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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廷璆 等
选自《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
第一编 《万叶集》与中国文学
第一编 《万叶集》与中国文学
第一章 《万叶集》总论
《万叶集》是日本现存最早、规模最大的和歌总集,成立于8世纪中后期,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古代日本绚丽多姿的美妙画卷,被誉为“日本的《诗经》”。
一、《万叶集》概述
《万叶集》共二十卷,收录上至天皇贵族、下至士兵百姓的4500余首和歌[1]。关于《万叶集》的编者及编纂时期,日本学界并无定论。一般认为,《万叶集》并非由特定编者一次性编辑而成,而是经过漫长而复杂的编纂过程,最终由大伴家持编成于8世纪中后期的奈良时期(710—794)。
对于《万叶集》书名之含义,日本学界亦是众说纷纭,以下两种观点最具代表:(1) “叶”即“世、代”之意,“万叶”包含着希望此书流传万世的美好愿望。(2)以“叶”喻歌,“万叶”即汇集众多和歌之意。二者各有所据,各执一词。
就其内容而言,主要分为杂歌、相闻、挽歌三大类。关于杂歌、相闻、挽歌之名的来源,一般认为,杂歌来源于中国《文选》的“杂诗”和“杂歌”,吟咏对象主要是宫廷礼仪、行幸游宴、狩猎旅行、四季风物等,具有与宫廷生活密切相关的公开性质。虽就广义而言,凡不入相闻、挽歌者,皆可归入此类,但《万叶集》将杂歌列于二者之前,可见其地位远高于多表达私人感情的相闻和挽歌。“相闻”一词虽见于中国古代典籍,但用于作品内容的分类,则为《万叶集》所独创。相闻歌主要吟咏男女之间的恋情,也有一些用于表达朋友、亲人之间的感情。根据表现手法的不同,还可分为正述心绪歌、寄物陈思歌、譬喻歌等。其中,正述心绪歌多属直抒胸臆,寄物陈思与譬喻歌则是触景生情、借物抒怀之作。挽歌之名来源于《文选》中的“挽歌诗”,本为挽灵柩时所唱之葬歌,《万叶集》中的挽歌主要是指葬礼上哀悼死者的和歌,也有一些临终遗作和后人缅怀之作。
从形式上看,与后世《古今集》等敕撰和歌集以短歌为主不同,《万叶集》的歌体更为丰富,包括长歌(五七、五七、五七……五七七或五三七)、短歌(五七五七七)、旋头歌(五七七五七七)、佛足石歌(五七五七七七)、连歌(五七五+七七)等。和歌只有字数和句式的规定,而无押韵的要求,如短歌为五七五七七的31字(音),长歌则以五七句式反复吟咏,最后以五七七或五三七结束。至于其他歌体的字数要求,如括号中所示。另,短歌又分为两种:一种是独立吟咏的短歌;另一种则是附在长歌之后的反歌,反歌之名据说来源于中国辞赋中的反辞或乱辞。据日本学者统计,《万叶集》共收长歌265首、短歌4207首、旋头歌62首、佛足石歌1首、连歌1首[2]。此外,还收录汉诗4首、汉文1篇以及少量的序文书简等。
由于当时日本尚无自己的文字,日本人只得借用汉字用以记录自己的语言。因此《万叶集》虽然全部以汉字写成,但并非使用纯粹的中国古文,而是充分利用汉字的表音功能,创造出日本独特的“万叶假名”,用以记载日本的固有和歌。《万叶集》的用字非常复杂,经过历代学者的艰苦努力,不断进行注音和解释,训读问题终于得到了基本解决。
值得注意的是,《万叶集》中收录了一首山上忆良的《在大唐时忆本乡作歌》(卷一,63)[3],这是日本遣唐使在中国所作的最早和歌,也充分说明《万叶集》与中国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二、《万叶集》的分期及主要歌人
《万叶集》收录了自5世纪初期至8世纪中期的约400年间的4500余首和歌,然传为磐姬皇后、雄略天皇、轻太子、圣德太子等人的作品年代并不可信。一般而言,万叶时代的真正开始,应从舒明天皇(593—641)即位算起,日本学界所谓的万叶时期,主要是指自舒明天皇元年(629)至圣武天皇天平宝字三年(759)的约130年间,相当于中国的唐太宗贞观三年至唐肃宗乾元二年,亦即初唐至盛唐的一个多世纪。根据歌风的展开,一般分为以下四个时期:
第一期,自舒明元年(629)至壬申之乱(672)的大约40年间,亦名“初期万叶”。代表歌人为额田王,其他主要歌人有舒明天皇、齐明天皇、天智天皇、有间皇子、倭大后等。
舒明天皇即位后,翌年便向中国派遣首批遣唐使,由此拉开了摄取大唐文化的序幕。大化元年(645),中大兄皇子(后之天智天皇)联合中臣(后赐姓藤原)镰足发动“乙巳之变”,拥立孝德天皇,翌年颁布改新之诏,效仿隋唐政治体制推行改革,以图建立中央集权律令制国家,史称“大化改新”。
“初期万叶”正好处于“大化改新”前后的政治动荡期,时期与《古事记》《日本书纪》歌谣末期相重合,有些作品仍然继承了日本古代歌谣的集团性、礼仪性、宗教性特色,同时有些作品也开始接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和歌至此终与传说分离,作为抒情诗而独立。这个时期的约50首和歌主要收入《万叶集》的卷一和卷二,作者多为天皇及皇族,以额田王最为著名。
额田王,生卒年不详,主要活跃于齐明朝(655—661)及天智朝(662—671)时期。据《日本书纪》载,额田王曾嫁给大海人皇子,生有一女。而据《万叶集》载,额田王后又被天智天皇纳为皇妃。《万叶集》共收录其和歌12首,其中长歌3首,短歌9首。
