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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鲁敏
选自《2011 中国中篇小说年选》,谢有顺主编。
不食
鲁敏
1
后来,刘念对我们详细追溯了跟秦邑有关的一切。
大约才第四次见面,秦邑忽然开口问她:“可以尝一下你吗?”刘念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惊疑着,却见秦邑神情自若,嘴唇半张,伸出他的舌头,靠近了来,舔舔她的眉毛、眼皮,又轻轻拉过她的手,咂了咂她的指头,好像这跟握手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交际仪式。缩回去舌头,他品味了片刻,眼神如某种小野兽那样信赖而温和地转动了一下:“挺好,你的味道挺正的。”刘念揩一揩被舔湿的眼睛,心里一痒,继而急速直跳……
最初引起她注意的是他的眼神。是在行政服务中心认识的,她替公司新招人员办手续,正埋头在一些表格上勾勾画画,有人碰碰她胳膊求教,一抬头,正碰到秦邑那双无所欲求的眼,很特别,全无男性通常的自信或进攻——他是一味的、无条件的往内收敛的。他不算年轻了,形容偏瘦,说话举止缓慢。
刘念惊讶地瞪视,心中忽有所感。这些年,她所遭遇的、面对的、相处的“眼睛”,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老人也好,甚至是小学生,大多是“硬”,装着硬,或藏着硬,可面前这个人,全然不同。
他是初次办理社保,手续繁杂,几张表替他弄好,刘念的惊讶更甚了——他没有家庭成员,也无任何谋生手段,算不上自由艺术家,也无实体或网络的个体营生,亦不属于卖体力的劳工,根本就是个一无所长、一无所有之人。刘念询问他的生活来源,秦邑含糊地答:房子、存款……
就此,他们算是认识了;说不清为什么,也就开始见面了。
她很快发现,不仅是眼神,他整个人都是往后退让的。
在刘念看来,人对世界万物,从根本上说,都是索要与占有的,只是表现各有不同,巧夺豪取是一、偷鸡摸狗是一,欲扬先抑也是一、曲线救国又是一。但这秦邑,却全无招数,他跟世界好像就是没有瓜葛、也是没有欲求的;或者说,他自我运行的参照系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没有工作倒算了,也没有特别爱好,不打牌或是搞收藏。住,租了一个小套。行,自行车、公交、步行,反正他有的是时间,碰上堵车也心平意闲,只挤在人群中呆等。社交上,刘念没见他跟任何人联络过或是任何人联络过他。他没有电脑,也没有电子邮箱(但刘念偶然发现他对PPT制作与网银系统十分熟稔)。书,看一点,却无特别方向……走在路上,对面有人推着自行车或是一只狗跑来,他必定老远就侧身让开;在什么地方排队或是挤地铁站,他站得松松的,一米开外,像在鼓励别人插队,当然,插队这种事根本是不用鼓励的,于是他总会没完没了地排在最后;碰到什么糟糕的、不合理的服务问题,他脾气更是好极了,简直就是极其客气地听凭对方处置,并表示十二万分的理解……更过分的是,对鞋袜桌椅花草石头电线杆等并无生命的东西,他也是恭而敬之、温柔待之,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他重要,他在万物中排在最末一位。
——这样的人还是个男的!稀奇呢。刘念对男性,一直没由来地挑剔与漠视,并早早抱定独身之旨。可对这么个秦邑,莫名其妙倒有些上心了。
“呃。我味道很正?”害羞是女人的老式佩饰,可刘念觉得那不合适她,“你具体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秦邑斟字酌句,却又没说出个啥,“比如说,土豆,就只是土豆的味道。水,就只是白水的味道。你,就是你的味道……每样东西该有它自己纯粹的味道,大概就这个意思吧。”
“你凭味道选择……朋友?”刘念其实想说的是“女朋友”。
“差不多吧。”秦邑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所以你看,我朋友很少。”
什么很少,根本就是没有!不过刘念很高兴她通过了这古怪的测试。
再稍后一些时候,刘念才发现,秦邑对所谓正宗味道的追求,由此所导致的他的食谱——真跟一般人不大相同。
在刘念面前,秦邑并未对此刻意遮掩。在他们经常见面的社区公园,露天椅上晒着太阳,一边聊着,他伸出手,从附近的冬青树上采下几片椭圆形的叶子与打骨朵的杜鹃,用随身携带的瓶装水冲洗几下,逐个儿塞到嘴里,像羊羔那样咀嚼起来,牙齿上浸染上浅绿。
有次两人一起看大片儿,刘念美美地一直抱着爆米花呢。等看完电影到小店吃鸭血粉丝汤,她差点叫出声,以为撞见鬼:上周新买的一条真丝围巾,此刻只剩下半条残缺地挂在脖子里,消失的边际处,神秘地变得参差。秦邑连忙掩住她的嘴:“对不起,刚才看电影时我不小心吃了一些。真丝……我正巧没尝过呢,真好!100%的真丝!下次买条新的送你!”说着,他索性把另外半条也顺手抽去。服务生送来热气腾腾、漂着辣油的粉丝汤,刘念机械地拿起筷子往嘴里挑,秦邑则大大方方地、几乎带着一种美感地小心撕咬着那条真丝围巾,粉与蓝的双色扎染,在他的唇边扭动着变小,像朵消失中的花。
刘念还目睹他吃过棉花。那是在医院陪她挂水,他不知是饿了还是异念突起,像只猫一样,在输液处的工作台转来转去,终于,趁着护士专心对付一个血管隐蔽的哭闹婴孩,他巧妙地拈到一小袋医用棉球,重新坐到刘念身边,如同吃小麻饼一般逐枚享用,间或怡然自得地喝一点水。对面与附近的病人,高烧中疑惑地睁大复又闭上他们朦胧的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类似的事情可以一直说下去……在玄武湖散步,他会拽几条柳枝或试一试葫芦叶。秋天,他最爱到南师大的草地去,因那上面落满金黄的银杏叶,他带着小布袋子,耐心地捡拾,游戏般地挑拣那些花纹精致的。邻居搞装潢,他登门讨要,如获至宝地捧回一小袋柏木刨花。看完的一本书,太喜欢,或太不喜欢,都会成为他吃下它们的理由。超市里装鸡蛋的篾篮子,他迷上了,几乎隔天便要买上一小筐,哪怕鸡蛋因此多得塞满整个冰箱。他还吃旧的全棉衬衣、干茶叶、生米、卷纸、藤条等等。
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秦邑从不因为乱吃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而闹肚子或胃出血,他的齿舌、食管、胃、大肠、肛门等整个消化吐纳系统显然与他的想法是完全配套的;二,他不愿解释所有这些就地取材、心血来潮般的食欲,包括对刘念。不论什么样的场合,或置身什么样的人群,如果正好看到、想到,也方便吃,他便从容地付诸实现,有人看他,他用纸巾擦擦嘴角也看看那人,好像他吃的只是冰淇淋或生煎包。
刘念当然追问过他,秦邑只是笑笑,好脾气地摇摇头,好像这不值一提;也有那么一次,他慢吞吞地答:“嗯,吃什么或不吃什么,又没有规定的。”
奇人奇事,在某个范围内,总是被大家传来传去。慢慢地,我们都知道,刘念认识个有些“特别”的人。大家一块儿踏青或自驾游时,常会喊上他一起,像是创造更多的机会让这个叫秦邑的家伙得以品尝更为广袤的大千世界。
我们默默地、假装习以为常地看着他兴致盎然地不断开发他的可食清单: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或茎条,林中掉落的松壳,无人认领的旧船桨,芦苇,枯萎的荷叶,农家灶下用作燃料的黄豆荚——仔细想想他的饮食所涉,也不太离谱,他并没有吃过玻璃杯、塑料袋、电脑键盘或是类似的可怕玩意儿。
他跟我们在一块儿时,客气而寡言,表情缺少变化,颇为乏味。我们内心都有点不解,刘念喜欢他什么呀?就凭他吃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哼。
2
而刘念与秦邑竟慢慢走得近了,但并未有身体的亲近——刘念解释,她一直怨怪秦邑对她遮蔽太多,尤其关于他的“吃”,她不会蠢到真的相信他那句等于什么也没说的解释。
刘念亲戚里有人做医生,问了问,却说秦邑也不像最典型的那种以头发、泥土、铁屑等为对象的异食癖,但不管怎么样,他应当是有些问题的:比如身患未知之疾,或是精神上藏有奇崛之险。
刘念索性来个打草惊蛇法,她把亲戚的说法原话转告秦邑,并加重语气中的生硬,似乎不该以外人的解释来注脚秦邑。
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一枚模糊的月亮挂在天际。他们是在秦邑的住处聊天,秦邑正在剥菱角给她吃,而他本人则享用那菱角的壳。
最近,他迷上各样的壳,鸡蛋壳、花生壳、瓜子壳、栗子壳、白果壳甚至核桃壳等,吃起来动静很大,腮上一根根筋都起来了。吃完后,他会一动不动地闭眼呆着,像在回味,偶尔也转述他所尝到的滋味:“真好,真朴素。”“就没有土腥味儿吗?”刘念光看着就觉得碜牙。“有的!就是因为有才好啊!不仅有土灰味,好像还有风,有雨,就是那种,荒天野地的,埋在大地深处的味儿。你试着想想……”刘念这时一般不接话,她不太关心那个味儿,她只想知道:为什么这样?他肯定有个为什么不是吗。
听完刘念假借亲戚之言的责问,秦邑喝了一大口水,下巴上的胡茬湿了,用那特有的不着急的调子,他反问刘念:“你相信哪个……我,是身体?还是精神有点问题?”他抬起眼睛,那里面突然多了些什么,烁烁的,发着冷光,却又夹杂着某种悲哀似的。
刘念把脸迎上:“我只信你!跟我说说吧!”
“真的一定要听?”看上去他并不反感这个话题,只是有些犹豫,想再次确认一下。
刘念突然有些慌,但还是点头。只要是与他有关的,好的坏的都要。她把桌上的吃食统统归拢了。秋天的夜晚开始凉了,又站起来去关窗。
秦邑却拉着她,站到窗户边,两个人向着模糊的月亮。他叹一口气:“还记得那天,你替我填社保表?在那之前……我已经一个人过了很久。而再早一些,我则是……另外一个人。”秦邑站在窗口,脸部朝着没有灯光的外面。那里,像是有个舞台,他轻轻拉开了一道帘子,并带着刘念,一起踏上去,往里面、往深处走,往最深处的时间里头走,去追赶并唤回那另一个早已远离了的秦邑。
……不觉中,秦邑的语气与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借着他的躯壳再生,某种圆滑的、轻车熟路的气息,有如陈渣泛起,进入了他的叙述;他的声音有了力度,挟裹着脏乎乎的快意,并渐渐变得滔滔不绝;而正是在这滔滔不绝中,往昔的生活,像强烈的光,刺眼地照进了他和她的眼,也照进了站在较远处的我们的眼。
3
照秦邑本人的描述,两年前的他,属于最为油光水亮、呼风唤雨的那一阶层,在某一领域具有实用的影响力与挥斥方遒的决策力,请或被请,每周七天起码有十顿以上皆是酒池肉林之席,终日寄生在涂满油脂与美酒的蜂房里:腰围比裤子长,脖子比脑袋粗,眼袋比眼睛大,迷醉比清醒多——按理,会与其他所有金黄色的同伴们一起,在那样的蜂房里一直快活下去吧。尽管这种快活,怎么说呢,总是那种重复的、令人麻痹的快活……
一枚极小的却令人颇不舒服的沙子,像是无意中,嵌到了他的眼睛里——或许,这沙子,本来便深埋在他身体的某处,而这次刚好被吸出来了而已。
某个周末,某宴请方搞“创新”,不惜迢递,用小车分批拉着诸佬到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僻乡之湖,虽是野湖,却十分宽大,有人用小舢把他们一一驳到湖中的大船上,不及细看,就被招呼着钻进灯火绮丽处开吃开喝。唉,其实席面儿开在哪里都一样,最后全成一团酒肉烂泥。
吃了大半程,半醉的秦邑出来方便。船上卫生间的洁具跟大酒店无异,下部却是无底的,他便直盯着自己的排泄物直通到黑色的湖水中去了,看这黄浑腥臊、急流直下的污秽——真怪,这忽然令他心虚而不安,好像掉下去的不是屎尿,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化身与象征……心中有羁,索性暂不回席,他摸索着顺着船舷往船头走。
正是夏末秋初,略有凉气,四顾苍茫,黑沉沉了无烟火,这单调的、也是罕见的黑,给人以奇特的逸世之感,让秦邑的醉眼一时看得呆了,物我两忘,似乎自己的躯体与欲念皆远去了;抬头,又见满天硕大、夺目的星星,悬在钴蓝的夜幕上,严厉、拒绝,如同密布的眼神,于无声处惊雷,把湮没、昏迷的心事们都一一地唤醒了,秦邑想到他所谓的成功,这灿烂到糜烂,糜烂到烂疮般的生活……大脑深处被敲了几记似的,忽感羞惭,却又欣悦,脖子都不愿动地就那么别扭地朝着天,听凭那冷眼的审判,整个人像在滑行中进入一种神奇的消失——脚下却还在依着惯性往前踉跄着,走了没几步,左脚踏空,竟落了水!
