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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向黎

选自《2011 中国中篇小说年选》,谢有顺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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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海飞

我叫茯苓。我喜欢黑夜。

现在,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站在黑漆漆的一堆凌乱的夜里,看到楼下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许多飞蛾在淡淡的灯光下游泳。白天的阳光从很远的地方拍打下来,侵入我黑夜之中的视网膜,让我渐渐看不到远处的景物,只看到一片刺眼的白光。现在,自行车密集的铃声响了起来,还有小贩的叫卖声,这些声音网一样罩下来。我闻到了那个小镇的气味,那是一种泛白的,在阳光翻晒下有些发霉的气味。一座小镇海市蜃楼一般,慢慢地清晰起来,房屋绵密,像一个个孤独的人;地势由低向高,可以看到奋力蹬着自行车的少年,蹬到小镇的高处,再让自行车滑行下来。他们的双手离开车把,把手伸向空中,仿佛托举一些什么,并且发出噢噢的喊叫。我喜欢小镇的清晨,热闹中显着安静。这样的安静被连绵的群山包围着,我们能闻到汹涌的植物的气息。我甚至迷恋地上随意丢弃着的棒冰纸,像蛇蜕或蝉蜕,会随风起舞;迷恋午夜以后安静下来的灯光球场,或者,我只是喜欢那个篮球架的轮廓而已。现在,让我告诉你,这座倾斜的小镇的名字,叫做枫桥。如果我把目光扯回来,我仍然能看到楼下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许多飞蛾在淡淡的灯光下游泳。

我叫茯苓。我喜欢黑夜。

1

茯苓看到甘草在阁楼上纹一只蝴蝶。蝴蝶就纹在甘草的锁骨以下,左乳以上。甘草的脸上一直盛开着一个很轻的笑容,那枚银色的小针,顺着蓝墨水画好的形状轻轻扎着皮肤。蝴蝶的形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茯苓不知道,蝴蝶其实会在甘草的皮肤脱去一层轻痂后,长大成蝶。阳光很斜地打进阁楼里,让甘草的裸体变得半明半暗。茯苓分明看到,甘草锁骨下的那只蝴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翅膀。茯苓八岁的年龄开始疼痛起来,她一直害怕阳光的光刀,它能把一切事物都切割。

茯苓安静地看着。甘草一直都只给她一个背影。现在这个背影在阳光下斜斜地一分为二。茯苓想起了生母,生母也是这样把半具身体躺在阳光的二分之一中,手腕上的刀口很醒目,血浆在她身下,像是要把她给浮起来似的。而刀口皮肉外翻着,如同一个孩子鲜嫩的嘴唇,泛着轻微的白色。茯苓在那时候看到了许多的飞蛾,它们在光影里游泳时无声无息。茯苓就一直望着那些飞蛾。她的身子瘦小,藏在一件宽大的父亲穿过的半旧衬衣里,光着脚板。然后,她看到了甘草,甘草出现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巴掌大的包。她穿着一件旗袍,好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匆匆赶来的。那时候茯苓还不知道甘草是会做裁缝的,她只知道,杜仲是爸爸的战友。爸爸被一辆拖拉机轧死的时候,是杜仲来料理后事。现在,杜仲又来了,他带着甘草一起来的。他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茯苓的头发。

很多年以后,茯苓仍然能记得那一次抚摸。杜仲料理完茯苓妈的后事,茯苓就跟着杜仲和甘草走了。他们乘坐一辆绿皮火车,抵达了枫桥。茯苓看到一座倾斜的小镇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甚至想,为什么那些小厂的烟囱,却是不倾斜的。那个阳光稀薄的午后在茯苓的记忆里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幅画。画面中母亲的手伸出来,像一根姿势优美的树枝。手腕上有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母亲像烟一样,涌进那个细小如嘴唇的入口,不见了。接下来,是茯苓在这座小镇的一大段的人生。

茯苓看到甘草留给自己的背影。她的屁股很圆润,腰身很小,像一只花瓶的样子。茯苓想,甘草就是一只会动的陶瓷花瓶。茯苓叫她甘草,叫那个小个子男人杜仲。杜仲眼中露出失望的神情,说,你叫妈,你该叫甘草妈。茯苓笑了,盯着穿旗袍的甘草好久,又叫了一声甘草。甘草说,那就叫甘草吧,挺好的。

在茯苓八岁的记忆里,甘草的乳房是会跳跃的,它们结实而且富有弹性,像是两只比赛着的兔子。茯苓很喜欢这两只兔子。她们一起在卫生间里洗澡的时候,茯苓会突然伸出手来,在甘草的双乳上拍一下,两只乳房不时地颤动,一些水珠滚落下来。茯苓格格地笑了。有时候,茯苓会出其不意地一把用嘴噙住甘草红润的乳头。甘草从不拒绝,甘草会在水气氤氲中,微笑着看着八岁的茯苓。滴血的声音,在她耳畔响了起来,并且渐次清晰。甘草想,茯苓会不会痛的?

把茯苓带回枫桥镇后,杜仲就消失了。他像一枚柔顺的影子,在各个角落飘忽着。他隔一段时间会回来一次,身上弥漫着药材的清香。有时候茯苓会觉得,杜仲就是一棵移动着的草药。更多的时间里,杜仲把茯苓交给甘草。甘草在家里帮人做服装,缝纫机的声音一天到晚响着,如绵密的针脚一般。茯苓就在这样的针脚中,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镇上有很多女人找甘草做衣服,来得最勤的是一个叫白果的女人。她长得有些高挑,那根长长的脖子,似乎略略和常人有异。她经常托着一块布料,娉娉婷婷地行进在镇卫生院到甘草家的路上。她来的时候,总是穿着白大褂。她是一名医生。茯苓搞不懂的是,她既然经常穿的是白大褂,为什么还要来做那么多的衣裳。难道那些衣裳,是用来挂在衣柜里欣赏的?

甘草带着茯苓去棉布店扯布。她们的步子走得很缓慢。仿佛时光会在她们如此慢的步速中,逐渐凝固起来。那条倾斜的大街,一直伸向山上去。甘草一直牵着茯苓的手,这是她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女儿,甘草其实喜欢这个女儿。这个女儿有着笔挺的人中,而且她的眼睛出奇的大而宁静。甘草和杜仲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杜仲认为这和他四处做药材生意有关。如果他不走南闯北,一个月之内,肯定怀上。现在,他们不急,他们有了一个现成的女儿,尽管这个女儿不叫他们爸爸妈妈,而是叫他们名字。

甘草和茯苓都看到了慈菇。她的老公金波佬出去采金了,一去就是好几年,连音讯都没有。慈菇正在和一群小姑娘跳牛皮筋。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她竟然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起跳牛皮筋。而且,她的头上扎着两只小辫,小辫在光影之中剧烈地晃动着。她本人就像一只快速运动的毽子,热气在她的头顶升腾。甘草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向上升腾着的力量,仿佛本身就是一蓬水蒸气,或者说,是一棵努力嘶喊着向上生长的白菜。甘草有些羡慕这个女人勃发的青春,甘草觉得,相比而言,自己正在迅速老去。

甘草带着茯苓从棉布店回家的时候,一场微雨跟在她们的脚后跟来了。和微雨一起来的,是一个叫厚朴的邮递员。他很年轻,理着一个板寸头,脸上还长着青春痘。那些青春痘闪着红润的光芒,似乎在兴奋地叽叽叫嚷。厚朴骑着自行车箭一般地蹿过来,在甘草面前突然一个急刹。他两条长腿踮着地面,弯腰在书包架中掏信。因为每天骑车,他的车技很好。他笑了,递过一封信来,说甘草,你又有信了。你的信真多。