额田王的和歌题材丰富,风格多样。作为活跃在天皇身旁的御用代作歌人,其作品大多与巡幸、迁都、公宴、殡葬等宫廷活动有关,但也有吟诵思念天皇的个人感情之作。而在作品风格上,既可表达与其御用代作歌人身份相符的庄严激昂之情,有时又表现出其女性特有的纤细优雅。另外,在崇尚中国文化的天智朝,其和歌还深受中国文学的影响。如《万叶集》卷一所收的著名长歌即为其代表:
天皇诏内大臣藤原朝臣,竞怜春山万花之艳、秋山千叶之彩时,
额田王以歌判之歌
严冬既已过,春天又复还。
一向未鸣鸟,鸣叫到春山。
一向未开花,吐蕊亦争艳。
怎奈树繁茂,入山捕捉难。
怎奈野草深,欲折手难攀。
秋山则赏叶,红叶摘来玩。
青叶恋故枝,置留亦增叹。
此虽意未惬,吾仍爱秋山。(卷一,16)[4]
据题词可知,此歌乃天智天皇诏令内大臣藤原镰足,竞怜“春山万花之艳、秋山千叶之彩”之时,额田王以和歌作出的判词。由此可见,此前必先有以汉诗判定春秋优劣之论,或许是胜负未决,需要以和歌来判定胜负,最终这个重任落到了才女额田王的肩上。额田王则不负众望,为我们留下了这首和歌史上的名篇。无论从题词中所显示的以春花秋叶作为自然赞美对象的审美情趣,还是作品中使用的排比手法,都可看出这首和歌深受中国文学的巨大影响。
第二期,自壬申之乱(672)结束至迁都平城京(710)的约40年间。代表歌人为柿本人麻吕、高市黑人,其他主要作者有天智天皇、天武天皇、持统天皇、长奥麻吕、志贵皇子等。
672年1月,天智天皇崩于近江宫(今滋贺县大津市),其弟大海人皇子与皇太子大友皇子为争夺皇位展开激战,史称“壬申之乱”。最终大海人皇子取得胜利,迁都飞鸟(今奈良县高市郡明日香村),即位为天武天皇,极力推行以天皇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制建设,包括颁诏制定律令、编纂国史、制定八色之姓[5]、改定冠位制度等。其后的持统天皇(645—702)继承亡夫遗志,颁布飞鸟净御原令,营造藤原宫。及至文武天皇大宝元年(701),大宝律令终于完成,并于翌年下诏颁行全国,第七批遣唐使也于该年赴唐。和铜三年(710),仿照长安城建造的平城京(今奈良市)建成并迁都,日本古代律令国家的建设宣告完成。
这一时期可谓古代日本国家基础的巩固、充实和繁荣时期。而在文学方面,以持统朝为中心,和歌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皇室赞歌和宫廷挽歌明显增多,特别是柿本人麻吕的长歌雄浑激昂,多用枕词[6]和排比,富有节奏感,歌唱高昂的时代精神。而高市黑人的羁旅歌则寂寥空灵,表现出时代的另一个侧面。此外,各级官员也都竞相创作和歌,其间情形,正如《续日本纪》文武天皇大宝元年朝贺时所载:“文物之仪,于是备矣。”
柿本人麻吕,生卒年不详,曾仕于天武、持统及文武三朝,日本和歌史上最伟大的歌人,在《古今集》序中被尊为“歌圣”。
柿本人麻吕活跃在天武朝及持统朝日本国家意识高涨之际,高唱“大王乃神”(卷三,235)的赞歌,将长歌创作推向高峰。其作品构思宏伟,雄浑厚重,格调高雅,用词华丽。从内容方面来看,主要有仪礼赞歌、相闻长歌以及殡宫挽歌三种,尤以后两种独具特色。一方面在内容、修辞、结构等方面积极摄取中国文学的丰富养分,另一方面又将和歌中的枕词和序词[7]等修辞手法运用熟练,收放自如,代表了和歌创作的最高水平。《万叶集》中最早出现的柿本人麻吕的著名长歌(《近江荒都歌》)即为其中代表:
过近江荒都时柿本朝臣人麻吕作歌
亩傍山橿原,圣代传至今。
所生历代皇,于此天下临。
不知何所思,竟然舍大和。
更越奈良山,到此近江国。
地本处鄙远,大津建宫殿。
迁此乐浪地,治理天下焉。
闻知皇宫址,此地乃殿堂。
春草繁且茂,春阳笼霞光。
昔日宫阙在,一见心悲伤。(卷一,29)[8]
就内容而言,该长歌可以分成三段:第一段颂扬日本第一代神武天皇定都橿原的历史。橿原位于奈良盆地亩傍山的东南方向,据《日本书纪》载,神武天皇自九州开始东征,最终来到大和。此后,历代天皇以大和为中心,统治着天下四方。接着作者笔锋一转,开始叙述天智天皇迁都近江的情形,是为长歌的第二段。虽然天智天皇不顾周围反对,毅然迁都,但苦心经营的近江大津宫仅维持了五年多,壬申之乱(672)中毁于战火,获胜的天武天皇翌年又将首都迁回大和,近江沦为荒都,只留下一片废墟,令人生叹。第三段描写柿本人麻吕在废墟所目睹的凄惨情景,虽说宫殿遗址尚在,但早已是春草繁茂,霞雾茫茫,目睹此物此景,人麻吕终于发生“一见心悲伤”的慨叹。《近江荒都歌》是日本和歌史第一首以荒都为题材的文学作品,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
第三期自迁都平城京(710)至天平五年(733)的20余年间。代表歌人为山部赤人、高桥虫麻吕、大伴旅人、山上忆良,其他主要歌人有笠金村、车持千年、小野老等。
和铜三年(710),元明天皇迁都平城京(今奈良市),是为奈良时代的肇始。养老元年(717),第八批遣唐使赴唐。中经元明、元正两代女帝,圣武天皇即位后恢复天皇行幸,由此涌现出笠金村、山部赤人、车持千年等从驾歌人。而在远离京城的九州,形成了以大伴旅人和山上忆良为中心的筑紫文学圈,积极摄取来自大陆的最新文化。随着大伴旅人和山上忆良于天平三年(731)及天平五年(733)相继去世,万叶第三期亦宣告结束。
这个时期,日本古代国家体制日趋完备,同时贵族之间钩心斗角不断,使得律令制矛盾深化。表现在文学方面,则属个性化发展时期。其中,山部赤人以描写清新优美的自然风貌见长,高桥虫麻吕则在传说的世界里展示出浪漫情怀。大伴旅人将人生情趣化,追求老庄风雅;山上忆良则将社会矛盾及生活苦难咏入和歌,并显示出散文的风格。他们的作品风格不一,各有千秋,使得这一时期在文学创作上呈现出百花齐放、个性纷呈的繁荣景象。其中最具代表的歌人是山上忆良。