唉,这前半生什么都吃过,还真没尝过溺水的滋味呢。
迷糊中的秦邑惊奇地意识到身体失控的翻滚,来不及细察,便发现自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竟不偏不倚、颇为端正地仰面于湖中了,活像是躺于一张温柔床榻,略略晃悠着非常之惬意,他下意识地蹬掉皮鞋,两只手两只脚均大大张开,仍旧继续着落水前的事情:眼睛都舍不得眨地盯着满天的繁密,一边体味着肉身被大水包裹的自虐感与荒谬感……死亡的血腥气亲昵地带来幻灭的满足感——这具混吃混喝、了无趣味的肉皮囊,倘能如此这般地托付于这片荒湖,倒真好得很!
这落而不沉、水中观星的过程,据秦邑事后的记忆,起码也有二十来分钟,甚至,长得如同半辈子,但据众人的说法,他离开席面儿,前后也不过才五六分钟——有人发现他久去不归,想到这是船中饮酒,料到不好,而船头早有闲杂人等听到动静,七手八脚闹了一阵,秦邑竟是安然重返人间,有人替他从口袋里掏出皮夹,里面的钞票都还是干的呢。
秦邑被安置到隔壁一个小舱房躺下,其他人则借着这因了刺激而更为高昂的兴致,到席上把战斗坚持到底,高一声低一声的笑闹劝酒之声再掀高潮。秦邑依旧不甚清醒、也不愿清醒,只闭眼躺着,心中一阵阵发冷,竟担心这些臭烘烘的喧闹会得罪了那满天的星,他甚至遗憾地想,永远再无可能,那么冷静而神圣地躺在水中、等待那知心贴肺的审判了……
所在这间舱房的另一边,大约是帮厨的小间,隐约听得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断续地在闲聊。
“那个人,奇怪,倒真漂在水上一会儿呢。”
“听说放松了就不会沉的。嗳,那个肚子,不得了,从来没看这这么大的肚子……”啧啧有声。
“你猜我看他那样子,想起了什么?”
“我也想到的!他那样漂着,肚子老高,可不就像个涨起来的大牲口嘛!”小声笑了。
“有这么个大肚子,真可以一直漂到江里去都不碍事呢……他们这些人,命总归会是好的!”
听听这话!秦邑极不开心,似委屈,又似憾恨,他用眼神往下扫了扫,看看自己巨大的肚子,西装已经扒掉,衬衣给掳到上面,有人替他搭了块毛巾,那肚皮半裸着,累赘而顽固……秦邑盯着这肚子看,忽然发现自己脸上一层滚烫的眼泪水——绝非死里逃生之幸,反之,他怨恨起这肚子了:若不是它,情形或许全然不同,而他宁可是另一种结果,他情愿永远地躺在那陌生的湖底!
此后一段时间,秦邑心不在焉了,一得空便会瞪视自己的肚子,一直看到透明,看到另一个自己,正赤身露体、大牲口般地漂在湖上、漂在江上,漂在海上、漂在洋上……接二连三的船队与洋轮从他身边驶过,人们站在舷边指点着他说笑;他的前后左右与身体之下,无穷的鱼群翩翩地游动着,它们触碰他、研究他、惊异于他非人的漂浮性……他试图呼救,试图沉没,试图腐烂,或被吞噬,然而皆不能如愿,再凶猛再饥饿的鱼都绕它而行,并嘲笑着直吐泡泡,嫌弃他的肥白与油腻,它们偏要完整地留着他,这么永无穷尽地漂,用整个余生接受羞辱……
这场景,极其逼真地在会议室投影屏、合同文本、iPad、密制海参盅、后视镜与麻将桌与之间进行频繁的“蒙太奇”,水波荡漾着,漂浮在每一样熟视无睹的物事上!
他小心地询问可信赖的人——你,快看那儿!看到什么吗?是不是我漂在那里?
别人拍拍他:嗳,别闹了!掉一次水不够,还要再掉?看来你真受刺激了哈哈!
真的受刺激了吗?他连忙放声大笑,可另一个自己却紧张地屏住呼吸、无法动弹,被动但清晰地感受着那沉浮间的轻佻戏弄,他胀鼓鼓、白花花的大肚皮如同耻辱柱……
4
不久,假借着体检报告上严重超标的几项指数,像个爱命怕死的胖子一样,秦邑对周围的人正式宣布:他必须节食,即日起,他不再组织亦不再应邀出席一切的席面儿。“一切!”他对所有的人强调。
其实在内心里,他十分清楚,胖和瘦或是狗屁的减肥根本不是关键,这不是那枚让他不舒服的小沙子!但能怎么样呢,他并不知道那个沙子到底是什么,他只能想到这个略显牵强的“去吃喝”的形式,就算从外围接近吧、向那枚“沙子”接近……再说,他也的确想消灭他的肚子——这使他漂浮不得所终的障碍。
不过真正试行起来,“去吃喝”的难度却超乎预料。秦邑很快发现,吃与喝,并不是一个纯粹私己的、与肠胃肚皮相关的事,本质上,它更应当算是一桩社会事务,是经济生活、组织生活与社交生活——作为一个人,其与所有他者的利益关联,似都是以吃喝为媒介、为平台来达成和实现的。
随便看嘛。生了人吃,死了人吃。谈恋爱吃,谈生意吃。初识喝、故交喝。得意要喝、失意也要喝。应景的谄媚要喝,满腹的蔑视一样要喝。问题棘手了要喝,一切顺利更要喝。大会议喝小会议也喝。好兄弟要喝,宿敌与世仇更要喝。攘外要喝,安内要喝。拜见大人物要喝,安抚小人物也要喝……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故而,拒绝吃喝竟然相当之难了!一个简单的“不”字,秦邑真不知换了多少种花样来说,粗暴、虚构、搞笑、装可怜、编故事……但效果很糟,几乎开罪到每个人!不仅如此,几个循环下来,主、被动关系开始变了,他无须再拒绝了,反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弃他而去了,各种事务功或活动,他们都不带他玩了,他完全成为路人甲了!这感觉,突兀,强烈,也着实有些令人心惊。
同样惊心的是,在这荒岛般的被隔离被放逐之中,他依然可以逼真地感知到一米之外的吃喝现场,无数的席面儿,那些灯光、杯盏、冰块、调料拼盘、酒的涟漪、即将被倒掉的菜肉,所有的元素俱全,仍然分毫不差、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少了他,算个鸟啊——此种感触,殊难详表!
聊可自慰的是,素淡的、沉思般的生活倒像是来了。
秦邑在沉思中琢磨那些被他放弃同时也放弃了他的人们,发现一个或可视为有趣的现象——这么些年,他所结识的朋友与熟人,竟然八九不离十,主要都是通过酒席之径!平常说起来,总归是这样,“啊,某某某,对,认识,我们吃过几次饭!”描述与某人关系的远近,仍是这样,“对的,咱们关系很铁,基本每个月喝一次!”而他所记得的关于他们的最熟悉的形象,就是一进包间,红光满面地脱了外套落座……红酒与白酒的选择……对某些菜式的偏爱……擅长的段子……劝酒的招术……与服务员调笑的语气……捂嘴剔牙的角度……醉酒的模式……
他从不知道,无兴趣、当然也没有机会知道,除了吃喝之外,那些“朋友”们作为一个人的其他方面,比如,他的梦境,他故乡的老房子,他的第二次恋爱……当然,反之亦然!所有那些朋友与熟人,除了吃喝之外,他们又知道或是在乎他多少?这酒肉之交的典型症状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冷漠性!
所以,如此看来,目下这种孤立、萧条的局面,其实很公平!他,一个名叫秦邑的人,一旦从席面上消失、从公共吃喝中消失,从集体交往中消失,他的价值与社会性也就同样消失了!成为零蛋!成为屁了!
这很富有幽默感不是嘛。
秦邑独自乐了很久,一边感受着肚腩变小的进步——这些日子,关于裸身漂浮的幻象,也稍有变化,最起码,那些簇拥在他四周的大鱼小鱼们,翻白眼、吹泡泡的开始减少,有小部分的鱼,甚至可以说是友好起来,竟用它们的鱼吻去亲起他的脚丫心呢。
但……很快,秦邑笑不起来了——吃喝的影响比他预料之中的要大得多,竟直接投下阴影于他的“事业”了。关于他的事业,秦邑并未对刘念详解,大约无非是做空或是做实,账目的增加与减少,并具备一切事业的共性:与人际、人脉、人情有着紧密的逻辑关系……故这种“去吃喝”的后果,微妙、也直接,只要身在其中,就算最迟钝的人也会如遇风暴、惊惶不已,何况秦邑哪里又是个迟钝的人!
不太友好的坏信息接二连三,像小箭从各个方向射来,他的“事业”满是窟窿,而小箭们的出处,包括提携过他的上面、他提携过的下面、胼手胝足滚过来的旁面等等。他们对他的不满各有不同,但归结起来大体一致:指责他失去了人情味——而一个失去人情味的人,还有什么意思?不可重用、不可信赖、不可合作呀!
秦邑不笑了,却也不是多么的生气或悲伤。隐约的,他感到他触到了那粒令他不适的小沙子了,像在故意做一个出位的、不合理的动作,然后好奇地看到这样做的危险与后果,所导致的物理反应与化学反应,瞧吧,现在反应出现了!如同一个老人身上新生的斑,有点丑、带着某种威胁,但这真实性令他满意。
秦邑照旧我行我素,只做沉思与独想,并着迷地掂量起“人情味”这三个字,想到其形而下的荒唐处、想到天下唯我独醒,不免面露得色,满屋子转悠——而家人的不安与不满,对他诸种行状的暗中关注,大概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只是秦邑尚不自知而已。
……这还是秦邑第一次跟刘念提到家人——刘念感慨地盯着他,想象着他彼时的众叛亲离:一个油光水亮、如日中天的人,突然远离了金灿灿的运转体系,并由着性子纵容自己,搞起什么“去吃喝”与自我沉思,从父母妻儿的角度看,这当然是难以理解的、也是极不责任的。那日子肯定不会好过的吧!
秦邑转过脸来,毫无沮丧之态,回忆好像是需要用力的,他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他甚至愉悦地眨眨眼,以更快的语速带着刘念走向下一个路口。
他宣称,正是在这样循环往复、自得其乐的苦思中,竟意外收获到一个算是推己及人的奇思妙想,他坚信,从这个角度进入,将会有另一番值得期待的景致,会更加接近到那枚沙子的核心。
5
“嗬,沙子的核心,沙子的核心!你倒说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吗?我怎么不明白!哪里来的沙子,又哪里来的核心?”
我们当中有人打断,不满地重复起这个小短句,其他人也都猛地一惊,随口附和起来。也得怪刘念,她那萌芽之中的、尚无所附丽的对秦邑的爱慕,像是嗡嗡嗡的噪音,怪令人分神的!