甘草接过了信。她牵着茯苓的手往屋里走。茯苓却回过头去望着厚朴,厚朴像一只燕子一样,又一头扎进了微雨中。厚朴是从丹桂房村顶父亲的职,到镇邮电所上班的。厚朴的父亲身体不太好,母亲身体也不太好。只有厚朴和他的弟弟妹妹很健康。弟弟上了高中,妹妹在省城上大学。厚朴埋怨他们读书读得太好。因为读书,他们都需要钱,他们需要车技很好的厚朴,用送信换来的钱给他们提供保障。厚朴很累,但是他累得仍然是开心的。因为他本来在家里务农,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洗去了脚上的泥巴,到镇邮电所上班了。那时候他刚想追求大队书记的女儿春花,很快的,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杀死了。

甘草知道,那信是黄连写来的。黄连不断地给甘草写信,他是甘草的高中同学。黄连在南海舰队当兵,当兵的人都喜欢写信,所以那些沾着咸涩海风的信,一封一封地飞向甘草。杜仲知道甘草有这么一个同学,老是给她写信。杜仲不以为意,杜仲想,在军舰上生活,除了看看海鸟在空中飞,当然还得写写信。如果不写信,会闷坏掉的。于是甘草就一次次地读一封封的信。甘草偶尔也回信,但是回得不多,因为甘草不知道该在信里写些什么。她的字很细密,她喜欢趴在缝纫机的一角写信。喜欢有一些阳光,细碎地打下来,打在信纸上。她的字写得很小,像蚂蚁。

甘草读信的时候,慈菇来了。慈菇的手里托着一块布,她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说,我要做一件两用衫穿穿,甘草,你给我做一件两用衫。甘草就收起了手中的信,等于收起了一个海军暧昧的思念。甘草看到慈菇的肩上,停着一只粉色的蝴蝶。她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把蝴蝶捏在手里,对着阳光细细地端详着。透过那薄薄的翅膀,甘草看到了一个粉红的世界。甘草笑了,两个手指头一松,蝴蝶就飞走了。慈菇说,甘草,你不像镇上的人,你像城里人。

那,谁像镇上的人?

我像。我放到村里也像镇上的人,放到城里也像镇上的人。

甘草淡淡地笑了。她替慈菇量身体。慈菇很健谈,她说甘草你的房子很老旧了,为什么不买一套新的?

老房子不好吗?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甘草说。

在她们的对话声中,茯苓向楼上走去。那是一架老旧但结实的木梯,有些西洋的风味。茯苓的脚步很轻快,像是蜻蜓点过水面。她到了阁楼上,就在一块巨大的毯子上坐了下来。那是一块来自新疆的地毯,有两张桌面那么大,铺在壁炉的前面。这幢老房子是杜仲的叔叔留下的,叔叔是个画家,去了重庆,一座同样倾斜着的城市。叔叔的儿子,在那儿当着一个举足轻重的官员。叔叔临走的时候,一辆吉普车来接。他一手拎着一只皮箱,一手牵着她的老婆,向吉普车走去。他快上车的时候,回过头来对杜仲说,杜仲,这房子归你住了,你要照看好他。所以,在杜仲的记忆里,有一辆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向下行驶,离开了倾斜的小镇。叔叔和婶婶不见了,杜仲却多了一幢没有产权但是有使用权的房子。

当然,茯苓不知道这些。茯苓只是喜欢楼上的地毯和壁炉。茯苓无数次在地毯上流着口水睡着了。墙上的镜框里,满满一镜框的各色蝴蝶标本。像一幅画。画中的蝴蝶,和茯苓一样也睡着了。

这天晚上,杜仲和他的中药味一起回来。杜仲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他是搭着一辆经过枫桥镇的货车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叫醒了甘草,让甘草给她做了一碗面。他比出去的时候黑了许多,但是一双眼睛,好像更有神了,在暗夜里忽闪着。甘草其实一直都在等着杜仲回来。杜仲给他从上海带来了真丝睡衣,他吃完面就让甘草换睡衣。甘草完上了睡衣,杜仲仔细地端详着,像是在看他的一张地契。后来杜仲走到甘草的身边,轻轻地咬住了她的耳垂。杜仲轻声地说,你不许累,你以后给我少干点儿活。养家挣钱,有我一个人足够了。

杜仲把甘草搬到了床上。他们在床上忙活着,很平缓,像是镇外一条河的流水情节,未见波澜。忙完了,杜仲仰着脸和甘草说话,杜仲让甘草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一定要照顾好茯苓。然后他开始说一些关于他和中药的故事,他是靠中药活着的一个人,他把中药当成父母。杜仲说了很久,后来他听到了细微的呼噜声。这时候他才发现,甘草早就睡着了,睡得很熨帖。

2

甘草给黄连寄去一只蝴蝶的标本。那是甘草挑选过的标本,她用彩纸把蝴蝶夹在其中,层层叠叠。然后,厚朴的自行车经过家门口的时候,甘草叫住了他。厚朴仍然一个急刹,两条长腿点地,扭过头来问,什么事?他的脸很年轻,他骑车的那种速度也很年轻,总之,他会带起一阵年轻的风。光线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笑了,又问了一声,什么事。他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的一堆稀薄如清晨的光线里,轻轻地扬了一下手中的信。

帮我寄一下信。甘草说。

厚朴很快折回来,从甘草手中接过了信。那信封上贴足了邮票。厚朴的自行车很快消失了,他像一阵风。

杜仲又要出差了,秋冬之交,他还要离开小镇,去赚回一笔钱来。在镇上人的目光中,杜仲是个言语不多的人,脸上永远堆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有很多时候,大家都忽略了他的存在。在小镇上,杜仲有两个堂兄弟,三个表兄弟,但是他们如同隐匿在地下的蚯蚓,从不出现。他们唯一出现的一次,是来喝杜仲的喜酒。甘草早就忘了他们的长相,甘草面对那么多的陌生人,当她的新娘。她怎么可能记得起来那么多张脸,她只记住了那晚晃动着的酒杯,以及很多男人淫邪的目光。甘草不是笨人,那些看似极规矩的男人,骨头里面透出了淫邪,连看女人的目光都是躲闪着的。甘草很不喜欢。

杜仲走的时候,是一个天气寒冷的清晨。甘草送他到门口,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瓦片上的白霜。甘草就想,送杜仲,很有古诗的意境。甘草就像回到了古代一般,她古代的目光飘忽着,听到了杜仲絮絮叨叨的声音。杜仲让她别累着,明年,他们就该要一个孩子了。杜仲说要她少接别人的活,要她多吃点好吃的用不着节约,他有的是钱。其实甘草没有听进去什么,甘草只觉得杜仲的嘴不停地在动,而且嘴角居然泛着白沫。她很讨厌这样的白沫。甘草想,如果是在古代,三里以外,必有长江,江边泊着杜仲准备要乘坐的船只。但是甘草还是把她古代的目光收了回来。甘草想,这儿没有船,这儿有一条铁路,一头连着杭州,一头连着南昌。铁路像一根藤一样,藤上的一个又一个的瓜,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站,比如兰溪,比如金华……