山上忆良(660—733),曾任遣唐使少录,于702年赴唐,回国后历任东宫侍讲、筑前国守等,编有《类聚歌林》七卷,为《万叶集》编纂时的重要参考资料,惜乎散佚不存。《万叶集》收录山上忆良和歌共计78首,其中长歌11首,短歌66首,旋头歌1首。另有汉文3篇,汉诗2首,表现出作者所具有的丰富教养以及深刻的思想内涵。其长歌多附有用骈体汉文写的长序,亦可见其汉文修养之深。
山上忆良对和歌的重要贡献,主要在于将抒情和歌发展成思想和歌,作品少抒情而多叙事、多思索,被称为社会派歌人。与其他万叶歌人不同,山上忆良并无歌咏自然和恋爱之作,其作品主要是咏叹生老病死和人生的苦恼,愤慨于社会贫富的悬殊和苛捐重税对平民的压迫(如《贫穷问答歌》),并痛切地吐露对妻子家人的真挚思念(如《思子等歌》)。
一般说来,《万叶集》中多恋歌,但山上忆良却多吟诵家庭之间的亲情,另外,《万叶集》少佛教色彩,而山上忆良却将佛教哲理融于和歌的创作之中。因此,山上忆良在整个日本和歌史上占据着非常特殊的地位。下面这首《思子等歌》即为其代表作之一。
思子等歌并序及短歌
释迦如来,金口正说,等思众生,如罗喉罗。又说,爱无过子。至极大圣,尚有爱子之心。况乎世间苍生,谁不爱子乎。
食瓜思子女,
食栗更动心,
尔等缘何来,
合眼面影亲。
频现不离去,
辗转难安寝。(卷五,801)
反歌
金银贵,玉价高;
无如我儿女,
最是宝中宝。(卷五,802)[9]
这首长歌原文只有短短的九句,乃《万叶集》中最短的长歌之一,其主题就是对子女的爱。序文中引用佛典,说明人人皆有爱子之心,就连佛祖也不例外。罗喉罗(梵文Rahula),系释迦牟尼出家前之子,后为佛祖十大弟子之一。另外,反歌中的“金银玉”即典出佛经中的七宝,盖指金、银、琉璃、玛瑙、珍珠、珊瑚等物。当然,这种父母对子女的爱,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古往今来,概莫能外!但如山上忆良那样在作品中反复吟诵者,并不多见。因此,这首《思子等歌》已成日本文学史上的千古名篇,其中短歌尤为历代日本人所传诵。
第四期,自圣武天皇天平六年(734),至淳仁天皇天平宝字三年(759)的约25年间。代表歌人为大伴家持,其他主要作者有大伴坂上郎女、汤原王、笠女郎、田边福麻吕、大伴坂上大娘等。
这一时期,是天平文化的成熟期,圣武天皇及光明皇后皆醉心于大唐文化。但在繁荣的表象背后,产生于前朝的阴影日益浓重,停滞的气氛已无法掩饰,前后出现了藤原广嗣之乱(740)、橘奈良麻吕之乱(757)等。由于疫病流行,天灾人祸不断,圣武天皇频繁迁都,并开始笃信佛教,天平十三年(741),诏令各国建立国分寺、国分尼寺。天平十八年(747),诏令铸造东大寺庐舍那大佛,天平胜宝四年(752),举行隆重的大佛开光仪式。翌年,鉴真随第十次批遣唐使抵达日本,并于次年在东大寺登坛授戒。此前,圣武天皇已让位于女儿阿倍内亲王(孝谦天皇),自称三宝奴,法号胜满。
文学方面,以大伴家持为代表的这一时期堪称万叶和歌的一个高峰。和歌开始趋向兴趣上的唯美雅致,技巧上的精工娴熟,并在孤独中发现纤细的幽情。
大伴家持(718?—785),大伴旅人之子,曾任内舍人、宫内少辅、越中国守、参议、中纳言、陆奥按察使持节东征将军等。《万叶集》收录大伴家持和歌479首,其中长歌46首,短歌432首,连歌1首,为集中所收作品最多者。
大伴家持16岁开始步入和歌世界,青春时期与笠女郎、大伴坂上大娘等众多女性常有和歌赠答,且多以恋歌为主。中年时期的大伴家持以其在越中国(今富山县)任国守的丰富阅历,留下了超过300首的庞大作品。《万叶集》卷十七至卷二十,主要按照年月日顺序,收录了后期大伴家持及其周边人物的作品,日本学界称之为大伴家持的“和歌日志”或“和歌日记”。
一般认为,大伴家持的代表作是作于天平胜宝五年(753)二月的下列三首:
二十三日,依兴作歌二首
暮春临春野,缭绕霞起;
伤心对残照,
更兼黄莺啼。(卷十九,4290)
屋前细竹,聚生丛群;
风起微音过,
簌簌又黄昏。(卷十九,4291)
二十五日作歌
春日明丽,云雀飞啼;
独自沉思处,
中心添悲戚。(卷十九,4292)[10]
这三首咏唱春愁的和歌具有高度的抒情性,其中渗透的忧郁及孤独感与现代人息息相通,被称为“绝唱三首”。如题“依兴作歌”所示,三首作品皆为大伴家持即兴抒情之作,其中细细沁出的阴郁、感伤,既哀且怨的情感以及如微风中嫩竹轻曳般的细微变化,将和歌传统中的细腻抒情发展到了极致。由大伴家持确立的这种纤细哀怨歌风,成为后期万叶和歌的典型代表,并对《古今集》等王朝贵族和歌产生了深远影响。
天平宝字三年(759)元旦,大伴家持在因幡(今鸟取县)国厅宴请部属,吟咏了一首饱含瑞雪兆丰年的祝福歌(卷二十,4516)[11],《万叶集》由此落下帷幕。
《万叶集》的作者十分广泛,既有天皇、皇妃、皇子、贵族,也有士兵、农民、乞丐、妓女,几乎囊括当时日本各阶层人物。除了上述著名歌人以外,《万叶集》中还有一半以上属于作者不详的无名氏作品,其中最为著名者为“东歌”和“防人歌”。
“东歌”是流传在日本本州东部的民歌,收录于卷十四,共计230首。它们大多以爱情为主题,不但语言纯朴自然,而且利用各种劳动场景作为比、兴等艺术手段,使这些民歌表现得情趣盎然,富于浓厚的地方特色和生活气息。有些歌还表达了不畏父母横暴干涉、对爱情忠贞不二的感情。
“防人歌”即远赴九州的戍边兵士之歌,主要收录于卷十三、十四及卷二十,共计98首。这些歌反映了在古代天皇制下被迫别父母、抛妻子,兵士远戍边疆的凄苦哀怨之情,有些作品还保留浓厚的地方方言,具有纯情、质朴的风格。
