。以下陈侃书引文,不另作注。
[2]尚泰久王五年(1458年)铸成,铭文见宫城荣昌:《琉球の历史》,吉川弘文馆1977年版,第18-19页。
[3]桥庄五郎:《尖阁列岛ノート》,青年出版社1979年版,第201页。
[4]徐恭生著、西里喜行等译:《中国·琉球交流史》1991年版,第19页。
[5]见高桥庄五郎,前引书,第130—131页。
[6]见蔡铎本《中山世谱》,冲绳县教育委员会1973年影印本,第175—176页。
[7]见《中山王府相卿传职年谱·位阶定》刊行本,日本法政大学冲绳文化研究所发行,1986年版序。
[8]据大城立裕:《冲绳历史散步》,创元社1991年版,第45页铭文插图。
[9]见前引蔡铎本《中山世谱》,第141页。
[10]见西里喜行等译:《中国·琉球交流史》,第16页,第20页。
[11]见西里喜行等译:《中国·琉球交流史》,第16页,第20页。
[12]见《琉球史料丛书》第四,名取书店1941年版,第24页。
[13]桑江克英译注本:《球阳》,三一书房1971年版,第17页。
[14]见《东恩纳宽惇全集》第7卷,第一书房1980年版,第46页。
[15]徐葆光:《中山传信录》,见《和刻本汉籍随笔集》第十五集,汲古书院1977年版,第29页。
[16]见同上书,第15卷,第107—110页。后世日人也多有参准。
[17]在这里,本文应该就便谈到的是,徐葆光在记述“东北八岛”的名称之后,还特意记称:“奇界亦名鬼界,去中山九百里,为琉球东北最远之界。”“以上八岛,国人称之皆曰乌父世麻。此外,即为土噶喇,亦作度加喇,七岛矣。”“以非琉球属岛,故不载”云云(见前引随笔集第15集,第109页)。这对研究日本庆长十四年(1609年)萨摩藩入侵琉球后的日琉疆界问题,也颇有重要意义。
[18]见前引随笔集第十五集,第37页、第44页。
[19]见前引随笔集第十五集,第37页、第44页。
[20]见同上随笔集第十五集,第110页。
[21]蔡温:《中山世谱》,见《琉球史料丛书》第四,第3—4页。
[22]见同上丛书第四,第3页。
[23]见同上丛书第四,第11页。
[24]见高桥庄五郎:《尖阁列岛ノート》,第195页。
[25]高桥庄五郎:《尖阁列岛ノート》,第199页。
[26]参阅同上书,第197—199页。
[27]以上见《江户期琉球物资料集览》第1卷内所收重印原版图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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