也许,有个小小的背景,需要交待一下:我们是谁?我们与刘念是什么关系?其实,嗯,我们也不是固定的谁,也谈不上多么了不起,但总的来说,都算是有鼻子有眼、乖顺而上进的人物,在任何一道由社会提供的选择题上,我们都会结结实实、毫不犹豫地站在绝大多数那一边。这么说吧,如果把世界上的事分为事情和事件的话,那么,我们就是那一群规规矩矩做事情的人,但当事情升级成事件,我们是绝不会出头的,我们从来就不喜欢任何的异己行为,我们宁可厚颜无耻、人云亦云地围观、评论、暗中影响……总之,在大街上,你看到的十个人当中,有八至九个都可以算作我们的人——甚至可以说,那个最初的秦邑,都可算作我们当中的一个。
而刘念,打个陈旧的比方,她是我们公共的玫瑰,不错,她这个人相当难搞,对深刻啊、思想性啊、精神生活啊之类的追求,已经到了令我们戒备的地步,但是,与令人望而生畏的头脑相比,她却又具有令人望而生欲的身体,几可满足我们一切的幻想,还有她时不时宣称的独身主义,更增添某种戏剧化的审美效应……总之,对刘念,我们没人能搞得定她,但这一点不妨碍我们由衷地倾慕她,对她施以集体性的善意亲狎,并以此作为正当的消遣与娱乐。
其实我们也记得的,有那么一个阶段,在我们例行的小聚会中,刘念频繁地缺席,我们打她的电话,她的声音飘乎乎的,像踩着白云——那真让人不快。我们索性便趁着她不在场,开始放肆地谈论她,带着补偿般的色情意味。毕竟,这么多年,刘念从未真正喜欢过谁……我们用一种酸溜溜却又假装客观的语气,猜度着刘念跟秦邑的进展情况,他们上了几次床,刘念在床上如何,我们极其投入,甚至认真争执:她是否像大鱼一样。像水床一样。像舞蹈演员一样。她是否喜欢镜子。她是否喜欢强烈的光。她是否愿意拉开窗帘。她是否愿意被蒙上眼睛。她是咬肩膀还是咬床单……谈话越是深入、淫荡,我们对秦邑的感受,就越是复杂。
现在想想,当秦邑对刘念拉开他的浑浊往事,我们撩起的则是刘念的粉色床帏。而世界的奇妙之处正在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与注意力,总是彼此覆盖、暗中重叠,并会在某个叉点,互相揭露、影响……我们、刘念、秦邑,这三者之间,正形成一些微小的茸毛般的东西,在空气中传递、放大,并将在不远的未来,形成一场小小的飓风——世间诸事,其由来与结果,大多如此。
“沙子的核心?”叙述被打断的刘念有些不悦。“我也不知道的……我想秦邑本人可能也不知道。说到底,人的心里,总有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不是吗?我就有!有很多!你呢,你们呢,你们就没有?”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们,众人一片沉默,假装在思考——如果否认会显得非常肤浅吧。
“世上本无事,秦邑自扰之……嗨,算了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开口打断的家伙举手向刘念致歉,并向大家散烟。
在我们一口口吐出的烟幕中,刘念的面容似乎变得忧心,秦邑的空间重新映照进她的瞳孔、映照进我们的瞳孔,那不断放大、缩小的瞳孔。
6
秦邑所谓的奇思妙想,细听之后,切,哪里算是奇思妙想,纯粹就是瞎胡闹嘛——秦邑的目的,是想打破他目前的孤岛状态;而思路则是,不如让每个人都远离吃喝,使社交精神化,继而,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成为一个自在的孤岛,而后,所有这些孤岛之间,将拥有一种真正的、洁净的友爱!听听,这多么美好啊。至于具体的策略,秦邑这样规划:不是人人都最爱自己么,那么,就深入分析一下大吃大喝之弊,声讨疾病与肥胖,以此为切入口、为诱饵,去游说大家跟他一起施行“去吃喝”运动……
嘿嘿嘿。秦邑笑眯眯地,眼睛微微上挑,得意地朝向刘念,这很妙不是吗!那个阶段,像个考研生,他看了无数的资料、网络链接、专家访谈、食客投诉、医疗记录,对城市公共餐饮的研究达到了医学家与化学家般的深度,每一样在席面上被人们大嚼大喝的东西,他都对其进行穷追不舍的解剖与分析,追踪其生长过程、采摘过程、储存过程、运输过程、制作过程……他相信,只要把这些过程如实说出来,每一个听闻者都会像被烧着了似的扔掉筷子!
为了使接下来的游说更富有说服力与感染力,秦邑把他的研究结果以日记体进行了狂欢式的创作。
“你想要听听吗?我至今都可倒背如流!因为我曾经十几遍、几十遍地背诵过它们!你知道吗?”秦邑忽然睁大眼睛,生怕刘念听岔了,他特意放慢语速:“大约有半年时间,我跑遍了整个城市,找到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所有那些酒肉之交的男男女女,我耐心地一一打电话约时间,或是守在他们办公室前,守在他们私家车前,守在他们定期吃喝的大饭店前,或者干脆利用晚上和双休的时间登门到他们家里拜访!我只要他们给我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我手上拿了一把签,我替我的每一篇日记都编上号,像做游戏,我让他们抽出两个编号,然后,我就给他们背诵这两篇日记!知道吗,大学时我可是戏剧社成员,我的音质很浑厚,可以在楼道、房间、地下室甚至大街上形成回音……”
不等刘念有什么表示,秦邑张口即来,话剧演员般的腔调,滔滔如黄河之水天上来。
猴年马月狗日:
也许就在明天,或是下个星期一,早晨一睁眼,你或者我,会看到自己长出两坨诱人的粉红乳房,像个女人那样尖声尖气,甚至拥有一个面团般软绵绵的大屁股,颤动着扭来扭去,嗯哼,中国版的怪物史瑞克……
哈这都得拜那可爱的激素所赐呢,激素可是慈仁的老天爷给我们的救赎!
瞧哪,无边无际的人头攒动着,需要大吃,还要摆阔,要铺张,要扔掉——所以啊,可怜的牲口们永远都来不及长大来不及交配啊、瓜果们来不及开花来不及挂果啊,感谢万能的科技,感谢细胞分裂素、生长素、生根素、抑制剂、膨大剂、乙希利、类固醇与雌激素,我们有了45天上市的鸡,28天长成的鸭,四个月速肥的猪,我们有光长肉不产卵的鱼,我们有粗得像婴儿胳膊的黄鳝,多美呀,尽情地吃吧喝吧,这寡淡得生不出蛋来的生活需要充血,需要膨大,需要畸变。怎么样,来亲亲我的屁股蛋子吧,说不定,哪天从那里面会蹦出个三只脚的青蛙来……
不,有一点我可能过分乐观,你或者我,恐怕还做不了怪物史瑞克——大街上准会有一堆像我们一样变异了的男人,还有另一堆更具性别创新造型的女人以及一堆既像女人又像男人的早熟儿童们,我们这孤独而衰老的星球,在性别物种的进化史上,将会翻开创世纪的一页,远胜上帝或女娲之造人,他们两个实在太缺乏想象力了,我们会推陈出新地捏造出各类非典型的雌化男性、雄化女性、雌雄同体、性征早熟性婴孩、性征缺失性儿童、性征混合性少年……
啊!那多么伟大!稍微想一想吧,人类数千年来那么乏味的性交史、繁殖史、生育史,在这激素化的世纪,将会得到了不起的、令人目瞪口呆的升级,并具有3D、4D、5D效果……
龙年鼠月猫日:
一则小新闻让我豪情万丈,发自肺腑感到生而为人的骄傲。相信你会跟我同感的!
话说纽约有个叫做戴维斯的女摄影师,买了一份快餐店的儿童套餐回家做拍摄道具,想做一个记录食品腐烂全过程的试验性摄影小品,可结果呢,她失算了,她竟然等不到这一瞬间!一天过去,一天天过去,半年过去了,哈哈看看吧,那堆可爱的小汉堡与薯条仍然像处女膜般完好无损、栩栩如生着哪!它们不发臭,不腐烂,不招苍蝇不生虫,已经完全升华成了一个精致的家用装饰品!多棒啊,真让人拍案叫绝、山呼奇迹啊!
放下报纸,我真想把金字塔里的胡夫老头儿给拽出来,热热闹闹地跟他喝两口、吃两口,不为别的,是要给他上课、让他长点见识!那老家伙,多蠢哪!白白耗费那许多的苦力,涂什么蜂蜜、堆什么金字塔、整什么木乃伊、设什么诅咒呢,完全没必要啊,不就是要一具金刚不坏流水不腐之身嘛,嗨,看我们现在,等闲事一小桩!所有的公民,以你的嘴巴为通行证,以你的筷子为辅助器,只管做一个动作:吃。OK,放心,全包的,在阳寿尽头、百年之后,您会跟胡夫一样,拥有金光闪闪的永恒肉身。
胡夫所没有的、我们独家掌握的秘密武器是:防腐剂。
我们在贪食的过程中无师自通地摸索到了这个伟大的诀窍,我们长途运输食物,我们长时间地储存食物,我们在这个季节吃另一个季节的东西,我们在地球的东边吃西边的东西,我们在高山之巅吃万里深海的大马哈鱼,哪怕它已死去数年、如文物般古老——我们具有不可忤逆的欲念,想要在一个即兴的时段、即兴的地点,像即兴做爱一样占有全世界所有的食物,在技术上,这甚至比占有女人要简单得多!真的,只要像观音洒圣水一样,我们给那些容易发酵的、那些太过新鲜的、那些浆汁饱满的、那些流淌着芳香的食物统统地加以强有力的防腐处理,只此一样,齐活儿!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们冷酷地战胜了时间、践踏了空间,我们创造了独属于我们的新维度!多么了不起的创意!真该颁发一个比诺贝尔奖更高尚更具影响力的奖!
就这样便好了,在无法无天、极度豪放的吃喝中,我们轻轻松松——比放个屁还要轻松地就此得道、就此永生、集体升登天堂,当我们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像打出最后一口饱嗝,我们完全不必操心肉身的事情,操心那愚蠢的发臭、变质、腐烂或类似的令人不快的自然规律,自然规律算个鸟啊!人定胜天才是最伟大的真理,瞧瞧,我们虽然死了,可我们的血、肉、筋、骨,哈哈哈,全都充盈着200%超浓度防腐液,我们将超越胡夫老爷子,超越楼兰美少女,即使再过几百万年,直至宇宙爆炸,我们的躯体将永远葆有着粉红色的甜美!