此外,《万叶集》还收有不少反映古代社会各方面生活的作品,如集中收录了2首《乞食者歌》、3首《行路死人歌》,就反映了底层百姓的心声。
(本文收入教育部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组编,王立新、黎跃进主编:《外国文学史》(东方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98—106页。)
第二章 额田王《思近江天皇作歌》与宫怨诗
一、前言
额田王有长歌3首、短歌9首共计12首和歌(另有1首重复出现的和歌)收录于《万叶集》中,其作品创作年代自孝德朝、齐明朝延及持统朝,被公认为名副其实的万叶初期代表歌人。然现存12首作品中,有11首收录于卷一、卷二,也就是“古歌卷”中,并呈现出宴会歌等创作于公共场合的和歌的特点,而她唯一“可以得知个人情感”[12]的作品,是收录于卷四的《额田王思近江天皇作歌》:
待君来,恋思正涌;
房门垂帘忽掀动,
竟是秋风。(卷四,488)[13]
众所周知,此歌后一首收录的是下面的《镜王女作歌》:
能将风恋,堪羡;
至少可待风来,
又有何叹。(卷四,489)[14]
此外,虽然汉字表记稍有不同,在卷八《秋相闻》开篇(卷八,1606—1607),上述两首和歌几乎以相同形态再次收录。[15]可以想见,在奈良时代的人们看来,此歌作已经是公认的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了。
当然,这种具备王朝之美的作品,不仅是创作年代,甚至关于真正的作者也有诸多说法,总是包含着难于判断的因素。若从《思近江天皇作歌》这一题目判断,应为额田王思念近江天皇(即天智天皇)之作,却不似“蒲生野”之歌(卷一,20)可以断定具体的创作年代。同时,自古以来在赏析时都将此二首和歌视为额田王与镜王女之间的唱和之作[16],然而唱和的对象并非近江天皇,却是镜王女,这一点又令人不解。故伊藤博将此二首和歌看作是由后世之人假托创作,并做出论断称:“在类似王朝闺怨情思的宫廷歌风中,飘荡着一种实在无法认为是属于《万叶集》的,尤其是属于极为初期的作品的感觉。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只有认为这两首和歌并非两位女王亲作,而是奈良时代其他人假托为之,才可解释。”[17]梶川信行针对此歌也指出:“不应将其视为身在发声为歌的世界里的七世纪歌人额田王的作品,而应视之为8世纪固定下来的文字世界里的歌人额田王的歌作。”[18]
事实上就额田王系近江天皇妃子这一事实,史书中全无记载。众所周知,与额田王相关的历史记录唯有一例,也就是见于《日本书纪》卷二十九天武二(673)年二月条中的“天皇初娶镜王女额田姬王,生十市皇女”[19]。正因为如此,梶川信行将《日本书纪》中记载的“额田姬王”,由《万叶集》编者创出的“额田王”,还有鉴赏史上经后世之人手创造出的“额田王”加以区别对待,鉴于万叶初期史料稀少,在额田王的研究上,种种实像与虚像相互交错乃是实情。[20]
当然,对于上述伊藤博的“后世假托说”,也有反论称:“决定性的根据完全不存在。”[21]相比假托之说,众多研究者似乎更致力于阐明和歌本身的表现特色。[22]下面本文就对额田王《思近江天皇作歌》在表现手法上的特点,从与宫怨诗的关联方面进行解读,提出与现有诸多说法不同的若干拙见。
二、先行研究再考
这首和歌的大意是:“等待你出现,我心正思恋,此时秋风吹动我家的门帘”。如中西进所述,“制造出纤细的感觉,是‘帘’与‘吹拂的秋风’”[23],奠定和歌整体氛围的关键词恰恰就是“帘”与“秋风”。古泽未知男也早有如下论述:“创意及其表现手法实在让人觉得极富中国色彩。实际上与其在中国诗文中可以看到许多用例相反,我国当时的文献中未见一例”[24],这两首和歌具有以往的日本文学中所没有的崭新之处,为阐明整首和歌的含义,仍应从“帘”与“秋风”的意象与中国古典文学之间的关联予以考察。以下先对主要的先行研究稍加整理。
众所周知,率先提出该和歌与中国文学具有关联者,乃江户时期国学家契冲的名著《万叶代匠记》,其中先对额田王的和歌做出如下论述:
「簾動かし秋の風吹く」即念君到来之心,闻动帘秋风之音,亦思量此乃君来也。又《河图帝通记》云:“风者,天地之使也。”和汉共言风之使,则咏「君を我が恋ひ居れば」,心相通,秋风如君之使,吹帘动欤。[25]
对接下来的镜王女和歌则指出:“云此风者,使也。风者,天地之使也。陆士衡《拟古诗》云:惊飚褰反信。”[26]
契冲的论述揭示了两首和歌与中国文学之间的关系,从这一点上说是很重要的,但很难称之为严格意义上的“出典论”。这是由于注记部分的“风者,天地之使”,乃唐代李善注释《文选》卷十三宋玉《风赋》中的“夫风,天地之气”时,所引用的纬书《河图帝通纪》中的句子[27],与额田王所属年代不符。此外,现存《河图帝通纪》的逸文是“风者天地之使,故恶风所起之方,必有暴兵”[28],主要是基于汉代流行的将自然现象与国家命运相连的谶纬思想。
近代以来,率先将此歌与中国文学关联起来进行论述者是土居光知。他以《文选》卷二十九杂诗上收录的张茂先《情诗》中的“清风动帷帘,晨月照幽房。佳人处遐远,兰室无容光”的诗句为依据推测:“应受到某种暗示。”对接下来的镜王女和歌,也指出曹子建的《七哀诗》(《文选》卷二十三)等“或为其源泉”,称“感觉两女王似在竞技将汉诗改写为和歌的技巧”。[29]
其后,小岛宪之在张华的《情诗》以外,又举出了如下例子: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玉台新咏》卷十《秋歌》)[30]
昭昭素月明,晖光烛我床。
