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鹿飞 
作者：吴廷璆 等
选自《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
四、“不死鸟”的日本综合商社
四、“不死鸟”的日本综合商社
早在20世纪60年代，“商社斜阳论”的观点就已经开始在日本蔓延，商社无用论一度成为坊间的主流声音。到了80年代，当日本经济步入历史巅峰之际，“商社寒冬论”也再度抬头，似乎发达的社会资本已经令商社无处容身。紧接着，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崩溃之后，商社再度成为众矢之的，“商社不要论”风声鹤唳。然而，就是在这风风雨雨之中，日本商社却始终屹立不倒，2013年43家商社销售额甚至高达87万亿日元，对GDP占比高达18%。如今，日本政府已经宣布正式加盟TPP，新一轮冲击对日本商社这只“不死鸟”而言，到底是利是弊？
传统特色的商业组织
综合商社堪称是日本最古老的企业组织，它诞生于日本近代化源头的明治维新时期，至今已有将近150年的历史。最初的商社是主要以物品搬运和贸易中介为核心业务，在明治维新提出“富国强兵、殖产兴业”口号之后，它们就充当了从外国获得资源、采购原材料、进口各种资材设备，以及为获取外汇而从事出口或海外市场开拓的任务。
直至二战之前，日本商社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业务内容几乎无所不包的财阀系综合商社，这就是1876年成立的三井物产和1918年由九十九商会（1870年）更名的三菱商事；再就是集中在关西地区、以纺织品为核心业务的专门商社，如伊藤忠商事、丸红、日棉等。二战后初期，在美国对日推行“解散财阀”政策背景下，日本商社经历了从近代企业组织向现代化迈进的历程，以1954年新三菱商事的成立为标志，三井物产、伊藤忠商事、丸红、住友商事等一批新型的商社再度崛起。
1955年日本经济步入高速增长时期，提出“贸易立国”口号的日本对外贸易迅速增长，到1970年日本出口占全世界出口总额迅速从2.1%上升至6.2%。而且，这种产品出口扩大的背景恰恰是日本制造业企业积极实施设备投资的结果，于是，日本也同时在大量进口先进的机械设备以及引进先进技术。这“一出一进”都成为日本商社扩大业务、充实功能的重要契机，进入其发展的黄金期——“综合商社化时代”。
日本商社一方面着手应对国内企业对于高端设备和先进技术的强大需求，寻找海外相关领域巨头并力争获得其对日销售代理权；另一方面，也积极承揽国内制造企业产品的外销业务，利用自身在海外构建的各种渠道，帮助国内企业拓展海外市场。另外，在走向综合商社化进程中，形成了不同特征：一是关西地区出现所谓以“关西五锦”——伊藤忠商事、丸红、东棉、日棉和江商等五家商社——为核心的企业并购或合并；二是在原三井和三菱为中心的财阀系综合商社之间也掀起兼并、统合浪潮；三是钢铁产业领域的岩井产业、日商、安宅产业等专业化商社，也迈向了综合化旅途。总之，经济高增长时代，成为日本商社发展壮大的重要时期。
“寒冬”与批判声中战略转型
对于刚刚腾飞的日本经济而言，20世纪70年代可谓“多事之秋”：两次石油危机让能源匮乏的日本遭受了严峻考验，“尼克松冲击”美元突然贬值重创了贸易立国的日本经济，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令国际金融陷入动荡不安，羽翼未丰的日本经济也陷入风雨飘摇。对于日本商社而言，与辉煌发展的60年代比较，70年代中期开始便步入了寒冬期。寒流主要来自两大源头：一是经济动荡所带来的经营层面冲击；二是各界对于商社批判声音的高涨。
图13-6 日本上市企业总资产前20位（2014年）（单位：亿日元）
资料来源：笔者根据相关企业披露数据整理制作。
石油危机冲击之下，原本是利润源泉的石油业务却开始成为威胁商社的“定时炸弹”。最先倒下的就是安宅产业，这家综合商社由于同意其美国分公司向加拿大精炼企业（NRC）提供高额融资，而石油危机却致NRC陷入经营困境，最终波及日本总部。虽有住友银行出资救助，但最终还是以安宅被伊藤忠商事合并而告终。老牌商社的三井物产也没能幸免，它与伊朗国营石油化学公司共同出资成立的伊朗·日本石油化学公司（IJPC），在即将建成之际却遭遇伊朗宗教革命，紧接着又是两伊战争。在耗时8年的战争结束之后，由于设施受损严重，最终三井也不得不自吞苦果。
其实，日本商社经营不振原因并不能仅仅归罪于石油危机或汇率变动等外部原因，其自身应对战略与措施也出现重大问题：一是未能适应日本产业从“重厚长大”向“短小轻薄”转型而制定相应战略措施；二是未能找到新的高科技产业领域；三是核心业务仍然定位在收益率大幅降低的素材和原材料领域；四是任凭总销售利润率下降却未能及时转型。