虎年兔月龟日:
把北极熊的抗冻基因植入西红柿,我们的西红柿可以红遍西伯利亚荒原。把来自土壤的Bt细菌基因植入玉米,我们的玉米可以像机智的士兵一样自动杀死螟虫。把葡萄的多产基因植入母羊,它会产下一嘟嘟你摘都来不及摘的羔羊。把高泌乳量基因植入奶牛,它们沉甸甸的奶头就会像水龙头一样,扭开来就永远止不住、够所有的人喝个肚儿圆。把仙人掌的基因植入草皮,那春风吹才生的小草会忘了什么叫冬天而四季常青永远在歌唱。
细菌与植物的基因互转,植物与动物的基因互转,动物与人的基因互转,人与机器的基因互转,男人与女人的基因互转,政党幕僚与无名诗人的基因互转,24K赤金与贫民窟的基因互转,希特勒与玛丽亚的基因互转,吸血鬼与婴儿眼泪的基因互转,处级公务员与亚马逊丛林的基因互转,劳斯莱斯限量加长款与《二泉映月》的基因互转——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宇宙间万物,皆有基因,皆可导出,皆可植入,通过基因的层层互动,像是多声部与混声部的大合唱,像一份超级豪华的基因配给清单,我们将会成为摄入量少、生长周期短、产仔多(当然,也可产仔少,甚至先天绝育,谨视时局之需)、皮毛品质与加工性能好,并具有抗病毒、抗诱惑、抗腐败、抗恶俗、抗衰老的最优物种,我们将是天地间最高级的不朽生灵——顺着基因的红绳子攀亲戚去吧,我们与天地万物皆是同胞兄弟,我们与所有的他者都有联姻之亲。
请相信我!明天的我们绝对不是人。你、我、他、她或是它,只是基因的提纯物与综合体,是基因们在群体狂欢、做爱、达到伪高潮,尔后分泌出的一批批新品种。
牛年蛇月人日:
下午,喝第二杯咖啡时,我被咖啡伴侣袋子上的几个小字给迷住了,她是我情人的芳名:植脂末。
对的,从工作以来,喝了十五年的速成咖啡,就足足看了十五年的她。这三个字真是顶顶亲切的,我天天一亲芳泽,与她唇齿交欢,可我从未料到她其实不仅仅是她,具体地说,她是便衣,是潜伏者,是易容高手,她的真实身份不过是反式脂肪酸,她是氢化过的植物油,乃人工合成的反向分子结构,可她真的口感很好,她那么甜蜜地进入我的体内,却永不消化,并以别出心裁的方式对我的心、脑、血产生天长日久的作用力,像是一个情绪无常的女人,她会开更多的玩笑,戏剧性地降低我的记忆力、妒忌地衰减我的性欲和生育力,啊最神奇的是,她甚至还会通过精子、胎盘之类的通道,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地使她的芳香永远流传。
唉,我嫡嫡亲亲爱了整整十五年的小情人啊!倚着心荡神淫的激情,我摇晃着站起身,随手抓起食品柜里的面包、饼干、方便面、蛋黄派、口香糖、巧克力之类,嘻嘻,原来她一直在这里,从每一天的早餐、点心、零食、下午茶或是夜宵里,全方位、每时每刻地体贴包裹着我,她那么可爱地使用了许多的笔名、化名、别称、绰号与昵称:起酥油、植物奶油、人造奶油、人造黄油、固体菜油、雪白奶油、氢化油、食用植物油……
当然,咱真不必对亲爱的植脂末过分苛责,类似的浓情蜜意的情人们并不止她一个,老实说,俺的口舌生性风流、贪图享乐,所爱何其多也,并且,她们个个拥有后现代派的百变芳名,一只小小的面包里会有18种、一顿觥筹交错的大餐里则会加到170种:绿矾、品红、苏丹红、胭脂红、苋菜红、诱感红、日落黄、栀子黄、柠檬黄、亮蓝铝、胶基、松脂、硼砂、荧光增白剂、阿斯巴甜、安赛蜜、果味剂、火锅剂、肉味剂、代可可粉、山梨酸钾、乳化剂、甜蜜素、香兰素、脂肪酶、碳酸氢钠、增稠剂、氯化镁、硫酸钙、苯甲酸钠、亚硝酸钠、三聚氰胺、羟丙基二淀粉磷酸酯、磷酸二氢钙、二丁基羟基甲苯、聚二甲基硅氧烷、焦磷酸二氢二钠、双乙酰酒石酸单双甘油酯……
如果您给我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咱们随随便便进入一个超市,站在食品架前,斜睨着眼睛瞟上那么一眼,我会情意绵绵地像抄写一封情书般地,接着上面的省略号一直写下去。并会以这串名字为主题编出一部无伴奏的室内音乐剧,在每一分钟,重复每一个面目不清的音符,直至你吞下每一口垃圾。
不,我收回,收回“垃圾”这个不友好的、常见于小报的庸俗小词,我要重新声明:咱们吃的绝不是垃圾,而是长得像苹果的苹果,嚼起来像面包的面包,闻上去香草的香草,颜色像草莓的草莓,味道像是肉汁的肉汁,我们吞下的去是争奇斗艳的色彩花园,是噼呖拍拉的化学小可爱,是诡谲而多情的科技先锋——正是依靠这些奇崛的小玩意儿们,我们所吃的那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便变得香甜起来浓稠起来,闻上去喷喷香的,瞧上去华丽丽的,摸上去光滑滑的!
试以明矾为例,它多了不起,会使面粉白得像少女的胸脯子,虽然它本来的用处是制作止血剂、催吐剂与除臭剂……不过,无所谓的呀!口感、光泽与形状,这些,都比食物本身要重要得多不是么,形式永远大于内容——这一条,不正是整个人类一直以来的行事准绳与原则吗,跟我们的社交、经济、传媒、功名等一样,取的就是金玉其外的表面文章,此乃天性使然、亘古之传承使然!
故而,怎么能够不礼貌地去怪罪我们的食品制造商呢,他们所做的一切,是最天经地义、最纯洁无邪的呢。如此一想,真是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众生啊,该吃,吃!该喝,喝!
我跷起二郎腿,举起浓香的咖啡,饮鸩止渴,更感一种至高无上、天赋人权般的快感。
秦邑的嘴角漾起了一层白色唾沫,脸庞呈现半透明的粉红,几乎是欣喜若狂、激情贲张地看着刘念:“怎么样,你喜欢这些吗?”
这样的轰炸之下,刘念早已呆滞,她无力地、带着些惧怕地瞪着秦邑,似正清晰地看到那样的场景:秦邑在大街上紧紧拽住他的一个熟人,旁若无人诵读这些疯癫日记,带着揭露真相的骄傲与传道士般的固执,而对方,则尴尬不已地游动着目光,随时伺机夺路而逃……
“怎么样?你到底觉得怎么样嘛?”秦邑现出少有的急迫,眼睛像小电筒一样逼人地射过来。
刘念努力了一下,嗫嚅着问:“那么……你这些游说的结果如何?”
秦邑却猛然沉默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抖动了一下,艰难地扭动着脖子,掉开头去,干巴巴地说:“以后再说吧。今天有些累了。”
刘念这才发现自己也已十分疲惫,不,更多是困感——这个秦邑所叙述的“那个秦邑”,这当中,总有哪里令她心神不安……但不管怎么说,她高兴他这么信赖她,她总算大概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了,可怜的人哪,他走过了一段多么迷狂的路:“那……现在这样,你觉得挺好?”
秦邑晒笑了一下,避重就轻:“当然好啊。你瞧,我的大肚子,它完全不见了。”一边轻轻摸了摸刘念的脑袋,罕见的亲昵中带着一种美妙的节制。刘念感到她的头发根处荡起一阵颤栗的漪涟。而秦邑,终又恢复了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总之,距湖中落水大约一年之后,我便与我原先的生活彻底分手了,完全成了一个人,一个闲置的人,无挂碍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缓慢而若有所思地扫视过整个房间,像是丈量他在这个世界上所占有的空间。刘念顺着他的视线,四壁挂白,床几坚硬——只在书桌上,有张婴儿照片,仰卧着,四肢举起,正淌着口水啃着自己的脚丫子。刘念心中一动,这是他“过去生活里”的孩子吧?
秦邑果真也看着这个婴孩,语气寥落而伤感,似乎都要落下泪来般的:“看他多好,吃得多好啊……我特别羡慕他,我多么想变成他,永远地只做他……”注意到刘念的神情,他摇摇头,“哦,你搞错了,那不是我的什么人。那就是个婴儿,是我们所有人的婴儿期。”
复述嵌套着复述,往事包裹着往事。
说到这一幕时,刘念有些结巴起来。她向我们承认,不是秦邑曾有的小富贵与他现今的大舍弃或是那些狂人日记,恰恰是这关于“婴儿期”的、都不大符合逻辑的一句话,狠狠地触动了她某根弦——她不甘而忧虑地发现:她当真喜欢上这个秦邑了!而更令她忧虑的是,她似乎恰恰是因为不能够真正理解他而喜欢上他的,这多么没道理啊,真有一脚踏空但不得不踏之感!
接着,刘念又老调重弹地强调起她跟秦邑从未有过真正的肉体接触——这话她说了好几次,以至让我们疑心,她实则是心有缺憾,才这样下意识地反复说起……因为接下来,她令人诧异地提到了秦邑的体味。
7
要说体味,先从身体说起,而说到身体,则不免要谈到性的欲求。嗯,真让人精神一振,总算谈到这个了,不知我们私下的想象会不会得到证实……
刘念挺坦诚地承认她一直在等秦邑的“作为”。毕竟,秦邑现在是单身,并且他都伸出舌头品尝过她……“那个”,当是早晚的事。可的确就是没有下文。他们已经很像男女朋友了,可不论多么私密的厮守,秦邑均只作君子举。
刘念不得不重新评判起秦邑,从苛刻的、性的角度。现在,她认为:除去目光过分的柔软、内缩之外,他整个人,太瘦!皮肤太白!最要紧的是,他没有男性那种浑浊的“荷尔蒙”感,他给人的感觉只是个“人”,而不是“男人”——这说来有些抽象,但确乎只能这么说……然而,刘念绝望地感到:她更加渴求这样的秦邑了,她迫切地需要确认她与秦邑间的相互认领。
女人的绝望常会导致有失体面的行为。
一个夜晚,可以说有点冷,他们两个正说着话,秦邑在一张纸上随便乱画着,刘念突然开始脱衣服,以最快的动作,都顾不上姿态,直到脱个精光。她抱着双臂,有些发抖地站在那里,眼睛也冻得红了似的,可怜巴巴地看着秦邑。
秦邑手里仍然握住笔,他抬眼、定住,有些好奇地、像是初识般地上下看了一会儿刘念,表情有点怪,稍后,他才有了行动——很有礼貌地从侧面扶着刘念到床边,拉开被子把她完全包住,刘念仍旧抱着双臂,秦邑只得坐在一边,松松地替她拢着。
他们像是闹僵了的一对那样坐着。刘念闭着眼睛,以赴死般的心态想:就这么着了,倒看他下面如何。
倒也没有冷场太久,秦邑叹一口气,稍微紧一些地拉拉被子:“对不起,其实我刚才,你知道吗,我也是在等、在努力……但奇怪,我真的一点不想,毫无感觉,好像竟是没有了那一块。我也很意外,你不知道,以前那个我,这方面的‘乱’,那不要脸的程度与广度,我都没法说出口……可现在,全没了……对不起、这太对不起你了。”
秦邑的表情虽有些索然,却也并非真的感到多么“对不起”,他抱来另一床被子,大大方方地脱去外套与毛衣,一边往浴室去一边跟刘念道:“不早了,你要不想走,就在这儿过夜吧。我洗完后再看一会儿书,很快也就要睡了。”
就在此时,刘念依稀感受到一丝寡淡的香气,她睁开眼,四处看看,除了秦邑刚刚脱下的衣服,并无别物,她好奇地拿起来闻闻,香气竟似是这衣服的,莫非是香水?想想绝无可能,可是,真好闻!刘念抱着秦邑的衣服,尴尬地拥被坐于床尾,走也不是、留也不妥!环顾光秃秃的四周,时间像北风从脸上刺骨地刮过,忽感到一份切肤的荒诞——她不理解他、也完全不赞同他:如此地自苦而无欲,其意义或是乐趣到底在哪里?正想着,秦邑出来了,忍不住脱口诘问起他。
秦邑轻松地笑笑,又跟从前解释到他的异食之好一样了,只作诡辩之答:“谁说生活就一定要有意义或乐趣的呢。再说,尔非我,安知……”
然而刘念的注意力已被转移,随着秦邑的走近,方才那股香气竟明确起来——显然,这是秦邑的体味!刘念心中吃惊,随着秦邑的移动仔细感受,事实愈加清晰:秦邑的味道,真的跟其他男人或其他任何人,都完全不一样。说香也不是太准确,它是淡淡的,微辛,微涩,且干燥,很难说得清。
秦邑却翻身上床,钻进另一被窝,打开床头灯,捧起一本旧书,翻到折痕处,不再理会她了。
刘念停在那床头灯光的外面,半明半暗处,仍为着那独特的体味而震动。
过了很久,她终于也困了,便往下褪着,钻到被子里睡了——睡前的朦胧中,秦邑的气味似乎更加清晰,有如奔跑过麝鹿的森林,刘念小心地深深呼吸着,像被拥抱住似的,十分感慨。
她想,与秦邑交好,终究是罕有的一种经历吧。
8
说到这一步,刘念的鼻子似乎都有些红起来——我们则表情古怪地沉默不语,既期待她的后继,又感到一种厌倦与焦躁。
唉,刘念脱光了所有的衣服,秦邑彬彬有礼。这到底算什么嘛!那狗日的想做个圣人吗,还是头脑坏掉了呢,有这样出牌的吗。莫名其妙!
当然事情远远还没有完,漫长的叙述像毛茸茸的尾巴一样拖在后面。但我们已经有了预感:所有这些与秦邑有关的反常场景,刘念今后将会反复回忆——这是她的财富,她有处置这一财富的自由,我们没办法控制;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自由,比如,对她的那份财富保持我们的傲慢与偏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傲慢与偏见,秦邑也是如此,刘念接下来所讲的关于动物园的一段,即可成为一个有力的佐证。
动物园,哼,这竟是秦邑与刘念约会的地点,真有点怪里怪气!