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
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
(《文选》卷二十七《乐府·伤歌行》)[31]
夜相思,风吹窗帘动,言是所欢来。
(《乐府诗集》卷第四十六《华山畿》)[32]
并论述称:“也许在吟咏失宠的陈皇后的司马长卿《长门赋》(《文选》第十六)等情景中,与额田王的和歌有一脉相承之处。”[33]
另外对中国的六朝、隋及初唐时代的种种类似表现形式也有介绍,总而言之,土居举出的张茂先《情诗》与小岛宪之举出的《华山畿》似乎已经固定成为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意见。例如小学馆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本《万叶集》中,对此和歌注释曰:
歌境与六朝闺怨诗相通,意趣与“夜相思,风吹窗帘动,言是所欢来”(《清商曲辞·吴声歌·华山畿》)相近。[34]
岩波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本《万叶集》以及有斐阁《万叶集全注》卷四、卷八也基本上沿袭了上述说法。
这些先行研究提示了额田王的和歌与中国文学之间的关联性,从该意义上来说都是极富启发性的意见。但细读上述两首汉诗,须注意到其与额田王的和歌稍有不同。
首先,张茂先(即张华)《情诗》共有五首,本诗为第三首,是《文选》卷二十九《杂诗上》和《玉台新咏》卷二均有收录的著名作品。
清风动帷帘,晨月照幽房。
佳人处遐远,兰室无容光。
襟怀拥灵景,轻衾覆空床。
居欢愒夜促,在戚怨宵长。
拊枕独啸叹,感慨心内伤。[35]
该诗大意如下:清风袭来,吹动帐子和窗帘,黎明的月光照进房间深处。丈夫出了门,现在人在远方,所以房间里不见他那伟岸的身影。只能在心里装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只有薄褥子盖在没有丈夫的床上。从前和丈夫欢聚在一起时,总是惋惜夜晚的短暂,然而分别之后,在为独枕而忧愁的现在,夜晚的漫长则让人怨恨。独自一人抚摸着枕头,唉声叹气,内心唯为孤寂之思而伤痛不已。
诗第二句的“照”、第五句的“襟怀拥灵景”、第七句的“愒夜促”、第八句的“在戚”、第九句的“拊枕”、第十句的“感慨”,在《玉台新咏》卷二中分别作“烛”“衿怀拥虚景”“惜夜促”“在蹙”“抚枕”“绵绵”。[36]虽然两书可以找出些许文字上的不同,但整体的内容都是由“佳人”(指丈夫)出远门而哀叹不得相见贯穿起来的。可以说,是站在现在的视角上,吟咏一直思念正在出门人在远方的丈夫的女性形象的作品。与之相比,额田王的和歌在前半的“待君来,恋思正涌”,描写的是至今以来一直都在思念“君”的情感,后半的“房门垂帘忽掀动,竟是秋风”,显示的是季节持续到了秋天,也就是时间的推移,整体上是站在从过去到现在的视角上吟咏而成的。因此,“清风动帷帘”中的“清风”不能与额田王歌中的“秋风”等同而论。
同样,前述《乐府诗集》卷第四十六《华山畿》诗中,在描写时也让人认为风是“所欢”,也就是恋人的到来,而此处亦作“‘风’吹窗帘动”,并未作“秋风”。同时,根据《乐府诗集》引用的《古今乐录》所述,《华山畿》是女性回忆一直爱慕自己而后丧命的男性的连续作品,共有二十五首,上面引用的是其中的第二十三首。
如上所见,从上述两诗作中的确可以看到与额田王的和歌具有相似之处,但同时也不能忽视它们各自存在着不同点。就连出典论大家小岛宪之也未曾断言这些诗作即出典,而是说:“从语句的相似性而言,虽难说其定是源泉,但‘佳人秋风里’中所包含的优雅歌风,应该可以看作是从六朝诗中习得的吧。其中可得见以近江朝廷为中心的文学氛围。”[37]因此有必要拓展视野,对此和歌中“帘”与“秋风”这两个新元素的接受情况进行深入考察。
三、“帘”与宫怨
首先来看“帘”。《说文解字·竹部》有“帘,堂帘也。从竹廉声”;《倭名类聚抄》卷六《屏障具》有“帘(音廉、须太礼[38]),编竹之帷也”。按《万叶词语事典》的解释:“‘箦+垂’之意。把竹子或芦苇、麻等用线绳粗略编成的东西。一年四季均可用于隔断物品或者遮挡阳光。”[39]但关于“帘”的用例并不见于《古事记》与《日本书纪》之中,《万叶集》中唯一的用例也只有这首和歌(卷八·1606为重复出现)。另可见“小帘”用法3例,“垂帘”1例。
(1)珠帘栊间,孤独望;
对此夜月,
无意观赏。(卷七·1073)[40]
(2)垂挂小珠帘,
请君穿隙间;
来若阿母问,
告以风掀。(卷十一·2364)[41]
(3)户垂小珠帘,入门难;
虽然寝不得,
也愿君往还。(卷十一·2556)[42]
三首和歌在“小帘”前都缀有枕词“玉垂”。对此,小学馆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本《万叶集》头注解释如下:
“玉垂”是将大量穿孔的珠子穿起来垂下而形成的奢华帘子,作为雅词使用,修饰同位语“小帘”。[43]
也就是说,把这些用例中的“玉垂の小簾”理解成汉语词“珠帘”的和语译词应该并无大碍。
上述三歌中,(1)是卷七杂歌部收录的《咏月十八首》中的第五首,描写了透过帘子望月独坐的女性形象,可以认为她是一直在等待男子到来的女性,(2)和(3)都是收录于卷十一古往今来相闻歌部中的和歌,前者为旋头歌,后者归类于“正述心绪歌”。(2)中为了不让母亲察觉,把通过帘子的夹缝进来的恋人比作风,(3)也把“户垂小珠帘”当作障碍物来描述。诚如注释所述,“说的是就像住宅等入口处有门帘很碍事一样,由于母亲等人戒备森严,因此男子不能潜入”[44],可认为其与前者意趣相同。这是因为,上述三例中的“小帘”均是作为描写男女恋爱的意象登场的。