杜仲一出门,冬天就悄悄地出现在枫桥镇了。甘草渴望着阳光,照进她的老旧的屋子里。庭院里有一些普通的植物,很多时候这些植物,比如午饭花、凤仙花之类,很像是一户普通农户家的女儿。甘草生煤饼炉的时候,就时常想,这些煤烟,会不会熏得这些花喘不过气来?甘草很是关照着它们,甘草一定是把它们也当成了孤儿。甘草想,这些藤藤草草,一定也渴望着阳光吧。阳光是被厚朴带来的,他的自行车突然一个急刹,又在小楼门口停住了。他的额头泛着淡淡的汗珠,一群阳光叽叽喳喳叫着跟在他的身后向甘草奔了过来。甘草的心窝里就突然热了一下。

厚朴说,甘草,你的信又来了,南海舰队来的。你的信,真多。

厚朴总是会说一句,甘草,你的信真多。厚朴说完就走了,仍然像箭一样,把整个冬天给射穿。甘草拿着信,回到缝纫机前读信。信是黄连的战友写来的,地址是战友从黄连的一堆信中翻出来的。甘草读着信,轻轻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出一串眼泪。甘草的战友说,黄连出公差跟司机去粮库运粮的时候,头撞在了货车的后挂钩上,挂钩扎进了黄连的后脑,结果警察请来了消防武警,把一小块货车挡板切割下来,连同黄连的身体一起送进了医院。挂钩不能动,动几个毫米,黄连就会死。在取挂钩的时候,黄连还很清醒,他只知道头上突然长出了一只像角一样的东西,后来,黄连轻声说不行了不行了。黄连最后说的是,甘草,我爱你。

战友把这一切说得很详细。甘草的心就痛起来,她拼命地捂着自己的心。其实甘草都已经忘了高中时代的黄连的模样,只知道他很腼腆,个子高高的,不爱说话。但是甘草在意黄连一次次给自己写信,甘草甚至无数次地想象着黄连穿着海魂衫走在沙滩上的样子。现在,黄连不见了,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从此以后,甘草不会再有信了。

楼上的壁炉生起了火。火光很温和地跳跃着。壁炉的炉膛前,是一扎用红绸扎起来的信。甘草读完一封信,就将信扔进壁炉。再读完一封信,再扔进壁炉。甘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读信烧信。茯苓没有去打扰她,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里看,看到有一些纸灰,从炉膛里飘出来,像一只又一只黑色的曼舞着的蝴蝶。信烧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甘草在炉前的那张新疆地毯上躺下来,两条腿曲着,两只手平伸成“一”字,她在不停地唱歌。这个时候,楼下的空地上,站着托着一块布料的白果。白果仰起头,看到了茯苓和她的一头卷发。茯苓的头发有些卷,像水草。

白果说,茯苓,你妈呢。

你想干什么?茯苓问。

我想做一条九分裤,我想要你妈帮我做一条九分裤。白果说。

茯苓想了想说,我妈没空。

白果的脸色阴下来,她抬着头,脖子有些酸了。白果说,你妈说了没空吗?

茯苓想了想说,我妈没说没空,但是等于是她说了没空。

白果无奈地收回了目光,她看到楼下的门紧闭着。她实在搞不懂二楼走廊上的那个小丫头,怎么会说这样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但是她知道,甘草肯定不会在今天接她这个活了。甘草听到了白果和茯苓的对话,她突然觉得,茯苓的心智,和她的年龄不相符。

漫长的冬天,甘草不太愿意接活,她爱上了喝酒。她总是把脸喝成酡红的一片,她把脸贴近茯苓和她说话的时候,茯苓能闻到一股青草的气息。茯苓笑笑。茯苓喜欢站在阳台上,望着一条路向高处或低处延伸,她就站在这座倾斜小镇的中间部位,望着目光所及之处连绵的群山。那些山或绿或淡绿或深绿,颜色是不一样的。这些层次分明的颜色里,一定藏着很多的蝴蝶吧。茯苓这样想着的时候,冬雨就来了。南方小镇往往是这样,如果是在冬雨天,反而比平常的日子多一些暖意。冬雨其实是被厚朴带来的,他的自行车在甘草家门前的屋檐下一个急刹,连绵的冬雨就接踵而至。厚朴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甘草和茯苓像两棵树一样,站在屋里看着他。

进屋里来坐坐吧。甘草的声音从屋里阴暗的光线之中慢慢延伸出来,落在了雨阵跟前。

甘草很久都没有来自南海舰队的信了,那些信封上统一的敲着免去邮资的部队三角印章。厚朴支起了自行车,他走进屋内,看到八仙桌边上坐着的一对母女。八仙桌上,竟然放着一只跳跳棋的棋盘,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原来她们在下跳跳棋。

厚朴说,甘草,你很久没有信了。

甘草说,没有信也好的,没有信我就可以下跳跳棋了。

厚朴说,没有信和下跳跳棋也有关系吗?

甘草说,男人不懂的,没有信就等于是下跳跳棋。

厚朴说,女人真奇怪。

甘草不再接口,而是对着茯苓说,茯苓,你去买一瓶酒回来,要花雕酒,记住了,要到镇东头的阿德超市去买,那儿的酒正宗。

茯苓打起一把淡黄的小伞走了,她很小的身影,很快就被冬雨给淹没。她是一个不太有声音的人,不太有声音的人,往往更令人心痛。

甘草望着厚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厚朴蜷曲的头发上。甘草说,冬天来了。

厚朴没有说话,因为厚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甘草说,冬天是适合喝花雕的,如果放点儿姜,温一下,会很好。可以让人的身体热起来。

厚朴想了想说,我不喝酒的。

甘草说,我没让你喝酒,再说,有几个人是会喝酒的?

冬雨不停地下着。甘草起身,把门给关上了。厚朴看到甘草站在门口时的剪影,他的心里就激灵了一下。甘草的剪影,因为门的合上而转瞬之间成为一团黑夜。然后,一双手伸过来,牵着他上楼。厚朴上楼的时候,像一个孩子,他惊惶地望着四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到了楼上墙面上挂着的一只镜框,那里面全是一只只的蝴蝶。看到了壁炉,壁炉里还有残留的木炭的身躯。看到了一张新疆地毯,地毯上,突然飘落了一件衣服,又飘落了一条裤子,接着飘落了内衣。这是一个凌乱的冬天,在地毯上凌乱地堆了一些衣服。厚朴的嘴唇哆嗦着,他看到裸身的甘草走到了壁炉边,升起火来。甘草的动作很缓慢,厚朴望着她的影子,那是一枚熟透的柿子。厚朴这样想。现在,这枚柿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又走到了他的身边。她的手轻轻按在厚朴的头上,将他的脸按向了自己的胸脯。厚朴在自己的脸贴上胸脯以前,看到了那只在甘草锁骨以下乳房以上翩飞着的蝴蝶。

厚朴的手颤抖着伸出去,落在甘草的腰上,那是纤细的腰。厚朴的手温暖地一滑,落在了甘草的屁股上。屁股很圆润,厚朴很喜欢这样的厚实与弧度感。然后,他的嘴一下子噙住了甘草的乳头,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含混不清,像是一条狗被打折腿时的那种呜咽。然后,甘草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她的手轻轻一拉,厚朴就扑倒在她的身上,将她和整个冬天,一下子盖住了。

甘草将自己彻底地打开,她甚至想要自己动手把自己撕碎,碎成一片片的羽毛,在连绵的山谷飘荡,或者说是游荡。这是一个淫荡、湿润、温暖的下午,厚朴后来终于发怒了,他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四只蹄子在冬天的深处肆意践踏。茯苓买了花雕回来了,她怀里抱着酒瓶,另一只手撑着伞。其实斜雨已经将她小得可怜的身体打湿了半边。她看到了门口傍着的那辆孤独的自行车,还看到了不远的地方,一棵树下,站着白果。白果也撑着伞,她仰着头望着二楼。