……他们在高高低低的人造小丘之间短途迁徙,进出熊猫馆、长颈鹿馆、爬行动物馆,忍受各处的异味,新鲜的粪便覆盖陈年的粪便,那些动物们,以了无生趣的姿态,任人观看戏弄。
秦邑真正的目的地是老虎——铁锈色的高大栅栏后,光秃秃的假石洞前有只皮肉松弛的东北虎,秦邑在栅栏前转来转去,流连忘返,一边有些羞涩地跟刘念解释:“后来,成了一个人之后,我最喜欢投奔到这里,呆在这儿,最舒服、最自在……”
“后来?”刘念紧盯着秦邑,这正是她一直想听他讲下去的。她还记得,上次他回忆往事时,在最喧嚣的高潮处,以一个不自然的煞笔戛然而止……
“哦,上次我们讲到哪儿了?讲到我写的那些日记对不对?然后,我找到许多朋友大声朗诵对不对?”秦邑似早有准备,晃晃头,他换了一种语速,轻松切换到上次的中断之处,“唉,多可惜啊,我费了那么多精力、走了那么多路、念了那许多日记,哼,对他们竟没起到任何作用!”
他压低声音,显得神秘而得意:“但也不能完全算白费。结果你猜怎么着?嘿,反而,对我自己发生作用了……最终,我什么都不能吃了!主观上不愿意,客观上也吃不下!家里人不论给我端来什么,一口都吃不下,我的借口与理由遍地都是、一抓一把——要知道,确实太糟了,任何一种食物都经不得盘问、经不得推敲,没有一样是纯粹、洁净的!我振振有词地追着责问他们:这些东西,怎么能给我吃?我可不糊涂,我研究得透透儿的,我清楚这些脏东西的底细,怎么,你们想毒死我吗?想要我慢性自杀吗?”秦邑露出一丝孩子气的、胜利的笑,“哈他们谁都拿我没办法。”
刘念也忍不住笑起来,都想为秦邑叫好了!秦邑这样挺带劲儿的不是吗!可同时……那种似曾相识的不踏实感再次在刘念的后脑门作响,那是什么?她抓不住,或者,她其实也不太想抓、而在有意识地回避,她眼睛都舍不得眨地盯着秦邑,真的完全被收服了……她痴迷在自己的思绪中,想起这么多年来,隐约的、说不清的对男人们的失望,那不甘心、却又无目标的等待与寻找,可能,这次真的对了,她所要的,正是这么个顽皮、执拗的秦邑,这个像倒刺一样扎在生活里的家伙!
秦邑突然眼睛一亮,好像记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思绪像猴子似的,在林间荡来荡去:“对了,你不是总想知道,我为何吃得跟大家不一样?其实也是自然而然的呀……那整个过程,太有意思了,我一直想跟人说说!
“首先,一个字,饿。我先跟你说说饿,不,错了,得先说说饱。仔细想想,我突然发现我还从来没有饿过!前面那么些年,我身体的常态就是饱撑——一轮又一轮的席面,一道又一道的菜式,一瓶又一瓶的好酒,唉,总是那样,吃到最后,必须叉开双腿才能勉强安坐,胃部连着腹部,以两个倒梯形的结构垒加着,带着沉甸甸的紧绷感,搁在松了两个扣子的皮带上;早期纳入的部分,正在小肠艰难地蠕动翻滚,试图挤进大肠与膀胱,后期进食的那一部分则清晰可感地在食管与喉咙管处四处拥挤,与几杯残酒一起推搡着,寻找最后的、可以填充的空间;嘴中的舌齿,在长期的粉碎与搅拌劳作之后,已经肿大、麻痹了;而那缺氧的、来不及反应的脑部,反倒涌上甜丝丝的疲惫与虚空——我太熟悉这一切了,也太厌恶这一切了……所以,多好啊,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我正可以借机来一次根本性的颠覆,我要站到大家的反面去!彻底地饿上一饿!
“……除了水,我拒绝一切的食物,以一种打碎旧世界的骄傲,小心地、探险般地听凭自己一步一步地、往那个‘饿’的深处、最深处走,如同拧干一条肥大多水的毛巾,两头绞,下死劲绞,像守财奴算计最后的油水,压榨一切残余的脂肪,刮空每一个骨头缝,挤压每一个毛孔,直至彻底空空荡荡,连回声都无法发出……我时而昏睡做梦,时而半醒着迷糊,或者冷漠得像个僧侣。我好奇地察看自己的皮肤、头发、指甲、胡须、体毛,留意它们的干枯、变色、干瘪,停止生长直至掉落,我揪起破口袋般的肚皮,把它编成麻花,我在肋骨上弹奏,关于骷髅的狂歌……真的太美妙了,我脚踩着浮云,飘飘忽忽中获得从未有过的轻盈!
“唉,不过,你也知道,我那时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不是自由身,他们,唉,是因为在乎我吧,用那种让人疼痛的眼神看我,一直抹鼻子淌眼泪,偷偷摸摸地试图给我输液或吃药片……不行,这哪儿行!可是我的力气的确越来越小了,我真担心我斗不过他们,被他们骗着吃下什么……怎么办呢,这可真把我给难着了!昏乎乎中,我向院子里看,向天上看,向黑乎乎的夜里看,向着我最想去的某个地方看,终于,我想到一个大家都开心的解决办法:同意恢复饮食,但只吃我自己选定的东西。
“就这么的,从小木凳子的左腿开始,从风信子的根茎开始,从竹笔筒的节疤开始……这庞杂而狂妄的、同时也是最笨蛋的食物之旅,就这么的,在我一个人的齿舌与肠胃里开始了,多么开心啊,我真的是满心欢喜,因为我吃到嘴里的每一口东西,都是最原始、最诚恳的……我甚至颇有成就感地遐想,其实,我不仅仅是在为我自己吃吧,也是在替你们大家!总有一天,当世界给糟蹋光了、你们真的没什么东西能吃了,你们一个个的,也就会随我而来、步我后尘,你们会明白,以前是错怪我了、误会我了,其实,我只是比你们走得稍微快一些、远一些而已……”
刘念愈听愈是欢喜、惊骇,激情耸动,老天爷啊,真的是他,肯定是他!她本以来找不到的那个人!她忍不住踮起脚,紧紧地抱住秦邑,迫切而放肆地向秦邑亲吻上去!真的,一个亲吻,这总是可以的吧。她真的喜欢他!她好不容易找着他!
都想不到秦邑竟是这么灵活的。他很自然地接住刘念的手,人往后一让,开个小玩笑:“嗳,当心,老虎在看着我们呢……”
刘念羞愧极了,眼泪水马上就下来了,可能还包括那个过去了的裸身之夜,多么大的委屈啊,太难受了,怎么都止不住了。
秦邑递过来纸巾,等她擦湿了,又默不作声地递过来另一块,并不劝说什么。
刘念更觉凄荒,转身便走,秦邑留在原地不动。刘念走出去好几步,他终于喊住她:“你,其实一直没有问过我最关键的问题。我为什么总一个人过,为什么不跟你好?”
刘念转过脸,心中几有劫后余生之感——她刚才掉头走,心里其实在赌:如果秦邑马上喊住她,不管怎样,她都将留下,无条件地!反之,就此算了。
“为什么你非得一个人?不要我?”刘念听话的、同时也有点紧张地问。
“为什么我只能是一个人?”秦邑重复,露出神秘的笑,“我也是这几天才想明白。你想想,那时候,他们已经同意,让我随便吃我想吃的东西,我为什么还是那么坚决地想要丢下一切、离开我曾有的生活?包括前天晚上,咱们两个之间的那件事,我也一直在苦苦琢磨,为什么我就一点不想跟你在一起?毕竟,那不符常情!
“就在昨天,就在这个公园、这只老虎笼子外边,我突然想到,你说,这会不会跟我的饮食有关?嗯?一个人,吃什么或不吃什么,便导致或避免他成为什么,这就跟一个人看什么书、受什么教育是一个道理吧。你想,我现在吃的是这些,而以前吃的是那些——是大不同的,这就导致了变化,尤其是欲望的变化,比如,对好东西的贪恋、与他人的竞争心、对格局与势力的关注、对家财的守护、对亲眷的占有与挂念等等,这一些,我早就没了,现在看来,也包括性的欲望,在我都没有留意的时候,它同样被‘变化’掉了……也许,外人看来,包括在你看来,必定以我多痛苦、多可怜,甚至我也以为自己会舍不得,但真的,那一切的撒手,都伴随着踏踏实实的宁静与无谓……比如,那天晚上,你相信我,我真的希望可以让你好受一些、与你好好亲热……可是,你听得明白吗?我没有办法!大概,我就只好这样了,从身体到内心,都只能是一个人。”
刘念僵硬地立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只感到一种残酷的暴力,在挤压、切割着她的五脏……想想看,对秦邑的任何异常,她都不怕、不怨,反是欢喜不尽,可现在看来,他竟是失去了七情六欲,他不能感知并享受爱,他不具备生物性了,他成了花草树木、木头人……老天爷呀,这太可怕了,如果哪里有条小道,哪怕布满荆棘与尖刀,她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双足淋漓地去把他给拉回来呀,哪怕只拉回来一点、恢复一小点,他作为一个男人,情欲的,爱欲的部分……
秦邑却一味天真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眼睛里闪动着执迷但愉快的小光芒:“可能,这就是我那个沙子的核心?我终于抓到它了……瞧我这整个过程,不就是一个最典型性的试验与明证吗!看来,一切都坏在入口上,是食物链从最初的一环败坏了人的一切!恶自口入,食肉者鄙、食阳者淫、食阴者邪,食腥者贪、食腐者伪、食毒者暴——所伤的不是胃或是身体,而是心肠,是灵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爱、朴素、耐心,再一个赛一个地变得邪恶、贪婪、伪善、残暴……而正是依赖着这些粘乎乎、脏兮兮但极其实用的人性,他们正确地成功!正确地联盟!正确地革命与反革命!正确地彼此作践!正确地无耻掠夺……真是天可怜见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吃,还在喝,在消化,以便再次地吃与喝!他们把大部分的生命和精力都花在餐桌上、花在没完没了的咀嚼与吞咽上……”
秦邑往四处打量,扫过那些在动物园里走动的身影,怜悯地长声叹息:“唉,其实所有的人都是纯洁、无辜的,他们本该都是那淌着晶莹口水、啃着脚趾丫的婴孩!”
天色越来越暗了,秦邑似乎仍无回去的意思。远远的角落里,传来催促游人返回的喇叭音。他却反而趁着没人,往老虎笼子边贴近过去,那老虎忽有所感,准确地转过头,并慢吞吞踱了近来。
这只虎虽是久居笼中、色泽黯淡,却仍有些帝王气,臀部优雅地摇摆着,一张脸不怒而威。秦邑紧贴着笼子,与那虎对看着,如逢知己。
“危险呢!”刘念勉强振作起来喊他,秦邑却“嘘”地冲她摆摆手,平心静气地与那虎厮看着,如痴如醉:“你知道吗,它认识我!真的!哪怕是白天,人很多的时候,只要我来了,哪怕站在很远处,它的鼻子也会突然动一下,往我的方向看来,眼神那么尖利地一闪!”
看,他真如没事人一般呢!这太伤害她了……刘念心中焦灼无依,也有些赌气:“我看它不过是想吃你呢。它天天吃45天的速成鸡、吃28天的速成鸭,可不就想吃你这长了几十年的人!”
可笑,这句玩笑他倒当真了,一脸沉思:“嗯,也对,它吃的也是人造毒品……要换个口味,很有道理。可是那么多人,它怎就知道我是不一样的?为何偏偏我一来,它就抽动鼻子?莫非,它真跟我有特殊的缘分!”
刘念更气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啊:“什么缘分,你跟我都没缘分,跟它哪里就有了!要我说,那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有股特殊的味儿,跟一般人都不同——我们都是吃防腐剂与激素的倒霉蛋,只有你吃得那么干净,成了唐僧肉,它肯定是闻出来了,想尝尝呗!”
“它是想尝尝我?”秦邑反而一愣,看来他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嗳,你刚才说,我的味儿,不同?这是真的?难道我连体味也变了?”
