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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廷璆 等
选自《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
第三章 镰仓、室町时代的日本儒学
第三章 镰仓、室町时代的日本儒学
第一节 宋学传入日本
禅林儒学
以宫廷和贵族势力为背景、汉唐训诂为主要内容的日本早期儒学,在镰仓时代已经没落。大学寮烧毁,圣像久眠于庙仓,几经盗难,学生也有名无实,博士们也只从事春秋二季的释奠、“御讲书始”[1]等活动。宽元二年(1244)正月,朝廷想募集资金更新庙器与礼服,明经家们却率先抱怨说:“当道之贫儒,难以承担。”[2]随着武士阶层的勃兴和禅宗的弘布,大陆宋学随禅学传入日本并在日本传播,开启了日本儒学革新的气运。不过,在镰仓、室町时代的精神生活中,居支配性地位的主流或理论依然是佛教,儒学自始至终都处于从属地位。
关于宋学传入日本的时间,学者之间说法不一。足利衍述在自著《镰仓室町时代之儒教》中,注意到入宋僧俊芿在建历元年(1211)从南宋带回的两千余卷书籍中有236卷儒学书籍,且在宋朝时与他有很多往来的禅僧北磵与楼肪、楼钥等学者也都通晓程朱之学,而且他还给左大臣德大寺公继讲经史并论及“本朝未谈之义”,据此认为俊芿是把宋学传入日本的第一人。[3]中国学者中也有人持此观点。[4]与此相反,和岛芳男在《中世的儒学》中认为,与俊芿相比,入宋僧圆尔作为宋学首倡者的可能性更大。[5]因为俊芿携回的书籍均已散佚,书目也不存于世,且“本朝未谈之义”也未必与宋学有关。圆尔于仁治二年(1241)回国时,带回了很多涉及儒佛的书籍,其中就有几部朱熹的著作,如《晦庵大学或问》《晦庵中庸或问》《论语精义》和《孟子精义》。圆尔还为幕府执权北条时赖讲过《大明录》。此书是南宋居士奎堂宣扬儒、佛、道三教一致的著作,与儒学相关的部分引用了很多二程学说。他还著有《三教要略》和《三教典籍目录》。笔者赞同和岛芳男的观点。圆尔之后,禅僧天佑、净云等从宋朝归国,也宣扬禅宗和宋学。
在日本弘布宋学的,不仅是日本禅僧,还有宋元大陆禅僧,著名者有道隆、正念、祖元和一山等。其中,一山及其门人对宋学弘布最为有功。南宋西蜀禅僧兰溪道隆于宽元四年(1246)到达日本,1252年应北条时赖的邀请到镰仓,并创建了建长寺。道隆回答时赖关于政道的问题时,引用过《论语·颜渊》“政者正也”,还说“政者正也,所以正文物也。文物不正则世不治”,“究道参玄,亦复如是。首正其心诚其意。目不斜视,口不乱谈。”[6]这明显是受了《大学》“正心诚意”的影响。一山一宁在正安元年(1299)被元世祖遣往日本。当时,幕府执权北条贞时得知一山并非自愿来日而是受元主逼迫后,就把他招至镰仓。正和二年(1313),后宇多上皇又下诏邀请他到京都各地讲学。一山于文保元年(1317)在日本逝世,享年71岁。一山弘布儒学的功绩,是培育出了英才虎关、雪村、梦窗、龙山等弟子,他们后来成为室町时代禅林儒学的源头。
在禅僧之外,也有中国儒者赴日传播宋学。九龙真逸(清末广东东莞人陈伯陶)所辑《宋东莞遗民录》下卷《李用传》,便说有一个“潜心理学”的学者李用(字叔大,号竹隐,东莞白马乡人),在宋德祐二年(1276)“浮游至日本,以诗书传授。日本人多被其化,称曰夫子。年八十一卒。日本人以鼓吹一部,送丧返里”。[7]不过,日本文献中并没有关于李用的记载,日本学者的研究著作中也没有提及过这件事。这或许是因为李用在日本的影响不及禅僧的缘故。