茯苓没有去敲门,久久地望着白果。她慢慢地笑了,她到了换齿的年纪,所以她张开嘴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锯齿状的牙齿。白果后来转身走了,其实她是叹了一口气的。尽管茯苓没有听到,但是她身边的那棵树听到了。那树也叹了口气,冬雨呼啸一声,再一次把那棵树给罩了起来。这时候,门开了,厚朴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脚步很厚重,看上去仍然充满着生机。他跨上了自行车,不管雨仍然在下着,一头扎进了雨阵里。

茯苓想,厚朴骑自行车远去的样子,多像是一个人在骑着马远去呀。就在厚朴被冬雨吞没的时候,茯苓胸口抱着的花雕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小酒坛子碎了,淡黄的液体,瞬间被雨水冲得更淡。茯苓伏下身去,望着碎了的陶片发呆,她总是觉得酒也是有生命的,洒像四处逃窜的兔子一样,转瞬不见了。茯苓只闻到酒的气息,它们钻进了鼻孔,让茯苓不由得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喷嚏。在她的喷嚏声中,雨声渐止,尽管天还没有放晴,但是雨停了。茯苓一抬头,看到了二楼走廊上,站着甘草。她是刚从地毯上起来的,穿好旗袍,她打开门走到走廊上,看到茯苓刚好抬起头来。

茯苓看到甘草的脸色一片酡红,像是喝了很多酒一样。茯苓笑了一下,甘草也笑了一下。

3

杜仲像影子一样,在这座小镇进进出出。他脱下厚重的棉衣,换上了春装,然后,初夏也跟着来临了。初夏来临的时候,杜仲去了吉林,那是一个相对遥远的地方。

一般来说,初夏是一个让人浑身长满力气的季节。厚朴箭一样飞快的自行车,在大街上像是一种标志一样闪过。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叫厚朴。有一天,厚朴的自行车后座上,坐了甘草。甘草打着一把遮阳的伞。他们看上去很般配,像一幅流动的画一般。

其实厚朴的自行车后边,坐过许多的女人和小孩,他们说,厚朴,带一段。厚朴就带上一段。慈菇坐过,白果也坐过的,当然,甘草也可以坐。厚朴的自行车后边,甚至坐过一个疯子,那个疯子张开双手大笑着说,坐一段坐一段,厚朴就让他坐了。他坐在后面不停地晃荡着双腿,不停地唱着戏。厚朴让那个疯子,足足开心了一个下午。

厚朴把甘草带到了镇机械厂废弃的仓库,那儿有一张厚实的用来铡钢皮的大钢桌,钢桌上涂着厚实而光滑的红漆。甘草的手落下去,落在红色的漆面上,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张钢桌,钢桌传达的凉意,让她的心激灵了一下。后来,厚朴就把她抱上了钢桌,有时候,他站在钢桌边,和甘草缓慢地进行。有时候,他也爬上钢桌,想要把甘草给揉碎。甘草一直都在轻声地叫着,甘草说,哼哼哼,甘草说,噢噢噢,甘草脸上泛着笑意,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厚朴蜷曲的头发。厚朴像一个勤劳的耕作员,一言不发地耕作着。甘草侧过脸来,她的目光望着高高的窗户,那是一扇扇厚实的钢窗,有些窗玻璃已经破碎,只剩下不规则的齿状碎玻璃,坚硬地立在窗框中。窗外是大片的杂草,和杂树,它们的种子不知是从哪儿飞来,它们生活得很快活。一些蝴蝶,在杂草和杂树之间翩飞。

甘草喜欢上了这样的景致,她一次次地把自己无限度地打开。厚朴的冲撞,已经显得很娴熟。甘草喜欢这样的冲撞。她甚至喜欢上了,窗外飘进来的那些植物腐败的气息。她把这些气息当作清新的气息,所以在这样的气息里,她一次次地把头扎进厚朴的怀里,大笑地咬着厚朴。

厚朴喘着气说,我要娶你,我要娶你,我要娶你。

甘草也喘着气说,别傻,别傻,别傻了你。

厚朴喘着气说,这傻了吗?这怎么就傻了?

甘草也喘着气说,你是小伙子,你要娶姑娘。你说你傻不傻?

厚朴像是发怒了:不行,我就是要娶你,我就是要娶你。

甘草说,啊。啊……

在甘草的啊声中,傍晚来临了。他们终于起身,才发现各自的身子骨已经散开。他们需要把身子骨整合一下。甘草感觉到了无比的酸痛,她坐直身子后,厚朴把她抱了下来。这时候,甘草看到钢床上一个人形的汗渍,甘草就笑了。甘草指着汗渍说,这是我的灵魂。

他们是分开走的。厚朴仍然像一支箭一样,射到了小镇深处。甘草落在了废弃仓库的一堆黑夜中。她突然开始喜欢这样的暗夜,在她一步步走向小镇最热闹的地段时,在一盏路灯下,她碰到了杜仲。

杜仲是突然从外地回来的,他手里托着一块狐狸皮。那是一条白色的狐狸皮,是他送给甘草的围巾。杜仲说,你去哪儿了?

甘草说,我没去哪儿,我随便走走。

杜仲说,你随便就走了一下午,我等你一下午了。

甘草说,如果我不随便,就用不着走一下午。

杜仲说,刚才我看到厚朴骑着自行车过去了,我问他有没有看到你。他说,没看到。

甘草说,他怎么会看到我呢,谁也看不到我。

杜仲说,甘草,你的眼睛里怎么有那么多水的。

甘草说,是吗,你的眼睛里没水的话,眼珠子怎么转得动。

杜仲说,甘草,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像喝了酒一样。

甘草说,是吗,我最近经常吃枣子,气色很不错。

杜仲说,甘草,你的身上有很重的汗味,你怎么会出那么多汗的。

甘草说,是初夏了,随便走动一下,就会出汗。你不出汗吗?

杜仲说,可是你的汗,出得有点多了,我都闻到臭味了。

甘草说,那你就别闻这臭味了,你闻你的狐狸皮去。

杜仲说,这是我从东北给你带来的狐狸皮,你围上了,一定很漂亮。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家。茯苓坐在桌边等他们。茯苓的面前,有一桌子丰盛的菜。是杜仲向小发饭店的老板陈小发叫的菜。杜仲有的是钱,杜仲当然可以点很多的菜。

他们吃饭,然后洗澡,然后睡觉。甘草发现茯苓的手里多了一只布熊,那是杜仲送给她的。杜仲不太和茯苓说话,但是茯苓知道,杜仲对自己一直很温和。

这天半夜的时候,茯苓醒了过来。她听到了争吵的声音,于是她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她看到杜仲在哭。在此之前,她一直抱着她的布熊睡觉。她不知道杜仲曾经爬上甘草的身体,但是他的鼻子里老是有汗味。尽管甘草洗了澡,喷了香水,但是他仍然闻到了她身上的汗味。他发现自己不行了,他无法进入想要去的地方。而甘草显然也很疲惫,她四仰八叉地瘫着,任由杜仲折腾。杜仲最后确认自己无法进行的时候,终于哭出了声音。

杜仲说,甘草,你有没有男人?

甘草说,有的。

杜仲说,是谁?

甘草说,杜仲。

杜仲说,还有谁?