此外在上代文学中,关于“帘”一词的用例还可从《怀风藻》中的纪古麻吕七言《望雪》诗里得见,也仅有一例。
垂拱端坐惜岁暮,
披轩褰帘望遥岑。[45]
然而此处描写的是在年末之时打开窗户、撩开窗帘、眺望远处重山积雪时的姿态,不用说,和在《万叶集》中给人的恋歌的印象是不同的。
其实与额田王和歌中“帘”相关的注释,在诸注本里甚少得见,因此,岩波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本《万叶集》的注释是十分重要的。
“帘”也有像“玉垂の小簾”(1073)等歌中提到的把小珠子穿起来形成的东西,其乃“织珠为帘”(《西京杂记》二),也就是对中国的珠帘的模仿。一边等待“君”的到来,同时看帘随风动,这种意趣也可以看作是对六朝闺怨诗的模仿。[46]
这里阐述了“玉垂の小簾”很可能是接受了汉籍中的“珠帘”并加以变化而来的。如果按题词解释,装饰了如此华丽的帘子的“我が屋戸”,便不是同为额田王作品的“秋野刈草苫棚顶,忆起当年宿在,宇治都,那草棚”(卷一,7)[47]一歌中所说的“草棚”,应该理解成是作为天皇的妃子生活的、一直等待天智天皇到来的后宫。由此可以称其为显示与宫怨诗之间关联性的关键词,而以下试对中国文学中“帘”的用例加以考察。
关于中国文学中“帘”的起源虽然不确定,但“帘”字在《诗经》《楚辞》等中并不得见,可以推断在秦代以前并未得到相当程度的普及。进入汉代以后,如《汉书·外戚传下》中有“严持箧书,置饰室帘南去”,方才在文献中登场。最著名的一例当属见于相传系西汉末期刘歆所撰《西京杂记》卷二中的如下用例:
汉诸陵寝以竹为帘,皆为水纹及龙凤之像。昭阳殿织珠为帘,风至则鸣如珩珮之声。[48]
《西京杂记》是关于西汉一朝的杂事的记录,上至皇帝、后妃、诸侯逸事,下至风俗、逸闻、杂事、传说等,收录了丰富多彩的故事。依其记载,西汉时期帝王陵中使用竹帘,装饰水纹以及龙凤图案。与之相对,昭阳殿使用珠帘,风吹时发出玉一般的响声。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里便早早地出现了“帘”与“风”的组合。
昭阳殿是汉成帝和受宠的赵飞燕姐妹居住的宫殿,是荣耀与宠爱的象征。装饰“珠帘”,自然说明了住在宫殿里的女性的高贵,同时在这个特殊的空间里,不断地重复着女性们之间围绕皇帝宠爱的激烈争斗。如同后文将会提到的那样,败在这场争斗中的班婕妤创作了《怨诗》,是为中国宫怨诗之滥觞。宫怨诗,不言而喻,是宫中女性感慨天子之爱衰,也就是描写宫中女子怨情的作品。
后世的宫怨诗的代表作,首先当举谢朓著名的《玉阶怨》(《玉台新咏》卷十)。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
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49]
如题目《玉阶怨》所象征的那样,该诗是描写住在用玉石装饰而成的台阶之上的宫中女子的忧愁之作。住在垂着珠帘、萤火交相飞舞的秋日长夜的宫殿里,一边缝制衣服一边“思君”的宫廷女性形象,在诗中被描写得淋漓尽致。
诸如此类的宫怨诗直至后世传承不绝,唐代的李白也以《怨情》(《全唐诗》卷一百八十四)为题,留下了如下名作: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这首诗也完美地抓住了卷动珠帘、颦眉落泪的宫中女子的姿态,但和上述作品相同,与其说是把“珠帘”作为宫殿里的高档装饰品描写,倒不如说是作为宫怨诗中不可或缺的意象之一来吟咏的。
四、“秋风”与怨诗
下面继续对本首和歌中另一个关键词“秋风”进行考察。“秋风”在记纪歌谣未有涉及,是《万叶集》率先提出的元素,集中共吟咏了57处。根据辰巳正明的统计,“通过可以明确作者的作品进行考察,这些吟咏秋风的和歌在时代上都是比较新的歌作,作者未详者也是集中于卷十季节歌群,暗示代表新时代的高雅之风的可能性,”对额田王吟咏的“秋风”则称,“如此早地便出现在《万叶集》中,是因为汉文学所带来的理解”。[50]进而,辰巳先生对于《万叶集》中的这些吟咏秋风的和歌,指出它们的特点在于“是对旅途中遇到的秋风的寒冷进行吟咏,或是作为秋天的优美景物来吟咏,而不见秋日的悲情”,称将“秋风”作为表现秋天这个季节的景物来描述,可以认为是与七夕相结合而来的,是七夕诗促成了七夕歌中的“秋风”。[51]对其中的藤原宇合所作和歌:
等卿到几时,盼相会;
见面应今日,
秋风,已然吹。(卷八·1535)[52]
指出“明显是站在女性的立场上等待男子到来的和歌”,认为具有闺怨诗的特点,并提出“额田王的秋风歌也可以认为是她站在男性的立场上,吟咏等待中的女性形象的闺情诗”[53]。
对此“秋风”应该如何理解,自古以来都是争论的焦点。甚至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各家围绕额田王本首和歌的解释主要是围绕“秋风”
展开的。古泽未知男、身崎寿、井手至对各家的说法进行了细致的整理,大致可以分类如下:
(1)前兆说
(2)风使说
(3)错觉说
(4)景趣说[54]
当然,这些都是权宜上的分类方法,在古泽与身崎之间也可以看到对具体说法在分类上的区别。另一方面,井手指出中国六朝时代的闺怨诗中多有“吟咏风无常吹动,哀叹不能与爱慕的人见面的内容”,以及“女人位于‘秋风’吹过的闺房,沉浸于对爱恋的思考,感叹不能与丈夫相见”[55]的作品,并注意到下面的《寄月》歌与额田王的歌作结构近乎一致:
我恋君,心灰意正冷;
秋风已起,