在整个镰仓、室町时代,宋学几乎全赖五山禅僧之手才得以延续。这一状况与大陆宋学大不相同。中国近代著名学者章太炎指出,以程朱为中心的宋学的特征是“里面也取佛法,外面却攻佛法”。即朱子学吸收禅宗、华严宗等思想后,自身已经具备高度的思想完整性,没有借助佛教来补充的必要,因而朱子学自始至终主张排佛。与宋学者相反,大陆禅宗一方则出现为对抗宋学而克服、包容儒学的僧人,力倡儒佛一致说。日本禅僧受大陆禅僧的影响,也站在儒佛一致的立场讲宋学。不过,日本禅林提倡宋学的目的一开始就不在于推广宋学,而是将宋学视为“助道之一”,最终只是为了弘扬禅法的方便。他们认为比较好的策略是:先诉诸武家政权指导者们的儒学素养,然后阐述儒学与佛教,特别是宋学和禅宗的一致、融合说,最后实现武家对禅宗的皈依。在这一点上,最成功的是梦窗门下禅僧义堂周信(1325—1388)。义堂于延文四年(1359)被镰仓公方足利基氏招至镰仓,先后住于圆觉寺和瑞泉寺。当时义堂曾告诉门人说,孔孟之书仅止于人天乘,没有一定把其当作专业来学习的必要,但可将其作为“助道之一”。当他的弟子被儒学(宋学)吸引而疏于佛学的时候,义堂即大怒,扬言他们要是再读俗书,就烧掉寺院中所有儒书,对他们大加训斥。康历二年(1380),义堂从镰仓到京都,成为将军足利义满的老师。他劝说义满学习作为治道要书的《四书》,当义满注意到汉唐古注和宋代新注存在不同时,他说新注优于古注,原因是宋学摄取了禅学,最终使义满皈依禅宗。之后,义堂就不再给义满讲授儒学了。由此可见,禅僧提倡宋学怀有功利主义的目的。而禅僧们的这种功利主义态度也限制了他们对宋学的理解和研究。他们仅仅注目于儒学与佛教,尤其是宋学与禅宗在形式上的关联,着重论述二者之间的交涉和融合,因此最终没有达到把握宋学实质的程度。当时,宋学是作为佛教禅宗的附庸而存在的。
禅僧们之所以研究儒典(包含宋学著作),是以其为兴禅和写作四六文(禅林日用文书的文体)的手段,在迫于极其实用的必要情况下才进行的。不过,应仁之乱后,偏重宋学理论的研究倾向开始逐渐显现,儒典研究本身成为目的。这一研究学风的形成,以京都五山之一东福寺为中心。岐阳方秀于东福寺出家,应永三十一年(1424)卒于东福寺不二庵。岐阳著有朱熹《四书集注》和训。其门下人才众多,有名者有云章一庆和翱之慧凤。东福寺还陆续出现了桂庵玄树、文之玄昌等专门研究儒典者,可谓名家辈出。禅僧中也有人开始着力于宋学。最终,日本近世出现了脱离禅僧而一归儒学的藤原惺窝和山崎闇斋。可以说,日本禅林的宋学,在意识形态上饰演了从佛教向儒学过渡的桥梁角色。不过,大陆宋学在成长为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过程中,并没有这种桥梁,与禅僧的儒佛一致说也没有关系。
宫廷儒学
自镰仓时代末起,镰仓时代禅僧间唱道的宋学的影响,开始波及宫廷的天皇、公卿和博士家。
《花园天皇宸记》元应元年(1319)闰七月二十二日条有这样一段记载:“今夜资朝、公时等,于御堂殿上局谈论语。僧等济济交之。朕窃立闻之。玄惠僧都义,诚达道欤。自余又皆谈义势,悉叶理致。”一条兼良著《尺素往来》中记载了玄惠为朝廷讲宋学,传授北畠亲房《资治通鉴》一事。《大日本史》文学传也有后醍醐天皇与公卿日野资朝等“设无礼讲,结将士之心,恐为人所怪,阳延玄惠使讲书”的记述,即天皇在“男脱乌帽放髻,法师不著衣而为白衣”之饮酒放浪之间,筹措讨幕计划。足利衍述与西村时彦据这些记载认为,玄惠是宫廷宋学的首倡者,建武中兴的原动力是宋学,北畠亲房等南朝忠臣勤王思想的源流也在于宋学。[8]和岛芳男则反对他们的观点。他认为,《花园天皇宸记》中玄惠的“达道”,不一定指玄惠通达宋学,应该解释为达到《中庸》“天下之达道”的道义,而且,关于玄惠的宋学以及他与南朝或亲房的关系也没有确切证据,《大日本史》关于“无礼讲”和建武中兴之间的关系的记载,仅《太平记》有记录,而《太平记》的这条记载更类似于小说。[9]上述论争暂且不谈,新来的宋学已经登上后醍醐天皇朝廷的讲席,这应该是个事实。《花园天皇宸记》元亨二年七月条说:“廿七日癸亥,晴,谈《尚书》。人数同先昔。其义不能具记。行亲义,其意涉佛教,其词似禅家。近日禁里之风也,即是宋朝之义也。”元亨三年七月十九日条也说:“近日风体,以理学为先。”这里的“宋朝之义”和“理学”明显都指宋学。
守旧派即墨守古注的公卿学者,坚决抵制新注的流行。《花园天皇宸记》元应元年九月六日条说:“近日禁里频道德儒教之事。……而冬方朝臣、藤原俊基等,此义殊张行者也。而如惟继卿,频偏执,以浅略义加难……”也就是说,公卿吉田冬方和藤原俊基等大力提倡宋学新注,平惟继则非难宋学“浅略”。虽然后醍醐天皇的讲座讲了宋学,但宋学并没有被完全接纳和研究。