甘草说,没有了。

杜仲说,我闻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汗味,你说,是谁?

甘草说,你神经病。

于是,两个人争吵起来。争吵得有些激烈。茯苓呆呆地望着他们吵,她坐在蚊帐里,望着帐外朦胧的人影。杜仲的手一挥,一只水杯飞了出去,出其不意地落在了墙上的镜框上。镜框跌落了下来,玻璃碎了一地。那些镜框里的蝴蝶没有想到会突然散落在地上,这些标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和碎玻璃混在了一起。响声过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甘草呆呆地望着那些蝴蝶,她赤着脚从床上下来,走到碎玻璃边,用手仔细地去捡拿那些蝴蝶。很快,她的手指被玻璃碎屑划破,脚底也冒出血来。这种颜色,令蚊帐里呆呆坐着的茯苓心一下子慌了起来。她想起了她的亲妈妈,亲妈妈也制造过这样的颜色。

杜仲终于下床,一把抱起了甘草。杜仲抱着甘草哭,他在替她用小镊子夹出那些嵌在手上和脚上的玻璃碎屑,一边夹一边哭。然后,他找出纱布给甘草包扎。甘草什么话也没有说,甘草只是手里捧着那些蝴蝶的尸体,眼睛直直地瞪着蚊帐的顶部。

这个被打破的黑夜,很快安静下来。第二天茯苓再次醒来的时候,地上的镜框和玻璃屑已经没有了,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杜仲在做早餐,他做的是面条。杜仲做了面条让茯苓吃,并且一直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吃。茯苓突然想起她从来没有叫过杜仲一声爸,她很想叫一声,但是叫不出来。这时候,甘草起床了,她的手上和脚上都缠着纱布。茯苓就想,昨天夜里发生的,不是梦。

4

在茯苓的记忆里,她的童年有一段时间一直被中药的气息浸泡。那种气息不是来自于杜仲的身上,而是来自于一只小巧的瓦罐。杜仲是做药材生意的,他当然懂得给自己开药方和炖药。他用鹿血泡酒喝,还开了一些当归、黄芪等药,在小瓦罐里不停地炖着。中药的气味,在小楼里经久地飘荡。他一天天地喝着中药,结果有一天半夜,他出了很多鼻血。

甘草说,你就别补了,会补坏身子的。

杜仲说,我不补怎么行?我不补我还算是男人吗?

杜仲仍然不像个男人。甘草的那次奇怪的汗味,让他从此变得一蹶不振。他仍然喝中药,仍然流鼻血,仍然和甘草吵架。在无数个夜里,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满头大汗。但是,仍然没有用,为此他不停地抽打自己的耳光。他跪在地上抽自己耳光的时候,甘草就在壁炉面前喝着酒。她不去理会杜仲,只是不停地喝着酒。她感到热,于是她搬来了一架老式的乘风牌电扇,对着自己不停地吹着。茯苓在自己的床上坐起来,她望着仍然还在抽打着自己的杜仲,和不停喝酒的甘草,她就感到很难过。她会在后半夜迷迷煳糊地睡去,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躺在地毯上的甘草,洒瓶倒翻了,酒水流了一地。会看到杜仲蜷缩着身子躺着,像一件随意被人丢弃的东西。一切看上去,都显得那么凌乱。连生活也乱了,乱得变成没有章法。

第二天,甘草发烧了,她是被电扇给吹坏的。杜仲把甘草搬到床上,让她安稳地躺下,然后给她买来了药。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看上去,甘草发烧令他很紧张。

没几天,甘草的病就好了。甘草病好以后,又带着茯苓去扯了一块布。她给茯苓做了一件蓝白相间的裙子,裙子的下摆上,绣着一只蝴蝶。那时候,慈菇仍然一次次地在甘草家门口不远的空地上,和小孩子们一起跳牛皮筋。她看到杜仲端着药碗,来倒药渣,就问,你们谁家病了?

杜仲把药渣倒在大路中间,这药渣经过人的踩踏,那药才更有效。民风如此。

杜仲说,我们家都没病。

都没病还吃药?我看到你们家天天在煎药。甘草说。

你管得真宽呀慈菇,我们喝药是喝着玩的。你要喝的话,可以让我们家来喝。杜仲说。

杜仲倒了药渣,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慈菇紧绷的衣裳。这是一个年轻而寂寞的女人,所以她才需要一次次地和孩子们跳牛皮筋。杜仲笑了,杜仲说,慈菇,你的胸真大。杜仲说完,就走了。

杜仲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他很久都没有出远门。他没有出门的话,厚朴也就不好进门。

杜仲经常去的地方,是慈菇的家。慈菇一个人住在三间平屋里,那是她的男人金波佬的家私。现在金波佬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金矿里奋勇淘金,他不来信,也不来电话,这让慈菇一次次地怀疑金波佬可能已经在外地讨了老婆,或者是已经死了。杜仲敲门的时候,慈菇正一个人在家里跳牛皮筋。她搬了两张小凳子,当作是两个人,在凳脚上绑上了牛皮筋。她好像知道杜仲会来似的,说,你来了。然后她不再理他,而是勇敢地跳着牛皮筋。她跳牛皮筋的步法,看得杜仲眼花缭乱。

杜仲说,慈菇,你的牛皮筋跳得真好。

慈菇说,当然,我都跳了七年了。

杜仲说,慈菇,你想不想出去走走?你有没有出过差。

慈菇说,我出什么差?谁会让我去出差?

杜仲说,我呀,我可以让你去出差。

慈菇边跳牛皮筋边大笑起来说,你让我出差?你为什么要让我出差?我看你是没安好心。

杜仲的脸红了一下,他搓着手说,你都知道我没安好心呀。

慈菇说,当然。上次你在路上倒药渣时,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了。你的眼睛在我胸上停留了五分多钟。

这时候杜仲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一把走到慈菇的面前,抱起了她。

杜仲把慈菇放在了床上,去解慈菇的衣服。慈菇的两只奶子,在瞬间跳了出来。这时候慈菇突然说,你行吗?

杜仲一下子就愣住了,你为什么这样说?

慈菇说,我看你天天吃中药。男人有啥病好吃中药的?我就想,你是不是不行了。再说……

杜仲说,再说什么?

慈菇说,再说,听说甘草和厚朴,差点把你家的屋都拆到了。他们的声音太响,四邻八舍都听到了,只有他们自己听不到。

杜仲生气了,说你胡说。

慈菇说,我不说。你到底行不行?

杜仲笑了,掏出了一粒小药丸,丢进了嘴里。杜仲说,这是新产品,我试试这新产品怎么样。

新产品果然就是好的。杜仲很勇敢,他看到了身下的慈菇变了脸色,在那里奋力拼搏着。她一会儿双眼紧闭,一会儿两眼瞪圆,一会儿又咬牙切齿,看上去,像是要和杜仲斗争到底,或者说是要把杜仲生吞活剥。杜仲的豪气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他叫了一声他妈的,他又叫了一声他妈的,他还叫了一声他妈的,他一直都在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在杜仲的“他妈的”声中,慈菇差点要窒息了。慈菇说,七年了,七年了。

杜仲说,是,七年了,都生锈了。

后来,慈菇紧紧地抱住了杜仲,生怕杜仲会突然离开似的。他们的呼吸,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慢慢平静下来。这时候杜仲穿好了裤子,并且花很长的时间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杜仲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丢在了床上。慈菇在床上懒洋洋地躺着,慈菇说,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杜仲问道。

慈菇说,我又不鸡,你以为我是鸡呀。你要找鸡的话,到镇东头找美苹去。她是公共汽车。

我没说你是鸡。杜仲说。

慈菇说,那你给我钱干什么?