“你真的从来不知道?”刘念注意到秦邑变得异样的眼神,“这也不稀奇啊,就跟吃什么拉什么一个道理,婴儿的大便就不臭,而是酸,所以,你体味跟大家不一样,很正常的!”
秦邑从笼子边的台阶走下来,挺正经地对刘念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真高兴。”他明显激动了,把衣领提到鼻边闻闻,又把衣袖往上掳掳,嗅了嗅自己的胳膊——一个人自己当然是不可能闻出什么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嘛,他这么当真干什么。
但秦邑的情绪已经起了变化,脸上由白转红,心事猛然巨大了。他有些负疚地冲老虎点点头道别,继而一言不发,只温顺地跟着刘念往动物园的出口走,步子拖沓,如行水中。次递亮起来的路灯照到他的脸,刘念注意到,他的眼神,竟是像那只被豢养的老虎了,庄严而遥远,找到了宏大寄托一般。
9
而正是那一段时间,我们注意到刘念情绪上的低沉,甚至一反常态地无心修饰,听任皮肤变得干燥、长出淡淡的暗斑,她不再是朵水灵灵带着露珠的玫瑰了,不行,这我们可不答应!她是我们的呀!
借着聚会,我们七嘴八舌地追问,刘念一开始还是嘴硬的、高昂的,像是秦邑的阐释者与传播者,她把他描述成一个遗世独立的食品斗士或是性灵修炼者,甚至把“自然之子”这样的名号加封于他,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他的那些日记与理论,解释说他其实很可怜我们所有的大众,由于坏食物之源而不得不深陷人性恶的泥潭……
什么!他可怜我们!什么狗屁道理啊,胡说八道!简直是异端邪教!可偏偏这招对刘念是管用的,我们愈加感到不是滋味——不仅仅是性别因素,还有一种被侵害了的、来自主流的自尊,好像我们这正确的、正常的生活被秦邑的“乱拳”给打击了一下似的!秦邑曾有的观赏性与娱乐性完全消失了,我们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了!一种集体主义的敌意被有力地、公开地唤醒了。
刘念有些发愁地瞅着我们,像被洗脑了一般痴痴傻傻:“可是,我真的相信他所说的。他,是对的!”
对的吗?哼,我们得重新把她脑子洗回来!她不是喜欢那些艰涩的深刻的理论吗,我们也会的,大家齐心协力开始七嘴八舌。
有人从世界范围的饮食史中追溯到了食品欺诈的源头,知道吗,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英国就开始了,高级西餐厅里用醋酸铜伪造蔬菜的碧绿,用偶氮染料加工胡椒粉,用黑刺李叶子冒充茶叶、用动物脂肪做成“人造黄油”……这是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商业社会的必然伴生,这不是食品的问题,也不是人的问题,而是社会进步的无伴奏背景乐。再说,哈哈,外国的总是好的,我们不是什么东西都要学学洋人吗?人家外国人都是这样一路吃过来的,咱们怎么就更娇气了?
有人严肃地提到了至高无上的自由贸易精神,一切的商品,其品质与价格,只由供求关系所决定,容不得道德或权力意志的评判与干预,这当然也包括食物!当所有的人都在制造假货、消费假货,要求一个食品商制造昂贵的真货,就等于让他自杀,这是不公平的。事实上,只有恰如其分、一定比例的假货与欺诈,才能保持流通平衡并获得正当利润。
有人从能源角度提到了人口爆炸与食品替代,他援引了一战期间的战时食品,在当时的德国,由于战争引发了广泛的饥荒,食品商与化学家殚思竭虑、紧密合作:用菠菜、玉米、马铃薯和坚果制成“牛排”,用莴苣根和甜菜混合成“咖啡”,用大黄制造“柠檬水”,把岑木灰包装成“辣椒”,并有837种不同配方的替代香肠……为什么需要这样?不就因为食物少而嘴巴多!当时光飞驰一个世纪,飞到我们现在,看看吧,原理其实是一样的——土地缩小、城市扩大、人口集中,这同样会造成饥荒,我们必须依靠科技进步来解决这一切,假冒、伪劣、人造食品、合成、转基因等等,这不都是免于饿死的替代品吗,我们并没有拒绝的机会与资本!
至于人性之善恶,道义之沦丧,美德之流亡,哈,这怎么可能跟食物之真伪发生逻辑关联?事实上,恰恰相反,知道吗?一切食品欺诈的制造者与受害者都是弱者,是下等阶层,是无辜的草民,为了更低的生存成本,他们不过在相互“帮助”,一切都心知肚明:甲提供人造牛奶,乙提供漂白面粉,丙提供催熟香蕉,丁提供二手食油,戊提供瘦肉精锗排……什么人才会享用真正优良、纯粹的食品?正是那些最高处的作威作福者啊,他们从上游撷取了最肥厚最无邪的利润,这样,他们才会有自己的定点农场,他们有特供的有机蔬菜,他们会吃到生长期一年以上的猪肉,他们只用进口橄榄油与进口奶粉,要照秦邑的推理,他们的良心,是不是就该跟北国的万里雪原一样洁白?呸,你看你那个秦邑,根本就弄拧了!所谓大盗不盗、大恶无形啊,刘念你明白吗!
……
这是一场我众敌寡、同时敌方还缺席的理论大PK,我们全都超水平发挥了,非常伟大,他妈的,难怪刘念喜欢深刻啊,玩这种深刻的确还蛮有意思的!显得多么人文精神、多么知识分子啊!
刘念向日葵一般转动着她的脑袋,像是重新认识我们一般地,轮流看着每一张慷慨陈词的脸。这场景她一定很熟悉,秦邑一定经常玩这一套,当然我们跟秦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现在就看,刘念的风是在往哪一个方向吹了!
刘念摇晃着她美丽的身体,又摇晃着她美丽的小脑袋,最终,摇晃出一个毫不相干、完全雌性的思路,她那水汪汪、发了情般的目光已越过我们的头顶,像白鸽飞过低矮的屋脊——局面往往如此:不在场者大于在场者,群体小于单数:“……其实这些,老实讲我都无所谓的,我,我只是想跟他好,真正灵肉合一,像所有的恋人那样!可是,他,好像不能够了……”刘念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她真正的困扰,全盘道出了秦邑对“去吃喝”与“去欲望”关系的超级发挥……
老天!我们又好气又发笑,看刘念这傻丫头,这完全是秦邑极其勉强的自圆其说!其实很简单嘛,因为不正经吃东西,他失去了性功能,所以才胡编乱造呗——我们每个人都暗暗撇起了嘴,并感到一阵快意的幸灾乐祸。
而关于性能力,其有无与强弱,其进步与退化,我们都是颇有研究、各有心得的。这个事,刘念跟我们说出来,也还真是说对了。我们的确是可以真正帮到她、帮到这个秦邑的——当然,鉴于他那圣人般自以为得道的定位,我们得来点小智慧。
灵感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产生,可能有点恶作剧、想找乐子,或是出于什么操蛋的心理,想撩拨起令人厌烦的静止水面,我们好几个声音争着向刘念提议,用充满诱惑的腔调:“不如,我们一起请秦邑吃饭!你知道,饭桌上是最能交心的,我们来跟他好好说说,他不该这样对你……”
刘念不同意,受惊吓般地看着我们:“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跟我们一起吃饭?”
可这邪意一起,竟鬼使神差无法按捺,我们怎么舍得放弃!想到刘念对秦邑的心思,那么重、还那么没着落——遂用激将法:“能不能请他出来,这就看你在他心目中有没有位置了!或者说,他愿不愿意为你略作妥协,这关乎情感,关于一种可能性和一种方向性……”
当然,我们也赌咒发誓着保证会让厨房给他准备土豆皮、生菜梗、豆腐渣或者类似的不是供人吃的东西。更主要的,我们暗示刘念:我们会用男人间的谈话,来开导秦邑,让爱与欲的太阳重新升起。
刘念小脸白白的,没有过多的坚持,她用最小的声音说:“那我试试吧。”
哈哈哈多棒啊!但具体目的没有人说破——也许,我们个个儿都在内心假想着,带着男性的好斗感,哼,他来了还能由得了他么!奇迹将会发生,说不定他竟吃上我们的人食了,我们成功撕去了他所披挂的那不知算作什么玩意儿的外壳……
10
那顿饭——是个冷飕飕的冬季周末,我们定好到城南郊区去吃当地最为有名的骨头汤与老鹅炖土豆,自然,我们通过刘念正式地约请了秦邑,为着庆贺一件并不值得庆贺的小破事。
具体刘念是如何说服秦邑的,详情不知,总之,第一步得逞了:他是来了,并礼貌地露出笑容,只是表情不大自然,显得比以前在户外时更为拘束。他消瘦、清寒,衣服晃荡在身上,整个人看上去旧旧的,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看着他、或被他看,都是不太舒服的。但没关系,我们有信心,他慢慢会融化在我们的气氛当中的。
那家店极为有名,颇受食客宠爱,除了招牌肉骨头外,生鲜,山珍,野味,腊制,农家,杂烩,铁板,烧烤,大炖,手工点心,总之应有尽有,爆香气从桌脚绕到屋檐,大约连死人都会难以自持、想从棺材里爬出来吃上两口。我们的菜上了满满一桌子,跑堂的还在源源不断地送,众人个个大嚼大咽,吃得斯文扫地、六亲不认,比之平常,另又热烈了一倍。
得空瞟瞟秦邑,他仍是那种索然无味、奉命作陪的单调表情,偶尔不紧不慢地嚼一片他自己带来的草叶子,兔子一样。
为了活跃气氛,也为了放松秦邑,我们故意以愤世嫉俗的语气交换各种耸人听闻的食品之灾:给猪喂安眠药啊,给鱼喂避孕药啊,用双氧水洗海带啊,用化工筒烤红薯啊,用荧光剂泡蘑菇啊,用马蜂纸做肉包子,游离辐射以防发芽的土豆啊,含致癌物的茶油啊,毒性为砒霜100倍的地沟油啊,会致人肌肉溶解的小龙虾啊等等,还有绿矾臭豆腐、人造鸡蛋、蛆虫柑橘、抛光大米、农药豇豆……边说着,像是自抛自弃一般,我们更为畅快地吃着据说添加了罂粟壳的水煮鱼、啃着据说由病猪肉与流浪猫制成的烤肠、喝着据说可以冲刷马桶顽渍的可乐……
听凭我们的火热与自践,他兀自他的寡淡。倒是刘念在频频点头,我们说得越恶心、吃得越污糟,她倒越是开心!她看向秦邑,眼里流露出白痴般的崇敬……真令人生气!
到下半场,我们的吃喝更有点拼命与愤怒了,视死如归地互相吆喝与敬酒……很快,那晕乎乎的饱撑之感迅速来临,我们的笑容显得勉强、疲惫,红起来的眼睛似乎分得更开,彼此相看,像是一条火线上的嫡亲兄弟,正共同挣扎着与掐脖子般的饱撑感进行卓越的搏斗。
而秦邑那受难者般的贫苦气息,在这样的时候是多么刺眼啊,所有这些作孽的吃食,把我们都撑得要糖尿病了,要高血压了,要脑溢血了!可他却那么不可亵渎、仙风道骨般地安坐着!他餐风饮露、采叶盗花,由此,他成了一个洁净、高等、性灵的人,他独活而我们群死,他神圣而我们卑劣,他这样,他妈的还算个人吗?
我们当中有几个小半醉了,有几个大半醉了。一个家伙最先开了炮。他是政策室的副研究员,口才很不错,尤其是醉后,此时,他手里举着一根挺大挺大的猪肉筒子骨,跟谁讲话,都要挥舞那根大骨头。他先是词藻华丽地从国际高度骂了一阵儿石油价格,又批判了一会儿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的娱乐界,接着喝了两口,终于,他举着那根挺大挺大的肉骨头指向了秦邑。
此时的秦邑,漫长的无聊之中,他对手中的竹筷子起了兴趣,正悄悄地含在嘴边,带着求知而新奇的表情,慢慢地使劲,好像试图咬下那么一小截。
副研究员大概正好看到这一幕,并且肯定看得眼中冒火、无法忍受了!