镰仓时代,儒学新注派为禅林宋学,古注派则是清原、中原、菅原、日野等博士家。博士家奉侍于天皇之讲席或出仕于将军、执权幕下时,讲的内容仍然是作为家学或家说的汉唐训诂,墨守旧习。看到禅林宋学兴起,且日益受到当时社会的信赖和欢迎,他们便不堪愤懑之情。当时大儒菅原为长与圆尔辩论,想把圆尔驳倒,结果反被圆尔问住,哑口无言。到镰仓时代末期,博士家们受朝廷采用新注和禅林提倡宋学的刺激,也开始钻研宋学。他们认为,适当采取宋学新注补强自家的学问,对于保存博士家的权威是必要且有效的。结果,引起了折衷之风,开启了室町时代博士家新、旧注折衷学的端绪。
以明经博士清原家为例,最早在传统家学中添加宋学新义的是清原良贤。足利学校遗迹图书馆藏、元天历元年(1328)刊陈澔著《礼记集说》中,有良贤写的跋。其中说:“永和元年(1375)五月二日,以此本候禁里御读讫。清原良贤。”陈澔是宋末元初朱子学派大儒,其《礼记集说》被认为是朱子学派《礼记》注的标准,备受尊崇。从良贤采用此本来看,他是认可宋学的。

图41 朱熹《论语集注》草稿
清原良贤的曾孙清原业忠(1409—1467)也对宋学感兴趣。业忠读过《四书大全》和《晦庵集》。他的《论语》讲义以古注为主,参考并采用了朱熹集注。关于《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一章,他这样解释说:“忠体恕用,体用同一即一贯也。以己心及于物,恕也。自他同一则一贯焉。”他还说:“忠恕者,曾子所传道也。万殊一本,一本万殊也。”[10]业忠解释的依据是朱熹《论语集注》“至诚无息者,道之全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业忠的学问整体上仍然采用古注,有时参以新注。
到清原业忠之孙清原宣贤(1475—1550)时,清原家摄取新注的过程大致完成,宣原的学风已变成以新注为主,参以古注。宣贤是一代硕儒,一生致力于讲解经书。他上曾担任后柏原、后奈良两朝及方仁亲王的侍读,幕府将军足利义稙、义晴及诸公卿的老师,下还为一般缁素(僧俗)广开讲席。此外,他还曾到能登、若狭和越前讲经解道。宣贤是日本能够讲解全部四书五经的第一人,著作也有很多。他认为孔子之学为心性之学、宋学是其正传,说:“汉儒谙于心理之学而不识义理。”[11]他还认为,宋儒中没有人能超越二程,朱子之学也只是传播二程之道而已。他重视自孟子至程朱的道统,说:“程子、朱子云者,如不出世,圣人之道实于孟子已断。”[12]宣贤还以新注《大学》《中庸》和古注《论语》《孟子》为底本,制作定本,即整备了所谓的明经家四书。宣贤还受禅学和一条兼良的神儒佛三教一致思想的强烈影响。例如,他的《孟子抄》整篇引用朱熹《集注》,并附以明快的解说,阐述禅儒融合论。他解释“尽心知性”说:“内典云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直指人心言尽其心,见性言知其性,成佛言知天。”[13]以上内容表明,在博士家的儒学中,即便是理解宋学最深的清原宣贤,最终也未能超越新古二注折衷及神儒一致的不彻底立场,未能脱离汉唐古注和禅学,未能使宋学独立。不过,将宋学包摄于自家传统家学的博士家儒学,依然是江户时代独立儒学的源流之一。
第二节 向地方传播
萨南学派
在镰仓和室町时代,儒学主要流播于京都的公卿、博士和五山禅僧间,形成所谓京学博士派和京学五山禅僧派,即儒学主要在中央地带传播。此外,与京都五山相对,镰仓也有五山,还有足利学校和金泽文库,儒学在关东的一角也深深扎下了根。不过,在室町时代后期,尤其是“应仁·文明之乱”后,战乱频发。博士家学者和禅僧们为逃避战乱带来的不安与贫困,纷纷离开京都,去依附地方大名和武将,于是,儒学逐渐普及于地方。
就博士家来说,在镰仓时代就已出现流往地方的现象。不过,流往地方的人不是博士家的嫡传,而是以那些即使留在京城也不能继承博士官职的博士家庶流为主。“应仁·文明之乱”后,京都几乎化为灰烬,太政官厅旧址成为农田,大学寮只剩下土坛,种了两棵树以代表孔庙。博士家在京都丧失谋生之路,于是不论嫡传还是庶流,都不得不避难地方。如上节所述,明经博士清原家的嫡传清原宣贤于享禄二年(1529)从京城前往能登,在能登守护大名畠山义总的府邸讲解《蒙求》。讲座从六月下旬开始,到八月初为止,共举行24次。翌年,宣贤又到能登,讲授《中庸章句》和《孟子赵注》。享禄五年(1532),清原贞贤到若狭小浜的栖云寺讲授《孟子》。享禄十四年(1545),71岁的宣贤去越前,并在一乘谷附近建私宅,为当地人讲《古文孝经》和朱熹《大学章句》《中庸章句》等,并终老于此,享年76岁。由于宣贤离开了京城到了地方,便从博士家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讲解新注相当自由。如上节所述,宣贤的讲说虽仍采取新、旧注折衷的态度,但已明显倾向于新注,即倾向宋学。除宣贤外,文章博士菅原家的菅原章长和菅原长淳也分别到过越前和丰后。