杜仲有些烦了,说,那算你不是鸡,我也不给你钱,这样行不行?

杜仲说完就要离开。这时候慈菇把他叫住了。慈菇说,等一等,你能不能给我称一斤瓜子。我喜欢吃瓜子。

杜仲望了慈菇好久,笑了,说,好的。

杜仲替慈菇买来了瓜子,瓜子就放在慈菇的床头。慈菇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黑夜已经来临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想到了以前的金波佬。那时候的金波佬,就经常给她买瓜子吃。但是,她没有把这事告诉杜仲。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杜仲已经不见了。

慈菇懒懒地翻了一个身,她久久地望着那小袋的瓜子,她的手慢慢地伸出去,轻轻地熄了床头灯,然后在黑暗之中,她开始吃瓜子。吃瓜子的时候,她不停地说着话。

她说,金波佬,你个畜生,你出去都七年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金波佬,你个天杀的,你有多久没给我买瓜子吃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金波佬,你简直不是个男人,你把我空了七年,你怎么对得起我你说说看?

她说,金波佬,今天我给你戴了绿帽子,是我故意的。要打要骂随你的便。我也是个女人,我要男人的。

她说,金波佬,甘草也给杜仲戴了绿帽子。你说这绿帽子也真好玩,大家换着戴。

她一边说话一边嗑着瓜子。谁也见不到那些瓜子皮在黑夜之中,其实是姿态优美地上下翻飞着。所有的黑夜,是相同的。尽管这座倾斜的小镇,它的黑夜也略略倾斜着。杜仲离开慈菇的住处,吹着口哨走进一片黑间之中。当他出现在路灯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停了好久,慢慢地抬起头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他一脸的泪水。

第二天的时候,杜仲出现在邮电营业所的门口。他看到几个邮递员从营业所的小院子里骑着车出来了,骑得最快的一个,当然就是厚朴。

杜仲叫,厚朴。

厚朴马上一个急刹,在杜仲的身边双脚踮地停了下来。厚朴侧着脸说,你叫我。

杜仲望着厚朴,厚朴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和高大的身材,让杜仲感到了压力。但是杜仲仍然说,我问你,你和甘草怎么回事?

厚朴笑了,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双手叉着腰说,你说怎么回事?

杜仲说,我听很多人都在说你们。你们不要再来往了。

杜仲又说,你以后要结婚的,她是个小嫂子,你是个小伙子,你合算吗你?

厚朴突然笑了,他伸出很长的一只手,在杜仲的肩上搭了搭说,你知道她小名吗?

杜仲说,我不知道。

厚朴说,她的小名叫铜锣,你知道为什么叫铜锣吗?就是声音很响。

厚朴又笑起来,笑着上了自行车,就在他将要离开时,杜仲突然掏出了一把小刀。

杜仲举着刀说,厚朴,你站住。

厚朴停了车子,扭过头来,看到了杜仲手中的小刀。他的脸色有了些微的变化,但是他马上就镇定了下来说,你想干什么?

杜仲说,我虽然不知道她的小名,但是我愿意为她死,你愿意吗?

杜仲说着,右手拿着小刀,在左手的掌心切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一长串的血冒出来,一会儿,杜仲的手就红了。厚朴愣愣地望着杜仲,他叹了一口气说,杜仲,你真傻。

厚朴终于骑车走了,只有受伤的杜仲还傻愣愣地站着,像一只忧伤的蜻蜓。他看着厚朴的那辆自行车,阳光下的钢丝在不停地翻飞。杜仲就对自己也说了一声,杜仲,看来你真的够傻。

没过多少天,厚朴生病了。厚朴住在医院里,其实他只是动了一个阑尾炎手术。但是甘草还是去了,她仍然穿着旗袍,一手捏着一只小包,另一手拎着一罐黑鱼汤。那条黑鱼,是杜仲帮她买来的,那汤,是杜仲帮她炖好的。其实杜仲什么都不求,只求甘草不要伤心难过不要老板着脸,只求甘草能够对他笑一笑。但是甘草笑不出来,甘草什么话也没说,拎起罐子就走向了医院。

杜仲的声音从背后讨好地传了过来,明天还要买黑鱼吗?

甘草没有理他。甘草出现在厚朴的病房里,尽管她仍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笑了,她把眼睛笑成了新月的形状,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深的酒窝。她是美的,她其实可以算是这座倾斜小镇里的头号美人。她端起了黑鱼汤,一匙一匙地喂厚朴喝鱼汤。厚朴喝着鱼汤,眼泪掉了下来。喝完鱼汤,厚朴抓住了甘草的手。

厚朴说,姐,我要你嫁给我。

甘草没有说什么,只是痴痴地爱怜地望着厚朴。她这时候才突然发觉,厚朴其实是长得有些像老同学黄连的。黄连给她写了那么多信,现在黄连死了,她找厚朴是不是在作一种心理上的补偿。后来甘草没有想要再去弄懂这件事,她只是抓过了厚朴的一只手,替他剪指甲。后来,还为他掏了耳朵。

就在甘草要离开的时候,厚朴叫住了她。厚朴又说,姐,我要你嫁给我。

甘草笑了笑,她的心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表态。

厚朴又说,姐,我弟弟和妹妹上学,没钱了。你能不能暂时借我一些。

甘草点了点头,她把身边的钱全部掏了出来,塞进厚朴的掌心里。然后,她快步地离开了。

5

杜仲说,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甘草不说话,只是把手伸着,微笑地看着杜仲。

杜仲叹了一口气,还是掏出了一沓钱递给了甘草。

甘草说,不够。

杜仲又叹了一口气,又掏出一沓钱递给了甘草。

甘草说,够了。

甘草把钱送到了厚朴的邮电营业所。钱就装在一只信封里,甘草说,厚朴,我有一封信,帮我寄掉。

厚朴捏了一下,那么厚,他笑了,用那信封在手掌心拍了一下,藏进了自己随身的一只小包里。

甘草走了,她留给厚朴一个旗袍的背影。厚朴笑起来,他的病好了,他又充满了力量。他想带着甘草去一座山。他不能老带甘草去机械厂的废弃仓库,那样容易被人发觉。

然后。然后,又一个冬天来临了。杜仲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做草药生意了,他要养家,他就必须出去。他终于又出远门了。第二天,白果来找甘草做一件衣服,白果一直在说着一些话,白果说,女人总是要受一些委屈的。

甘草没有理她,顾自己踩着缝纫机。

白果说,甘草,慈菇不见了。

甘草头也没抬地说,我知道。

白果说,你知道你也不管管呀。你真是大好人。

甘草仍然头也不抬地说,你能不能少管点儿别人的闲事。

白果不再说话了,她的目光异样地落在甘草的身上,她的手轻轻搭在甘草的肩上,手慢慢滑下来,掠过了甘草的手臂。

慈菇和杜仲出现在陌生的城市。慈菇站在一个路标下,一抬眼,她看到了车水马龙的城市景象。想对于倾斜的小镇枫桥,这儿显得太大了,大得有些杂乱无章。慈菇和杜仲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来,她不太愿意出门,所以杜仲白天出去谈生意,晚上再回来陪她。杜仲每天晚上,都会吃掉一粒小药丸。小药丸的作用,显然没有刚开始吃的那时候那么大了。但是,至少可以让杜仲感觉到自己像个男人。有一天晚上,杜仲回小旅馆的时候,竟然看到慈菇在跳牛皮筋,她在小小的房间里,找两张小凳子固定好牛皮筋,然后很认真地跳着。杜仲愣愣地看着慈菇,他在想,慈菇的脑子,是不是出了点儿问题。

小镇的冬天又来临了。冬天来的时候,有许多人都来找甘草做冬装。甘草推掉了许多,她有些累。厚朴仍然会来找她,厚朴的精力太旺盛了,这令甘草回到了年轻的时代。茯苓已经在上小学一年级了,茯苓的成绩不好也不坏,她不爱说话。她的班主任周小莉说,茯苓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她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成绩一定会很好。周小莉隔一段时间会来找甘草说一些茯苓的事,她很爱打听,她说听说茯苓的亲妈妈……甘草就笑了,说,你别问这些行吗?