月已西倾。(卷十,2298)[56]
这里也把“秋风”作为女性焦急等待男子的意象来把握。井手称:“额田王和歌结句的‘竟是秋风’,也在表达含蓄却沁人心脾的秋风之意的同时,让人感到其中散发着一种对或不能再见天皇驾临的悲叹之情。在此可以指出,额田王‘秋风’的用法,其源头可以看作是六朝时代闺怨诗中的‘秋风’,在时代上也是最早受到了中国闺怨诗的影响。”[57]当然,也如井手先生指出的那样,中国的闺怨诗基本上并不将晃动帷帘的秋风作为与丈夫相聚的前兆描写。
事实上,虽然上述诸多现有说法中未曾涉及,但中国自汉代固定下来的“秋风”意象是和更为重要的印象结合在一起的,甚至称其即解读宫怨诗中极为重要的关键词也不为过。
首先来看一下收录于《玉台新咏》卷一中的班婕妤《怨诗》及序。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58]
序曰:“昔汉成帝班婕妤失宠,供养于长信宫。乃作赋自伤,并为怨诗一首。”据《汉书·外戚传下》的记载,班婕妤乃汉成帝即位时中选的妃子,因才貌双全,起初颇得宠于成帝,也受到皇太后的爱护。然而,后来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夺得了成帝的宠爱,因恐自身危险,退居于长信宫,侍奉太后,孤寂度日。当时创作的便是著名的《长信宫赋》以及这首《怨诗》。只是《汉书》仅收录了《长信宫赋》,并未收此《怨诗》。
本诗大意如下:新撕了一块齐国产的白绢,制成了一把形如满月的团扇。这柄团扇总从你的怀里或袖子里拿出来、放进去,每次挪动时都会扇起微风。然而令我担心的是,当秋风吹起,凉风夺去炎热之时,我自己便如秋日里的团扇一般,会被扔进箱子里,你的恩情也会到此为止。
从本因优良的材质和花纹而受到喜爱但至秋风时节便遭丢弃的团扇的命运中,女子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借由此诗发出感慨。以该诗为契机,“秋风”与“团扇”作为宫怨诗中的重要元素,稳固地立于之后的中国文学史上。当然,这里吟咏的“凉风”,和“秋风”的意思完全相同。
《文选》卷二十七《乐府上》中也有收录,题作《怨歌行》,而卷三十一《杂拟下》(《玉台新咏》卷五)所收江文通《杂体诗三十首》中,其三载拟《班婕妤(咏扇)》诗作。
纨扇如圆月,出自机中素。
画作秦王女,乘鸾向烟雾。
采色世所重,虽新不代故。
窃愁凉风至,吹我玉阶树。
君子恩未毕,零落在中路。[59]
该诗也以上述班婕妤《怨诗》为蓝本,吟咏了秋风吹起后被丢掉的团扇的命运,大意如下:白色绢布扎成的团扇形同圆月一般,它是用织机中的白绢制作出来的。上面画着秦穆公的女儿弄玉与丈夫萧史同骑鸾鸟,飞向烟雾缭绕的天空。美丽的色彩虽为世人所看重,但即便是新品也不应取代旧物。我所担忧的,是秋风吹来,会不会也吹到我玉阶上的树呢?这样一来,会不会在皇帝的恩宠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我却像团扇一样被抛弃了呢?
从诗题及整体内容上可得知,本诗系前文言及的班婕妤《怨诗》的拟作,这一点一目了然。尤其是在“窃恐凉风至”到“零落在中路”的末四句中,保留了浓重的沿袭痕迹。
如梁简文帝所吟“秋风与白团,本自不相安”(《怨诗行》,收入《玉台新咏》卷七)那样,原本是毫不相关的“秋风”与“白团(团扇)”,在班婕妤《怨诗》问世以后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几乎变成了固定搭配。比如《乐府诗集》卷四十二《相和歌辞·楚调曲中》,继班婕妤《怨诗行》之后,还收录了曹植、傅玄、梁简文帝、江淹、沈约、庾信、虞世南、李白等人的同题作品,并且接下来,陆机、梁元帝、刘孝绰、孔翁归、何思澄、王淑英妻沈氏、何楫等六朝时代人们所作的同题诗《班婕妤》(一曰《婕妤怨》)也收录在卷四十三《相和歌辞·楚调曲下》,表明在当时此题材多次为人所吟咏。此外,将典故咏入诗中的例子也很多见。在此从井手至论文中也提到的诗里举出一例,比如王僧儒的《秋闺怨》(《玉台新咏》卷六),具体如下:
斜光隐西壁,暮雀上南枝。
风来秋扇屏,月初夜灯吹。
深心起百际,遥泪非一垂。
徒劳妾辛苦,终言君不知。[60]
从题目《秋闺怨》便可得知,本诗描述的是女子秋日里的闺怨,至于第三句“风来秋扇屏”,不用说,是承袭了前述班婕妤《怨诗》的说法。
诚如梶川信行所述:“在《万叶集》中,通常是‘秋风’吹‘冷’,并且不是期待男子到来般的意象”,这意味着额田王的和歌“很可能是暗示着男子已经许久不至了”。[61]若进一步推测,可以认为额田王此歌与其解作丈夫到来前兆之说,或是眼前的景趣之说,不如看作是对一味等待天智天皇的到来却总不能实现的悲叹,是作为宫中女性的怨情进行描写的。
五、结语
以上试对额田王《思近江天皇作歌》中担任最重要意象角色的“帘”与“秋风”,从与中国的宫怨诗之间的关联角度进行了若干考察。根据本文的解读,可以认为此歌描写了持续等待天智天皇到来的处于“宫怨”之中的额田王形象,歌中吟咏的“秋风”是对天智天皇迟迟不来所发出的感慨,应理解为其表达了作为宫中女子所具有的怨情。借用井手至的说法,是可以认为这首和歌“在时代上也是最早受到了中国闺怨诗的影响”的。
众所周知,近江朝从制度、文物等方面开始,都在摄取中国文化上十分积极。《怀风藻》序里记载了当时努力整顿制度、鼓励文艺的情景,即便多少有一些夸张的部分,也确在一定程度上传达了历史事实。遗憾的是,由于壬申之乱,很多作品散佚,使得在今天的研究中资料方面十分不足。尽管如此,可以断言的是,活跃于近江王朝的额田王,在从代替他人创作到以自己个人名义创作的过程中,的确吸收了中国文学中丰富的要素。和歌的创作在万叶初期这一开端时刻,便已经对中国文化进行了积极的摄取,这一点在思考以后的日本文学以及日本文化上,可谓具有极为深刻的意义。