图42 《古文孝经》(复制)
“应仁·文明之乱”后,一些禅僧也离开五山,在地方建禅寺,讲宋学,并以他们为中心,形成儒学的所谓“萨南学派”和“海南学派”。
萨南学派的活动中心在九州的萨摩和肥后。其开创者是禅僧桂庵(1427—1508)。桂庵9岁时进京入南禅寺,除参禅外,还师事禅僧惟正、景召学习朱熹的《诗集传》和《四书集注》。16岁剃度,后返回故里,住在长门赤间关(今山口县下关市)的永福寺。应仁元年(1467),41岁的桂庵随将军义政的遣明使赴明。1468年在北京受到明宪宗接见。后在苏杭一带游学7年左右。桂庵擅长汉诗文,并与苏杭贤大夫过从甚密。桂庵受明儒宋学的熏陶,读《尚书》用南宋蔡沈《尚书集传》,讲“四书”则用元代倪士毅的《四书辑释》和曹端的《四书详说》。文明五年(1473),桂庵返日。当时,正值“应仁·文明之乱”激战方酣,细川氏与山名氏在京都争雄,五山亦遭战火。因此桂庵离开京都,先后在石见(今岛根县)和长门永福寺短暂停留,后来渡海到九州。文明九年(1477),桂庵受到守护大名菊池为邦和菊池重朝父子的欢迎,来到肥后。桂庵向菊池父子介绍游明的见闻,他借用当时明人中流行的一句话“不宗朱子元非学,看到匡庐始是山”,说“宋朝以来,儒学如果不以晦庵为根据,学问就是不对的。因此,儿童走卒都会背诵这句话。汉以来儒者虽然很多,但都以晦庵为宗,就像山虽然有很多,但匡庐山集众山之美于一体”,[14]劝菊池父子学习宋学。
文明十年(1478),萨摩守护大名岛津忠昌慕名邀请桂庵,桂庵接受岛津氏的聘请,辞别肥后来到萨摩。此后,桂庵便一直在萨摩授徒讲学,直至1508年六月去世,享年82岁。桂庵最应称道的功绩是,经他的促进,萨摩的重臣伊地知重贞刊行了朱熹的《大学章句》。这是日本刻印宋学著作的嚆矢。在此之前,镰仓幕府的将军和执权也曾多次刊书,但多系佛经。京都五山的禅僧也曾刊书,被称为“五山板”,亦皆是禅书,未及儒典。日本刊行儒典始于元亨二年(1322)三论宗僧侣悦堂素庆刊刻《古文尚书孔氏传》,此后还有一个叫元澄的僧人在正中二年(1325)刊行《春秋经传集解》。最有名的是正平十九年(1364)堺的居士道佑刻《论语集解》,也称“正平板论语”。不过,它们都是古注书。伊地知重贞刊行的《大学章句》,又叫“文明板大学”。因需要者甚众,这本书屡屡印刷,十年余后,刻板磨损而不可用。于是又于延德四年(1492)重新制板再印,称“延德板大学”。以后,虽也有清原宣贤刊印的“天文板论语”和长州守护大名大内氏刊印的“大内板”,但都比萨摩的“文明板”和“延德板”迟40—50年。

图43 正平板《论语》
桂庵虽是禅僧,但因是在偏远的九州,便从五山学风中解放出来,极力鼓吹宋学新注。佐藤一斋曾这样评价桂庵,说他“身披禅衣,心服阙里(孔子的住所)”。[15]这确实道破了桂庵阳禅阴儒的本质。桂庵在萨摩讲学31年,其学徒除大名菊池氏、岛津氏,及其重臣鸟取政秀、伊地知重贞、平山忠康外,还有很多禅僧,如月渚、舜田、郁芳、云梦等。桂庵的门人又秉承师说而授徒,致使“国都顷兴仲尼之道,移东鲁之风”,儒学在九州一带相当普及。[16]
桂庵死后,文之成为萨南学派的中心人物。文之曾受当时到萨摩的明儒黄友贤的指导,学习周敦颐和二程的学说。文之的学问也是阳禅阴儒,据说:“公及士大夫游其门者,问禅者少,皆受朱注,自此三州(萨摩、大隅、日向)靡然成风。”由于萨南学派的努力,宋学在九州已成学界一大势力。[17]
海南学派