下第一场小雪的时候,甘草正在午睡。她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叫,下雪了。甘草就起了床,她走到二楼的走廊上,望着漫天的飞雪。这些雪从天上降下来,一下子盘踞了甘草整个的眼眶。冬天的风钻进了甘草的身体,她觉得有些凉,抬眼望着雪中的小镇,又觉得有些苍凉。整个下午,她都在看着雪。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去学校接出了茯苓。接回来以后,她把茯苓安顿在壁炉前,生了火,让茯苓在壁炉边做作业。然后,她又跑到了走廊上看雪。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渐渐地走来。她听不到白色的人影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但是她还是想象了一下,她想,喀嚓喀嚓。白色的人影终于近了,她捧着一只盒子,走到了甘香家的屋前。她的身上,披满了雪花。她就是很久没有出现在镇上的慈菇。

甘草看着慈菇,慈菇慢慢跪了一去,跪在雪地里。那只红黑色的盒子上,也盖了许多的白雪。她小心地将盒子上的白雪擦去。甘草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她奔下来,猛地打开了门,看到慈菇慢慢将盒子举过头顶。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傍晚。甘草觉得,所有的时光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在很久以后,她还是接过了那只木盒,并且把慈菇扶了起来。甘草带着慈菇回屋,合上了门,把漫天的飞雪,都关在了门外。

慈菇说,杜仲死了,我把杜仲的骨灰还给你。

甘草突然觉得难过。在她的眼里,杜仲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杜仲很重要。想要维持家用,并且有体面的生活,靠她帮人做衣服挣点儿钱根本不行。更何况,茯苓需要养育。甘草想,自己太自私了,对于杜仲,她竟然从来没有过爱,只有索取。

甘草问,怎么回事儿?

慈菇说,他吃药,一颗不行,两颗。两颗不行,三颗。你知道,那药伤身体。那天晚上,他折腾了一夜,慢慢睡过去了。我也累了,可是到天亮的时候,我发现他翻着眼睛睡在我旁边。后来,警察就来了……

慈菇在身上摸索着,摸出一张纸。慈菇说,这是尸检报告,证明就是吃那药过量吃死的。我冒充家属,签了字,把他给火化了。只有火化,我才能把他带回家。

甘草没有再问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问不出什么了。那天晚上,她把慈菇送出了家门,说,我不怪你。然后,她就在走廊上整夜地看雪。其实,当黑夜来临,她只能看到路灯下的那群雪,那是一群活泼的雪,不知疲倦地扭动着下坠。甘草知道,当天色明亮,整个小镇,就必定是躺在雪以下。

甘草把骨灰盒放在了壁炉前,轻声说,杜仲,这儿暖和些。说这话的时候,她才知道她好像从来没有给杜仲温暖。这时候,睡着了的茯苓醒了,她呆呆地望着那只小盒子。她其实是认识那种盒子的。她的亲生妈妈,就装在那样的盒子里。甘草说,茯苓,你好好睡觉。

茯苓的两条瘦腿,从床沿上伸下来,挂在床沿上晃荡着。

茯苓说,这是谁?

甘草一下子愣了。茯苓没有问这是什么,而是问,这是谁?

茯苓接着说,这是爸爸吧。

茯苓从来都没有叫过杜仲爸爸,现在她在问,这是爸爸吧。

这时候,甘草突然觉得,天地之间,大概有着一种苍茫的轮回,或许每个人的生命,其实短得如同数日之内就会被化为水的雪片。

第二天,陆续来了一些人。其中包括杜仲的两个堂兄弟和三个表兄弟。他们是隐匿在枫桥镇地底下的蚯蚓,在甘草设置的灵堂内,他们一言不发,坐在一个角落里不停地唏嘘着喝茶。杜仲的亲友,是不多的,所以灵堂内一直都很冷清。下午三点的时候,五个男人从甘草家里蹿出去,冒着雪出发了。他们没有打伞,而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回来,他们手里提着慈菇,像提着一只小巧的粽子一样。他们把慈菇扔在了灵堂里。他们说,磕头,你先磕一千个头。

甘草却没有阻止。她甚至已经不认识这些所谓的杜仲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了,这些兄弟只在她嫁给杜仲的时候出现过一次。甘草知道,阻止是没有用的。她和茯苓看着慈菇磕头,慈菇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伤口上沾上了很多的泥。慈菇磕完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堂兄弟表兄弟从小发饭店叫来了几碗狗肉面,他们大口地吃着面,喝着酒。慈菇也饿了,慈菇说,甘草,我饿了。

甘草要去给慈菇叫一碗狗肉面的时候,被堂兄弟表兄弟们喝住了,不行,这个女人饿不死的。既然她把我们大哥折腾死了,那我们就折腾死她。快天亮的时候,堂兄弟表兄弟们怕把慈菇给饿昏了,同意甘草给慈菇一碗面条。慈菇在灵堂前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面一条流眼泪。面条刚吃完,慈菇的头就被五个男人按住,他们用剪刀剪去了慈菇的头发,给她剃了一个光头。甘草一直都在望着绝望的慈菇,慈菇长嚎了一声,像是要和谁拼命一样挣扎起来,但是很快她就不动了。她知道再挣扎也没有用。地上纷扬着,落下了黑发的头发,像黑色的雪。五个男人拍了拍手掌,他们笑了,把剪刀扔在八仙桌上。他们看着一个叫慈菇的人,目光呆滞,光着一颗头跪在地上。此时的甘草慢慢地伸出手去,从八仙桌上拿过剪子。

甘草说,茯苓,你过来。妈要为你剪个光头。

茯苓说,妈,为什么要剪光头。

甘草说,光头干净,可以省了洗发水。

茯苓说,我不剪,同学们要笑话死我的。

甘草说,你不剪,那妈妈剪。

甘草举起手,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地面。头发一丛一丛地掉了下来,和慈菇的头发掉在了一起。慈菇突然一把抱住了甘草的腿,哭起来说甘草,你怎么这样你怎么可以是这样的。甘草笑了,甘草说,妹妹,让我陪你受一次委屈,你会好受些。

那时候的五个男人,全部愣在了那儿。他们觉得无话可说,所以他们就站起了身。他们长短不一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落雪的暗夜里。茯苓望着五个在黑夜之中突然消失的人,想,黑夜真好。