“秦邑!”他大喝一声,几乎是拍案而起,“你,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谈一谈了,够了没有,你的那一套?你当真以为你是自然之子啊!屁!没有任何人配做大自然的儿子,只要你在这个世上活一天,你就是百分百的社会人,你穿的是社会的衣裳、住的是社会的房子、用的是社会的车子,睡的是社会的女人,花的社会的银子,你就他妈的有一切作为社会人的责任与义务,该吃的你就必须吃,该喝的你也躲不了,该做的下作事、该见的下作人,你一个也不许赖!你生是社会的人,死是社会的鬼,摆脱不了干系的——就好比是一缸混浊了的苦酒,每个人都得大口大口地仰脖子灌!”
我们听他说得抑扬顿挫,如听说书一般,倒真有助消食,有人甚至机械地又重新吃起来。秦邑则被动地、略带好奇地盯着副研究员,脸色微微发红,但仍是十分镇定,像并不打算做任何辩解。
有人拦住副研究员,像做和事佬,语气体贴人心:“不要激动不要激动,人家秦邑不肯跟我们同流合污,是想走他自己的路子,想做个不合作的、离经叛道的人,比如,圣人……对吧?”
好比相声台词,副研究员接上话碴,更来劲儿了,他又喝了两口润润嗓子:“唉,秦邑啊,你真以为你有孤独的权利与自由吗?没有!谁都没有!世界已然如此,众生皆如猪狗!难道吃点花草树木你就逸尘脱俗了,他妈的,太可笑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呀?玩脱俗装B谁不会?两手一甩、独善其身谁不想?可他妈的,呸,这算什么鸟本事!太低级了!不过是缩头乌龟!最典型的自私与怯弱!如果我们都像你那样,这个世界不是要完蛋吗!哼,秦邑,我告诉你,知黑不守白、并且还两眼一抹黑、欢腾着去同流合污,这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
这过程中,我们当中也有人一直在作势拉这个家伙,我们生怕这样子会把秦邑给骂得跑掉,那就不好玩了嘛!但醉汉往往都是越拉越执拗的,他把手中的肉骨头挥得呼呼的,都快近不得身了。看刘念那边,早已担心得眼泪汪汪。她肯定开始后悔了,她那热烈的爱恐怕都要吃不消了!
可秦邑这家伙,还真是怪人哪。他没气!更没跑!反而眼瞅着见他脸色越来明亮,甚至带着一个含蓄的浅笑,颇有冗疾遇恶医之感。
我们不由得都感到精神一振,如听到号角般轮番上阵,重演上次的PK练习,各自从饮食欺诈史、商业法则、能源紧张、替代食品、大盗不盗等角度高谈阔论,我们要让秦邑醒一醒,把他从他那可怜的小牛角尖里给救出来……饭桌上气氛浓烈得像添加了太多的阿斯巴甜、增稠剂与自由胶基。
……终于讲得告一段落,秦邑无声地笑着,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挺诚意地朝我们弯了弯腰:“真难为你们,原来你们也在考虑这些个……而且说得这样全面、这样有道理。我听了,心里很感动。不过,”他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关于吃,或是食品,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核心,我心里其实想的……”
“那正好嘛!”副研究员打断他,一下子抓住话柄,更生乘胜追击之勇,“吃什么不吃什么,本来就是形式主义!所以你看,你头脑还是清楚得很嘛!”他故意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了想,继而亮出我们早计划好的牌,“没关系,只要头脑清楚就好。反正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就不要避讳了,我们欢迎你,重新回到这个脏兮兮但热乎乎的社会大怀抱,怎么样,就从这顿饭开始?”多么治病救人呢,我们自发地应和着欢呼起来。
“这个……这个,我恐怕……好像……”秦邑眼皮一闭,复又张开,仍是那样怪礼貌地回看着我们大家,两只细白的手却慌张地直摇起来。
副研究员似是心疼秦邑这样为难了,他摆摆手,阻止秦邑往下说。他站起来与刘念换了位置,紧坐到秦邑一侧,殷切地搭住他的肩膀:“不要担心,我们又不会强逼你。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做一个正常的人?”
被换下的刘念,被大家劝到洗手间去了。她脸上的妆,都已经花掉了,现在这里的气氛如此洽好,她真该去把脸收拾一下了。
秦邑迟疑着,看了一下刘念的背影,环视了我们大家一圈,最后,盯着副研究员,那样谦逊地、像怕吓着谁似的:“您的意思是……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真是的,他干吗什么这样礼貌嘛,都有点让人烦了——一个过分客气的人,反而会增长另一方的暴力渴望。
“当然不是,不信你问问大家!”副研究员用发誓般的声音,并冲我们抬抬下巴,大家严肃而确凿地点头。我们事先没有任何串通,这会儿也绝对不是现场装的——说真的,就秦邑这样,怎么能算是正常呢?
副研究员冲我们挥挥手,叫停了我们的点头,并公允地加上了一句:“当然,刘念是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恋爱中的女人么……”
秦邑若有所思,眼光转了一下,像从秋天的水面上掠过。他轻轻动了动身子,试图甩掉副研究员的胳膊,可后者却依然那么亲热地搭着他。秦邑的肩膀于是一边高、一边低,他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执拗地在这个问题上盘桓起来。好像这个问题才真是个了不起的大问题,他表情有些怪:“怎么的,我……就不是正常人了?”
这问题难不倒副研究员,他略一沉吟,恳切地重新开口,喜乐的酒肉气友好散发:“这个问题问得好,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是一个进步,就有了正常化的迹象!至于何为正常,何为不正常,以兄愚见:大多数人的、合作化的选择就是正常,反之,就是不正常。这定义听上去可能有些简单,但我不想解释,回去后你慢慢想就是,绝对是真理!现在,我们抓紧时间,先帮你迈出关键一步,回归正常化的这一步!”
秦邑听而不闻,眼神变得困难了:“大多数?合作化?嗯,可是,我好像就喜欢我现在这样呢,反正你们大多数,都是那样的,也足够了……”
副研究员剐心掏肺地拍打着秦邑的肩膀,语气都苍凉了:“秦邑,我叫你声兄弟。酒杯一端都是兄弟,你不端我也这么叫。唉,兄弟啊,刚刚还说你脑子清楚呢,可再一想,还是糊涂啊,索性跟你说了吧,你知道你现在这算什么?根本就是现代版的首阳山之伯夷叔齐么!你搞什么独立、闹什么反抗?什么吃草不吃肉、吃壳不吃核的,吃坏东西便坏、吃好东西便好——纯粹小学生思维呀!太形而上了!除了作践你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人,就要尽人的本分懂不懂?就是要活成人的样子,你要想活成头牛、活成棵树、活成桌子椅子,活个小乾坤大自在,屁!你还不配,你没那个造化,老天爷不答应的!所以呢,来来来,你只管听我的就好了。”
他讲得真的蛮好,粗暴而有理。我们竟都默然了,秦邑也有些呆呆地,迟疑地盯着副研究员。
副研究员则非常漂亮地站起身,亲自探身到仍在小火沸腾着的肉骨头盆里,用筷子东翻西找,不满地否定一块,又否定另一块,终于,他选中一块简直可以说是巨无霸的大肉骨头,他沾了沾浓厚的肉汁,又撒了些碎蒜花儿,然后亲热地双手奉上,直递到秦邑面前:“来吧,就从这一根肉骨头开始。推倒,洗牌,重新开始。”
秦邑往后让了一让,视线落在紧贴着鼻子的那根肉骨头,异常安静地伫在那里,我们不无期待地想着:看看,这下子,他终该翻脸了,要发作了,他马上就要拂袖而去了!
可是看哪,秦邑竟也像我们一样,头微微侧着,耳朵动了一动,面上呈现出明显的期待神情,他似乎也在盼望一个恰如其分的发作,可是,等着等着啊,都不知过了多久,简直有西伯利亚的冬季那么漫长,秦邑微笑地摇摇头、小声自语:“看来是真的!我连发火都不会了、拒绝都不会了……这效果,真是奇特!那下面,该怎么办好呢?”他非常好脾气地、软绵绵地轻声自问,眼里闪过令人不解的骄傲。
“那不正好!你就吃呗。来一口都是好的。你看看,你成什么样了,瘦不拉叽,软不拉叽,连点血性都没有了!没事,来得及!现在只要吃了它,你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功能,不管那是正面的负面的,下流的高尚的,就将全都恢复,像计算机重启。想想吧,哪怕就替刘念想想,你可不能辜负了她!这个连我们都看不下去了!”副研究员略带暧昧地眨眨眼……从挟起肉骨头起,副研究员其实已经站了很久,但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表现出可贵的、值得称道的耐心,听凭肉汁顺着他的手掌一直淌到腕部。
那一小串肉汁,我们眼睁睁看着,它们在副研究员手上流了很长、很久,从巴掌心开始,到了手腕,然后到袖口,在那里散了、消失了,而新的肉汁又缓慢地、毫无创新地重复着同样的路径……
正好刘念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这流淌着肉汁的一幕,她猜到这情景所指出的方向,粗鲁地尖叫:“秦邑,别理他,那狗日的喝多了……你千万别答应……”
她这一叫,倒好像刺破了差不多要凝固起来的空气,我们也开始闹哄起来。
有什么的!吃一口会怎么的。刘念你让他自己拿主意!
他有他的意思,人家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们倒操什么闲心!
秦邑你好歹是个男人嘛,这难道是贞节嘛哈哈,要死守的么?
算了算了,不要勉强,到此为止,有这么个形式也够了……
不要傻了,刘念,你不是要爱情的吗?这肉骨头就会给你爱情!保证有效的!
像有人在捏着我们的嗓子,我们纷乱地各讲各话,简直都搞不清到底想说什么——但我们确信,那个时刻,我们非常友好、非常周到地提供了宽松自由的、任意方向的立场,我们绝对没有逼迫秦邑的意思,他吃或者不吃,跟我们是屁关系没有的!甚至包括副研究员,众声中,也挺遗憾地嘟囔了一句:“唉,这么根大好的骨头差不多都凉啦!再凉下去真不如不要吃了!”
但秦邑似乎没有领会到我们的苦心,看着妆容一新、但嘴巴尖叫成一个圆的刘念,他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像是已经拿定了一个不错的主意:“放心,我没事——当代首阳山,还真没想到!我的确是太肤浅……总之,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应该吃的!最起码,刘念,我要对得起你。”
秦邑面上现出一层不匀均的红晕,他用两只手的食指与拇指配合着,接过了这根饱满的、造型完美的肉骨头,挨着椅子边缘坐下来,像只被拔光了牙的病狗,笨拙而无力地啃起来,已经凉的了肉汁很快在他的下巴上形成一块小小的蛋白质结晶。
——他那啃噬的模样,难看极了,不自然极了,简直没办法看。不知是谁起的头,或者为了摆脱某种内分泌般的、无意识的压迫,我们竟挺机灵、也挺下作地鼓起掌来,那不成气候的掌声搅动着酒香肉臭的空气,却像是回响在空旷的舞台,夹杂着来自脑海深处的寒风与雪,呼呼的声音。
刘念还僵在洗手间的门口,活像是嵌在一个丑陋的画框里,她那死去了一般的表情,任何画家都无法画出。
11
“肉骨头”之宴的次日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接到刘念的求助电话:秦邑不见了。
摆脱不了的连带责任像血压那样升高,大家这次没有废话,互相发动着,竭尽全力进行了无头苍蝇般、但可获得自我安慰的盲目寻找——我们去社区小公园、去护城河、去古城墙、紫金山、玄武湖、中山植物园、明孝陵,当然,这些都是无果的。最终,带着不太好的感觉,我们集中到秦邑的小屋。这小屋,像是一件他的旧衣裳,被冷冰冰地扔在那里——屋子十分整洁,很小,却显得空旷。
我们饿了,但不敢说。“吃”这个字,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似有点忌讳……
刘念心事重重——而不是焦急,她绞着两只手,皱着眉头,在我们的胡乱建议中,她用不高的音量提到了动物园,像是舍不得亮出来的最后一张牌。怎么,没有人去过动物园吗?对呀,我们都以为刘念肯定第一个就去过那里!大家惊讶地直拍起大腿。
赶去,动物园刚刚关门,好不容易说明因果,勉强同意大家进去。刘念脚下发飘,走路不稳,几乎是被大家架着,我们径直往虎山去……但显然太迟了,秦邑早已经采取了他的行动。
根据我们目睹的情况,进行时光倒流的推测——以秦邑的单薄、消瘦,他的整个过程一定颇不容易。那高而滑溜、带有尖刺顶的老虎铁笼足有三米高,他神奇地攀了上去,再翻身跃下,让自己像片树叶一样地飘了进去。
那只虎,是嗅闻了他,舔咬了他,还是亲吻了他,或是跟他窃窃私语,结果总之是一样的,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几层破碎的衣片,一堆颜色复杂、构成不清的肉。不过他仍旧是一个人、而不是死人——眼睛发直了的管理人员采取措施时,老虎发出被打搅的、抗议的吼声,我们当中有人看到,听到这松涛般的虎啸,秦邑所在的那一堆肉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可能是手,也可能是脚,或者是眼睛、嘴巴。他真的动了一下。
令人敬佩的是刘念,她没有责怪任何人,甚至当医生宣布秦邑成为植物人,她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庄重的、沉思般的平静。当然,这更加让我们不安,我们在私下里检讨,回顾那个晚上围攻秦邑的言辞与细节,我们可能真的太猛了,我们为什么要把他拉回来呢,他爱怎么就怎么样,干我们屁事啊!现在弄成这样,他会成为我们的一个心病了!我们将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轻松地赶赴宴席、痛快地吃喝了!这实在太糟了,好日子受到影响了呐!尤其是副研究员,他是所有人当中最难过的,是他说起的什么首阳山、什么做个正常人,并且,正是他亲自站起来挑选的那个大肉骨头、递到了秦邑的手上……肉骨头,嗨!真倒霉呀!