海南学派,简称南学派,其活动中心是四国的土佐,开创者为南村梅轩。梅轩的生卒年、出生地及家系学统等均不详,仅知他曾作大内氏的家臣,后于天文年间(约当16世纪30—50年代)来到土佐,成为守护大名吉良宣经的宾师。梅轩为宣经论儒学讲政治,对宣经的国政贡献很大,颇为宣经所尊敬。梅轩学风亦颇与桂庵同趣,半禅半儒、阳禅阴儒。他说:“三纲五常之道,足以维持天地。诸子百家弗能改变之。但明晓此心,莫若禅。”他承认儒学对政治的效用,但认为禅学才是安心立命之道。[18]梅轩极力推崇《四书》,主张真儒之学即道义之学,认为这在《四书》中已详备无缺。吉良宣经死后,由于种种原因,梅轩不得不离开土佐。此后,“南学三叟”即忍性、如渊、天质成为海南学派的中心。天质门下谷时中成为江户时代儒学勃兴后的南学派的先驱。
萨南学派和海南学派等地方儒学流派的兴起,除有赖于禅僧们的活动外,还得益于偏僻地区的大名已经注重文教,相比禅学更倾向于儒学。大内氏、菊池氏与岛津氏等不仅利用禅僧的文学知识和海外见闻,代他们起草外交文书,协助外交活动,还欲利用禅僧们的儒学教养为其政治统治服务。随着领国的扩大和安定,大名们需要能为其稳定地实行政治统治即“治国平天下”提供理论依据的思想工具。这样,力主武士“若能空一念,一切皆无恼,一切皆无怖”,驱使他们驰骋战场“击碎生死关头”忘却生死的禅学便不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较之贵族佛教和禅学,儒学尤其是宋学能够更好地支持现世的政治规范。地方大名之所以渴求禅僧的儒学教养,正是基于这样的政治需要。
这些地方大名中的典型是大内义隆(1507—1551)。他是西国最大的大名,兼为周防、长门、安艺、石见、备后、丰前、筑前七国守护,并掌握着与明和朝鲜的贸易大权。他利用地理优势,于天文三年(1534)遣使朝鲜,要求“四书”“五经”的注释书,天文七年(1538),又致书朝鲜,要求“朱子新注五经”。天文十年(1541),使节从朝鲜送来了《诗经》和《尚书》二经的新注。随着与明的交通贸易的频繁,他不仅输入书籍,还曾经将纸张运往明,委托明人印刷。天文十六年(1547),大内义隆制定《渡唐船法度条约》,说:“进贡意趣、公仪等事,对唐人等,不可及言语,同私笔谈停止也。但到医学儒学等练习者,非制限之事”,[19]禁止赴明的日本人与明人有公事上的交谈或笔谈,但修习儒、医二学的人在学问上的谈话或笔谈则不在限制之列。要之,就是鼓励学问交流。大内义隆还从京都招聘了很多经学博士派的名儒,并集合有名的五山禅僧,令他们讲释经书。前述的桂庵和梅轩都曾在大内氏的领国内讲学和供职。大内氏等地方大名支持宋学,是江户幕府尊崇儒学的先声。
足利学校
把儒学引到关东地区的有功者,当举足利学校。足利学校创建于何时,日本学者意见不一。一般认为足利义兼创建说最为可信。足利义兼(?—1199)是镰仓幕府第一代执权北条时政的女婿,在文治五年(1189)的奥州征伐中立过战功,深得将军源赖朝信任。义兼晚年出家,在足利庄内设氏寺鑁阿寺,还在寺内安置了讲书设施。据该寺现存文书,可知当时讲书的内容有《大日经疏》和《周易注疏》等,即兼习儒佛。很多学者认为,足利义兼在领内鑁阿寺设置的子弟教育用设施,是足利学校的由来。此后百余年,室町幕府第一代将军足利尊氏(1305—1358)又在足利庄建圣庙、设学堂。《分类年代记》说:“源尊氏出奔西海与菊池战于多多良浜,时默祷孔庙遂得胜利矣。于是再造圣庙以崇奉之,以先祖之所创,世世不绝祭祀。”看来儒学教育在足利学校中的地位日渐提高。不过,学校的主导权仍然掌握在禅僧手中。《续本朝通鉴》说:“尊氏曾祈胜军之事于足利学校,称有验,乃召京师之儒官而管之,然因水土之变,儒官不久先亡。自此儒官厌东行而不来,故窥禅徒之文学者领之。”到15世纪初,足利学校已有相当规模,甚至设立了供学徒修养的病舍。不过,这时的儒学教育仍然墨守古注,以致遭到提倡宋学的人们的批评。通晓宋学的禅僧岐阳曾这样说:“大唐一府一州以及郡县皆有学校,日本才足利一处。学校,学徒负笈之地也。然在彼而称儒学教授为师者,至今不知有好书,徒就大唐破弃之注释,教诲诸人,惜哉。后来若有志本书(《论语》)之学者,速求新注书而可读之。”[20]这段记述一方面说明足利学校的重要地位,另一方面又说明其学风十分守旧。

图44 足利学校校门(足立市昌平町)