那一个晚上,慈菇没有回家。慈菇睡在了甘草的家里。慈菇问,甘草,你恨我吧。

甘草笑了,说,我不恨你。

慈菇说,我真是个罪人。

甘草说,你不是,我们都不是。

天边很快就露出了鱼肚白。对于一个客死异乡的人来说,甘草会以简单的方式处理后事。第二天,她就和杜仲的那些亲戚一起,把他的骨灰安放在钟瑛山的一小片公墓里。那儿很安静,除了鸟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看上去,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从此以后,甘草将要继续她漫长的人生,包括独立抚育和培养茯苓。她的缝纫机声又响了起来。一场令甘草措手不及的变故,就在时光里快速过去了。冬天过去了,雪化了,屋檐一直都在滴着水。这些水滴出了美妙的声音,让甘草感到无比的安静。很多时候,她觉得心里会空落落的,她开始想念那个越来越忙的厚朴。厚朴无数次说,要娶她。她想,如果厚朴再坚持一次的话,她就嫁了。嫁给厚朴,一起抚育茯苓。

厚朴终于来了一次。

他骑着自行车来的,把车子歇在甘草家门口那一堆破败的黄昏里。看上去,他仍然年轻,但是不像以前那样把自行车骑得风快。也许,他是成熟了,连说话也变得不温不火。他说,甘草,我要结婚了。

厚朴说,新娘是茯苓的班主任周小莉,也是县邮政局周副局长的女儿。尽管她的脸上长满了雀斑,但是,她爸能把我调到县城上班。再说,咱爸咱妈咱弟咱妹,还指望着我能帮一把他们呢。

甘草什么话也没有说,是因为甘草不知道说什么好。甘草只顾拼命地踩缝纫机,让那些密集的机器声音盖过厚朴的喋喋不休。她不知道厚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是,厚朴突然不见了,和他的自行车一起消失。厚朴消失的时候,甘草看到了留在缝纫机上的一包喜糖。甘草打开了喜糖的包装,挑了一粒糖,剥去糖纸,丢进了嘴里。那是粒硬糖,甘草把这粒硬糖咬得咯嘣响。甘草一边咬着糖,一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掏空了水草的河床,一无长物了。那是一颗苍白的简单的没有内容的心了。

茯苓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剥出一糖丢进嘴里。她咬了几口说,妈,这是谁的喜糖。

甘草想了想说,你们周老师的。

6

春天已经来临了。小镇的春天,有着呼啸的声音。比如小河涨潮;比如,所有的植物都在转绿;比如,地气的升腾……在这些喧闹的声音里,甘草又变得安静了。她的生活很安静,只有茯苓越来越融入到她的生命里去,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在壁炉前,茯苓看到甘草再一次在自己的小腹上刺了一只蝴蝶。只是,这只蝴蝶少了一只翅膀。

不久,甘草带着茯苓去了机械厂废弃的仓库。这儿有人在装修,看上去这儿已经很美。屋子里很干净,绿色的藤状植物在屋子里生长着。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手臂,正在指挥着工人们把油画挂到墙上去。看上去,她的气质很好,也很有气势。她要把这儿改造成一个叫做“下江南”的主题餐厅。甘草想,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她竟然能把这地方变成天堂。

女人看到了甘草。她笑了,她看到甘草玲珑的身子,藏在一袭绿色的旗袍里。女人说,你这旗袍,是哪儿做的?

女人说着,用手轻轻抚摸着那旗袍的盘扣。女人说,这手工盘扣很精致,在哪儿做的?

甘草笑了,说是我自己做的。

女人瞪大眼睛说,你是甘草吧。你是枫桥镇上的甘草吧。

甘草说,我是甘草,我是枫桥镇上的甘草。

女人说,听说你的旗袍做得很好,我想成立一家服装公司,你有没有可能加盟的。

甘草笑笑说,你是要把这儿改成餐馆呀。这儿,真不错的。

这时候甘草看到了几名工人,竟然踩在那张铡钢皮的钢桌上。很快,钢桌的红漆上,被踩出几个鞋印来。他们在挂一盏吊灯。甘草看着那几个鞋印,一下子就心痛起来。这时候,钢窗外的蝴蝶在飞舞,一些细碎的阳光,被蝴蝶的翅膀划破。甘草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那是一个遥远的声音,父亲的右手低垂着,枪管还冒着一缕很淡的青烟。母亲倒在了血泊中,母亲爱上了一位民兵连长,父亲却是人武部长。父亲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妻子怎么会爱上一个农村里的民兵连长。母亲不管不顾,她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一些飞蛾在空中曼舞。甘草看到了那满地的血,那时候的一段时间以内,她看出去的东西,全是血红的一片。

那是一些疼痛的记忆。如同几名工人踩在那张铡钢皮的钢桌上,她也会疼痛一般。她牵着茯苓的手,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再次叫住了她。她递给甘草一张名片,说你来找我,我们需要你。甘草接过了名片,但是她知道,她不可能再去找这个女人。

白果经常来找甘草。白果总是不停地和甘草说话。茯苓不太喜欢白果,在白果的话里,男人和女人是不能在同一个世界存在的。她经常送一些面料来,请甘草帮她做成衣服。那些面料上,到处都飞翔着蝴蝶的图案。阳光充裕得快要溢出来了,茯苓看到甘草在奋勇地踩着缝纫机。一只小巧的蚂蚁,在太阳的一粒光斑里前行。甘草举起了一只手指,想要摁死它。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她只是努起嘴,吹了一口气,蚂蚁便飞起来,不知道落向了何方。甘草想,人和蚂蚁,也差不多。

厚朴的自行车,经过了甘草的家门前。厚朴骑车的速度,已经缓慢了不少。据说他有可能要被调到县城里面去,可能还会去当邮政局的邮件分捡处主任。这些都是传说,和甘草无关。甘草没有了黄连的信,厚朴再也没有任何的理由,在她家的门前停一停了。厚朴的脸容,在甘草的脑海里模糊起来,最后糊成了一团,像春天田野里的一坨泥巴。

茯苓看到不远的地方,慈菇又在跳牛皮筋了。她的头发早就长了出来。没有小孩给她牵牛皮筋,她就把牛皮筋牵在了两棵树的身上。她对树说,树,你们给我站好了。我要开始跳牛皮筋了。她一边跳一边唱: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这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茯苓的视野里,他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是一个已经被用旧掉了的人。他的一条腿没有了,裤管就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很像是蝴蝶的翅膀。他的手里,拎着一小袋子的瓜子。他看到跳牛皮筋的慈菇时,笑了起来,举了举瓜子,用喑哑的声音说,慈菇,瓜子来了,瓜子来了。

他当然不叫瓜子。他叫金波佬。他是慈菇的老公。慈菇没有理他,她跳得越来越快,汗水在四处飞溅着。她的眼泪,也同时掉了下来。她一边跳一边默数着,一直数到2814。这时候她停了下来。没有人知道2814是什么意思。那是金波佬离开枫桥镇的天数。

慈菇看到茯苓向她走来。茯苓走到了她的身边笑了。她把手掌平举着,伸到了慈菇的面前。然后,她缓缓地打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只被捏死的蝴蝶。

如果这只是一场电影,那么,在茯苓澄明的笑容里,所有的阳光都退去,所有的蝴蝶,都隐匿在银幕以外。让光线渐暗。转至黑场。

黑暗之中,有一个声音再次响起:我叫茯苓,我喜欢黑夜。

(载《花城》2011第1期)

作者简介:

海飞,男,1971年生。曾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300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新华文摘》及各类年度精选本选用。获人民文学奖、“四小名旦”青年文学奖、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上海文学》首届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一等奖、《中篇小说选刊》全国优秀小说奖,并获“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称号。著有小说集《后巷的蝉》《看你往哪儿跑》《一场叫纪念的雪》《像老子一样生活》《青衣花旦》;长篇小说《花雕》《壹千寻》《花满朵》《向延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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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