那个晚上的最后一幕折磨着我们——不行,得想想办法。
副研究员几次约刘念出来喝茶,她却只肯在医院见我们。站在医院那惨白的灯光下,我们拐弯抹角,不肯直接说出我们的压力,好像一经说出,秦邑之事就完全归罪于我们。副研究员说:“我从此要戒酒了。”有人宣布:“再也不去那家饭店了,白送都不去。”也有人发誓:“以后再也不啃肉骨头了。”
刘念黯然地摇摇头:“……有件事,我没跟你们说。他这样,可能也是迟早的事。我,算是白认识他、也白喜欢他了。”这还是她头一次承认她在秦邑这个人身上用错了情分——我们心下终于一阵松动。
刘念面色青白,呈月色,包括她的动作,也有些模糊似的。她以一个勉强的动作,从包里取出个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薄纸,薄纸可能被看过多遍,折痕处都磨得软了。她给我们传看。
原来是几页撕下的病历纸,精神鉴定书,以及一份出院通知与院方医嘱,但所在的医院、医师名章、病人名字处,包括日期等,均被涂抹了。这是秦邑失踪那天的下午,刘念在他的书桌上看到的,端端正正放在那里。
刘念的声音抖动起来,她说……她本可以早一点赶去动物园!或者说,她实际上早就想到了动物园!但没办法,整个下午,她是完全被这几页纸给噎住了!心灰意冷,根本动弹不了——她回想着她跟秦邑的种种情形、无数次的深入谈话,他对她,既是都说得那样多了,为何这个竟是没有说的!她实在有种被蒙蔽、被低估、被误导之感。跟秦邑有关的往事,曾经撼动她、收服她的那一切,到底是真话还是癔言?这太差劲了、真能折磨死人不是吗——她该怎么来处理她跟秦邑的事呢。跟一个疯子恋爱,这不是比疯子还疯吗,这不是喝了一杯黑乎乎的蛊酒吗。
副研究员是第一个看这些东西的,他感激刘念把这个拿出来,这等于宣布他、也包括我们所有人的无罪获释:与一个根本就是神经病的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存在对错。
大家看完后,他又拿去重看了许久,慢慢地,神情却疑惑起来:“既然留下了,为何又涂抹名字,连日期也隐了。刘念,你想想,有没有可能,这根本不是他的东西?他特意留下这些,只是想暗示你把他当作疯子看,让你在心理上有个缓冲;同时,也有效地让你失去清醒的判断,他可以获得更多的时间……”
刘念眼里迅速聚集上新的眼泪水,表情有些费力,显得迷迷瞪瞪:“那他,到底有没有病,还是突然发作……”
“你可不可以谈谈,那天晚上,吃完肉骨头回去的晚上,他到底怎么样的?”副研究员像个小侦探那样地提示道。是啊,那晚上回去之后的情况,刘念都还没有提到呢!我们心头一亮,听出副研究员的几分用心。
“噢,那个晚上……”刘念慢吞吞地,边想边说,“我本以为他肯定要呕吐或是怎么样。但是还好,也就是花了点时间洗手、刷牙,其他没什么特别的。我盯着追问他是否生气,或是以后的饮食是否照旧,他含糊地摇摇头,不大肯谈。我只好跟他聊了会儿别的,观察着,尽量地多呆会儿……”这全是费话么,一点信息量都没有。刘念犹豫着,停了下来。
“还有?”副研究员追问。我们都屏住气。
“嗯,都要说吗……”刘念脸颊微红,她别过脸去,“我一般等他洗完澡后才走,因为我喜欢闻他脱下来的衣服的味道……不过,真怪!你们知道吗,那天,他的衣服不香了,完全不香了,而是像所有人一样,带着脑油与汗味,这可从来没有过!我闻了那么多次,这是头一回……他出来时,我什么都没说,也没任何表示。可是,我看来出,他什么都清楚,他自己一定早已知道。他冲我那样笑了一笑,然后漫不经心地拢起他的衣服……
“他站在床边,我站在桌子边,那么小的屋子,实际上我们之间很近。
“终于,他问了我一句实质性的:今天,你其实也希望我啃那块骨头,对不对?你也希望,我像他们一样正常、成为大多数,对吗……”
“那你怎么说?”副研究员打断,严厉地盯着刘念——他成功地左右起事件的格局,如同筑渠引水,他让爱情的成分流了进来。
刘念支吾起来:“我……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也说不清我的心理……某种意义上,我的确是希望他啃的,我希望他恢复一些……不过,我也不能确定,因为我所爱的,正是一个不可理解、与众不同的秦邑,如果他真的变回去,变成一个正常的旧秦邑,我又会不会仍然喜欢他呢?总之,我就什么也没说。”
“你看,你看,太糟了,你不回答他!这不就等于默认!这对他的打击会多么大!简直是毁灭性的!我们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我们说什么都等于是放屁,他最在乎的只是你的意见!唉,都弄成这样了,你怎么就放心丢下他一个人走?你呀,太大意了!”副研究员大声叹息,我们也跟着一起叹息。看来真是这样的。
刘念无力地摇摇头:“我没有大意……”她沉默了,不太长,忽然咽了口唾沫,用很明亮、确凿的语气,宣布了她的大秘密,“他后来跟我做爱了……那天晚上,我很幸福,从来没有过的!”
我们全体噤声了。
太意外了,这是我们的初衷吗,是我们所能预料到的结果吗。不管怎么说,该恭喜刘念吧,这不是她一直渴望着的爱的实现吗。
副研究员把那几页秦邑留下的纸折了又打开,再重新折上,又打开。他突然短促地冷笑一声:“唉,刘念,你早就应当跟我们说实话的。怪不得你一开始就答应我们喊他来了,你一定用了许多的办法说服他来赴我们这个鸿门宴?你其实已经预料到我们那天可能会做什么!天,恋爱中的女人!多么糊涂又多么阴险,你是想假借我们之手……”
“我真的早已预料到吗?”刘念怔怔地自问,但随即自我申辩,“可我一点没有逼他,真的,我提出来,他看看我,也就应了!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他对万事万物都十分客气、把自己排在世界最后一位的吗……就像那根骨头,我为什么不怪你们,因为事实上并没有人一定要他去啃……也包括做爱,我完全没有主动,完了之后,他还那样有情有义地跟我道别……所以,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其实是这个:他干吗要跳老虎笼子呢?他对哪一桩事不满意?吃了肉,还是做了爱?他这样,我算是怎么回事嘛……”
我们没有交换眼色,但我们真的大感轻松。虽然在这同时,也依稀替秦邑感到有些凄惨,那家伙,的确可怜,瞧,刘念是被所谓的爱情一叶遮目了,她完全不明白秦邑——客观地说,事情应当跟吃肉或做爱没关系,甚至跟我们那些伟大但狗屁理论的压迫与刺激也没关系,就在某一个……我们所不能抵达、无法理解的瞬间,秦邑就已拿定主意,他要以另外一种方式,开辟一个新的孤独之所,以此来推翻对他的一切否定与判决……
“你们倒说说,秦邑曾经爱过我吗?他难道对这个也后悔了吗?一个有了爱情的人,是绝不会想到去死的!他为什么要这样虚晃一枪?他不该都那样了、然后又这样,这算什么呀……”刘念的泪水像奔腾的小溪,她哭起来真让人怜爱呀,我们都恨不得上去抱抱她,并以此来庆贺这场牛头不对马嘴的离奇爱恋的落幕。
副研究员似乎也感到他方才对刘念太过刻薄,说实话,刘念也真够委屈的了:“不啊,刘念,他当然爱过你,并且还打算一直爱下去的。刚才,我突然想到,这肯定只是个意外!他不是主观上想要以身伺虎,而是,他想去让老虎闻一闻他的新味道,然后,他才不小心掉了进去!你不也提到,前一天晚上,他的香味消失了,而他对他的体香,很看重的不是吗……”副研究员大胆地这样设想,他看看我们,想让我们帮腔——这个推理会让刘念比较好受一些吧,反正,我们已经好受了,我们得让刘念也好受一些。
当然,这不太好帮腔,毕竟,老虎笼子不是那么容易“不小心掉进去”,再说,闻一闻,隔着笼子就可以的,为何一定要送进去吃一吃,这是两码事……但是,对啊对啊,我们大声地纷纷附和,说他肯定是想让老虎闻闻他的味!
没有人再提他留下那几页纸,包括他涂去的名字与日期,那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值得推敲的——不,我们不打算深究了,我们只选择对我们有用的那一块,包括刘念。再说,这个难搞的秦邑,他留下(故意还是无意?)的破绽太多了,他让每一个可能性都像枯死的头发一样出现了讨厌的分叉……他成功把他的离场处理得逻辑混乱,处理得如此的不大众——包括他此时此刻的存在,他不是竖着,而是横着,该怎么去界定呢:他是与众不同地活着,还是与众不同地死了?
于是看,我们回过头看,从医院走廊的玻璃门往他的病房看,既怜悯又有点羡慕般的——
依然那么沉默的秦邑,正处于他全新的状态:浑身被石膏与白纱布包缠得不见天日,像块没有铭文的墓碑那样笔直地躺着,四面八方插满粗细不同、颜色不一的管子,有的负责送氧,有的负责温度监控,有的负责输入流质,有的负责排空膀胱……这真有点讽刺,作为一个傻乎乎试图挣脱社会属性的家伙,一个奋不顾身、开辟反常道路的异类,秦邑肯定不大会喜欢这些管子里的东西:他现在每一毫克的摄入,都是人工的、化学性的配比与产物,像是一团又一团彩色的呕吐物,它们控制了他的一切,控制了他有或者没有感觉的肉体、控制了他存在或不存在的灵魂……
当然,未来很难预测,没有人会知道,那些管子会在什么时候断裂、阻塞或飞翔,并让这个秦邑再变为另外一个秦邑。有一条倒是可以肯定,所有的花朵、泥土、果壳、露水,那些曾经让他孤独、让他欢喜并付与唇舌之亲的东西,再也不会跟他发生任何瓜葛了,甚至,看着那样一具全无生机的白色人形物,我们几乎有些粗心地以为,我们的身边,大概压根儿就没有存在过那样一个秦邑吧。
(载《收获》201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鲁敏,1999年开始小说写作,已出版中短篇集《纸醉》《取景器》《离歌》《惹尘埃》《伴宴》等,长篇小说《此情无法投递》《博情书》《百恼汇》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奖、中国作家奖、中国小说双年奖、《小说选刊》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原创奖、“2007年度作家奖”等。多部小说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历年小说排行榜及中国小说年度精选本。并有作品译为德、法、日、俄文。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