永享四年(1425),上杉宪实扩充了足利学校,并使学风为之一变。上杉宪实(1411—1466)是室町时代的武将,深得幕府信任。他喜好文史与搜集书籍。1432年,上杉宪实受幕府之命,管理成为幕府直辖领地的足利庄。宪实聘请五山禅僧快元担任足利学校的庠主,还向学校赠送宋刻本《尚书正义》《毛诗注疏》《春秋左传注疏》等。上杉宪实扩建足利学校,一般称之为“永享中兴”。“永享中兴”后,学风的转变可从足利学校所存藏书管窥其一斑。藏书中有《易学启蒙通释》《周易传》《书经集传》《礼记集说》等新注书籍。虽然《毛诗》《论语》等仍用古注本,但书中已有历代庠主手书的新注插语。这表明新旧注折衷已成为足利学校的学风。当时的足利学校,已成为不习佛学专攻汉学的学府。《校规三条》第1条就规定,除“三注”(胡曾《咏史诗注》、李暹《千字文注》、李瀚《蒙求注》)、“四书”、“五经”、《列子》、《庄子》、《老子》、《史记》、《文选》外,应禁止其他讲义。不过,足利学校对五山禅僧仍持宽容态度,作为例外,还承认他们的自由讲义。
上杉宪实死后,上杉氏一族一直保护着足利学校。宪实之子宪忠曾赠送宋刻本《周易注疏》,同族宪房则赠明版《后汉书》和《十八史略》。室町时代后期,战乱频仍。由于上杉氏先发生内乱,后上杉氏与北条氏两个势力又发生冲突,关东地区也陷入混乱,学校也再三罹祸。元禄三年(1560),第七代庠主九华认为学校复兴无望,从学校辞职欲回归乡里。途经小田原城时,北条氏康、氏政父子邀请九华讲《周易》《三略》,并应允援助学校,劝他回校。自此,足利学校便得到北条氏的庇护,作为全国性的儒学教学机关,于战乱中仍然继续经营下去。关于足利学校在全国的地位,《镰仓大草纸》说:“近顷,诸国大乱,学道亦中绝,此处乃日本唯一之学校。”葡萄牙的耶稣会传教士沙勿略,在天文十八年(1549)十月从日本寄往果阿的书信中也说:“坂东有学院,日本国中最大而最有名也。”[21]

图45 上杉宪实捐献之宋版《礼记正义》(右)和宋版《尚书正义》(左)

图46 足利学校孔子像和释奠祭器
上杉氏和后北条氏所以扶持、保护足利学校,不能仅仅归因于他们爱好文教,更重要的在于足利学校培养的学生符合他们的需要。足利学校汉学教育的重点是易学。而上杉氏和后北条氏所关心的,与其说是作为经学的易学,莫如说是作为占筮的易筮。正如耶稣会教士沙勿略在1551年写的信中说:“四方攻学之徒云集坂东大学,斯学徒归其国,则各以所学教授乡人。”从这里毕业的学生亦到处展开活动。[22]他们为武家行易筮,观战阵,讲兵书,有兼才者还负责医疗,发挥类似军事顾问的作用。当然,也有人回乡后只教授汉学。无论如何,以上事实都表明足利学校的学风,到室町时代后期已经逐渐脱离纯粹学问的窠臼,变成以实学为主,并广泛向地方普及。
回顾镰仓和室町时代儒学的发展历程,大致可以看到如下发展趋向:镰仓时代初期,吸收汉唐训诂学流的儒学已经衰落,镰仓时代中期,宋学作为禅宗的附庸开始在日本传播。此后,皇室、公卿和博士家受宋学影响,形成了京学博士派新古注折衷的学风。就禅、儒之间的关系变迁而言,可以说,最初包摄于禅学中的儒学,逐渐与禅学对等,到最后阶段,甚至出现了阳禅阴儒的儒者禅僧。室町时代后期,由于大名政治统治的需要,博士、禅僧开始前往地方,宋学向地方普及,地位也逐渐提高,形成了萨南学派和海南学派。虽然宋学势力在镰仓和室町时代弱于佛教,但经过长时间的传播和浸润之后,其影响逐渐扩大,为江户时代儒学的全盛和独立准备了条件。
注释
[1]译者注:宫中新年活动之一。年初,天皇、皇后以及各皇族出席,聆听讲义。
[2]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学』,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46頁。
[3]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时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29—32頁。
[4]严绍璗:《中日禅僧的交往与日本宋学的渊源》,收入于《中国哲学》(第三辑),三联书店,1980年8月。
[5]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学』,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68頁。
[6]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时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52頁。
[7]梁容若:《中日文化交流史论》,商务印书馆,1985年,第181、182页。
[8]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时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139—167頁。西村时彦:『日本宋学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31—69頁。
[9]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学』,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120—127頁。
[10]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学』,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174頁。
[11]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时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477頁。
[12]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学』,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189頁。
[13]同上,第191頁。
[14]西村時彦:『日本宋学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105頁。
[15]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时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561頁。
[16]西村時彦:『日本宋学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122頁。
[17]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学』,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221頁。
[18]西村時彦:『日本宋学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148頁。
[19]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时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723頁。
[20]西村時彦:『日本宋学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91頁。
[21]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学』,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243頁。
[22]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学』,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24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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