各界对于商社批判声音也不断高涨。在汇率大幅波动的70年代初期，日本媒体以及在野党政治力量，均认为这是银行和商社的投机行为所致。连日本政府也开始质疑综合商社是否在投机土地、囤积商品、垄断市场，甚至开展了针对商社的“物价集中审议”。在这种千夫所指的环境中，日本贸易协会于1973年推出了《综合商社行动基准》，号召综合商社重视企业社会责任，树立和维护积极的企业形象。
大胆摆脱传统模式、积极实施战略转型，成为80年代中后期综合商社的典型特征。一是针对日本经济转向内需主导模式而重视进口业务，满足适应内需发展趋势；二是服务日本制造业大举走向海外潮流，积极利用海外网络与资源；三是高度重视进入新产业领域，投身新崛起的信息通信产业；四是发挥雄厚资金优势，强调商社的金融功能。
转型“常态化”与全能商社
经历80年代后期战略转型之后，日本综合商社再次步入上升期。日本七大综合商社（伊藤忠商事、住友商事、双日、丰田通商、丸红、三井物产和三菱商事）2013年度销售额总计达到81万亿日元，7家公司在全球各地的子公司多达4000家，从业人数超过40万人。不仅如此，综合商社的业务范畴也在逐步扩大，从原来重在产业上游（原材料）和下游（终端商品），逐步蔓延到整个产业链，特别是重视各环节之间的“链接”点。
从盈利能力来看，日本综合商社也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在2014年11月到2014年10月的10年长周期中，三菱商事、三井物产、住友商事、伊藤忠商事和丸红等五大综合商社累计纯利润排名均进入日本企业前20位，特别是三菱商事和三井物产更是以3.69万亿和2.76万亿日元排名第五和第八。综合商社主要有两大利润支柱——一是通过从事原料或商品交易而赚取手续费；二是投资最有希望业务领域或相关企业，通过投资分红或是待该业务或企业发展起来之后转让股权获得利润，即所谓“事业投资”。80年代之前，日本综合商社主要是依靠前者获利，而实施战略转型之后，则越来越依靠后者盈利。而且，2003年之后，持股收益又超过投资分红收益，成为日本综合商社最大利润源泉。
近年来，日本综合商社的投资业务或领域转型已经呈现显著常态化特征。以石油、天然气、铁矿石和煤炭为主的“资源型商务”曾是综合商社的摇钱树，特别是中国等新兴市场经济迅速崛起更是迅速拉升了世界资源需求。2011年“3·11”大地震导致日本核电停运，迅速发展的火电导致日本大量进口LNG，这也为综合商社带来巨额利润。当然，瞬息万变的市场也让日本综合商社难以成为常胜将军，2014年度住友商事就因为投资美国页岩开发失利而曝出了2700亿日元的巨额亏损。最近，世界经济全面低迷更让全球资源市场迅速降温，于是，日本综合商社又开始把投资重点转向“非资源领域”的食品、机械和金融领域。2015年初，伊藤忠商事率先挥出惊人大手笔——携手泰国正大集团对中国中信集团出资1.2万亿日元，社长冈藤正广直白此举乃是“伊藤忠百年大计”。毋庸讳言，广阔的中国市场才是引起伊藤忠强烈关注并走出“桃园三结义”大棋局的关键。
“从矿泉水到通信卫星”，“从拉面到导弹”，日本综合商社的业务范围几乎无所不包。渗透于全产业价值链的日本综合商社俨然成为“全能”企业，它积极打造了八大企业功能：商品交易功能，即利用供需不同以及信息不对称而进行“物品”与“服务”的买卖交易功能，这也包括了新兴的互联网市场；物流功能，即利用IT技术而构建高效率的物流信息系统、仓储流通中心以及相关服务；市场开拓功能，利用全球网络与资源，引进技术、发现新的企业、开发全球市场；金融功能，利用庞大的资金资源以及信息等资源，为企业提供资信、金融服务；事业开发与经营功能，对于新产品和新服务开发的支持与培育；风险管理功能，利用全球化经营的经验与资源，通过分担等方式将企业风险降至最低；信息功能，利用全球网络提供和分析世界各地的政经信息、产业企业信息，提供服务；组织功能，特别是构建全球化大型项目设计开发方面。
图13-7 2004—2014年日本企业累计纯利润排名前20位（亿日元）
资料来源：《东洋经济》在线编辑部，2015.3.23。
如今，日本综合商社又必须面对新的挑战了，那就是美日等12国刚刚达成基本框架协议的TPP。一个全新的贸易与经济规则正在构建，有些领域甚至将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不死鸟的日本综合商社能否又一次实现涅槃重生呢，再度转型以及重构竞争优势将是决定其命运的关键。
（本章内容主要选自四篇论文，分别刊载在《世界知识》2017年6期《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日本汽车产业》；《世界知识》2017年1期《日本机器人产业再出发》；《董事会》2016年5期《上位世界经济链：日企国际化启示》；《董事会》2015年11期《日本综合商社再转型》）
📚 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全套 18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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