(原文为日文,题为「額田王の『思近江天皇作歌』と宮怨詩」,收入梶川信行编:《初期万叶论》,日本上代文学会研究丛书,笠间书院,2007年版,第275—293页,钟薇芳译。)
第三章 论大伴旅人《赞酒歌》中的“猿”
一、前言
大宰帅大伴卿赞酒歌十三首[62]
(1)无谓之思,思之何益;
一杯浊酒,
饮之自适。(卷三,338)[63]
(2)所以称酒,以圣为名;
古之大圣,
其言巧成。(卷三,339)[64]
(3)囊昔曾有,竹林七贤;
其所欲者,
酒而盈坛。(卷三,340)[65]
(4)高谈阔论,自作聪明;莫如饮酒,
醉泣涕零。(卷三,341)[66]
(5)无言从之,无术为之;
极贵之物,
非酒莫属。(卷三,342)[67]
(6)不为英杰,宁为酒壶;
有酒其中,
常浸肚腹。(卷三,343)[68]
(7)貌似贤良,其丑不堪;
不饮酒者,细看如猿。(卷三,344)[69]
(8)贵虽宝珠,其价难数;
怎能抵挡,
浊酒一壶。(卷三,345)[70]
(9)夜光宝珠,不能解忧;
莫如饮酒,
宽心消愁。(卷三,346)[71]
(10)人世之间,优游途多;
开心之处,
醉哭最乐。(卷三,347)[72]
(11)此生当乐,来世任之;
即或虫鸟,
我亦变之。(卷三,348)[73]
(12)生者终当,一死了之;
此生此世,
亟当乐之。(卷三,349)[74]
(13)无为不言,可自为贤;
怎及饮酒,
醉泣心宽。(卷三,350)[75]
《万叶集》卷三所收大伴旅人(665—731)的十三首《赞酒歌》,从不同于记纪歌谣的视角来歌颂酒,作为独特的存在而受到瞩目。尤其是十三首和歌中,或多或少都可看到中国古典的影响,以出典论为中心的研究,已取得丰硕成果。例如,小岛宪之指出“心やる”“この世”“来む世”“濁れる酒”“古の七の賢しき人”“価なき宝”“夜光る玉”等词,分别为“遣闷、遣情、消闷”“现世”“来世”“浊酒”“七贤人”“无价宝珠”“夜光之璧”等的译词[76];又如,辰巳正明考证“賢しら”一词即汉籍所言“贤良方正”中“贤良”一语的译词[77]。此类研究,自不必说,进一步加深了我们对《赞酒歌》的中国古典引用意识的理解。然而,对于第七首和歌中,将貌似贤良的不饮酒之辈比作猿猴加以嘲讽,围绕其出典,历来众说纷纭,悬而未决。拙稿欲就其与中国文学的关联,对“猿”的出典进行若干考察。
二、“猿”之历来诸说
在介绍第七首和歌的先行研究之前,有必要先对日本上代文献中关于猿的意象稍作梳理。因猿在《万叶集》里仅在该首和歌中出现过一次,故还需讨论《古事记》《日本书纪》《风土记》中的用例。日本上代文学中,将猿猴表记为“猿”“猨”“猕猴”等汉字,下文将以此为中心进行考察。
日本最早有关猿猴的记载,并非日本本国文献,而是见于中国著名的史书《三国志》魏书·东夷传·倭人条(日本简称《魏志》倭人传)。书中介绍倭国风俗之后,亦对倭国物产有详细介绍。所列物产多为植物,动物则仅有“猕猴”“黑雉”两种。尽管如此,从其记述可知,猿猴的确早就在日本列岛繁衍生息。
不过,《古事记》中猿猴只出现于神名、人名之中。如《古事记》、《日本书纪》中均有名为“サルタヒコ”的神,《古事记》用汉字表记该神名为“猿田毘古神”,《日本书纪》则表记为“猿田彦大神”,两者名义、属性不明处颇多。又如,天宇受卖命(《日本书纪》作天钿女命)的远祖猿女君,据说其名亦源于“サルタヒコ”。
《日本书纪》可见数处有关猿猴的记载,而对于猿猴与预言的关联性,尤其集中于皇极纪中。如,皇极纪二年冬十月戊午条有曰:
戊午,苏我臣入鹿独谋,将废上宫王等,而立古人大兄为天皇。于时有童谣曰:
小猴子在岩石上烤米,
山羊老翁啊,
吃了这烤米再走吧![78]
注曰:“苏我臣入鹿,深忌上宫王等威名,振于天下,独谟僭立。”即是说,苏我入鹿废除上宫王等人,欲立古人大兄为天皇时,这首歌谣被当做山背王覆灭的前兆歌谣,为世所流传,此处是将“小猴子”比作“苏我入鹿”。
另,皇极纪三年六月乙巳条可见如下记述:
乙巳,志纪上郡言,有人于三轮山见猿昼睡,窃执其臂,不害其身。猿犹合眼歌曰:
盼望站在对面山峰的男子,用他柔软的双手,抓住我的手。
究竟是谁在用粗糙皲裂的手,用这粗糙皲裂的双手,抓住我的手啊!
其人惊怪猿歌,放舍而去。此是经历数年,上宫王等为苏我鞍作围于胆驹山之兆也。[79]
此处猿猴所咏之歌,成为寓意上宫王等覆灭的政治前兆。
又,皇极纪四年正月条,可见将猿猴与伊势神宫联系起来的记述:
四年春正月,或于阜岭,或于河边,或于宫寺之间,遥见有物。而听猴吟。或一十许。或廿许。就而视之,物便不见,尚闻鸣啸之响。不能获睹其身。(旧本云,是岁,移京于难波。而板蓋宫为墟之兆也。)时人曰,此是伊势大神之使也。[80]
山丘、河边、宫殿等,到处可遥见其形,亦可遥闻其声,但走近一看,却不见其影。此事《旧本》中以为是板蓋宫成为废墟的前兆,但据“时人”所言,此猴乃是伊势大神的使者。这被解释为“伊势大神预言国家重大事情”[81],且与前例皇极纪三年六月条的记载一并认为是表示猿猴的一种属性,具有预言的能力。[82]
如上,《日本书纪》可见的三例均是表示猿猴与预言性紧密相连的事例,时而猿猴出现于和歌之中,时而猿猴自己咏歌言志。
除此之外,《日本书纪》《风土记》之中亦可见野生猿猴的数处记载。
十四年秋九月癸丑朔甲子、天皇猎于淡路岛。时麋鹿、猨、猪、莫莫纷纷、盈于山谷。(允恭纪)[83]
郡南七里、男高里。(中略)自池西山、猪猨大住。(中略)周里有山、椎栗槻栎生、猪猴栖住。(《常陆国风土记》行方郡)[84]
自郡东北十五里、当麻之乡。(中略)在二神之社、其周山野、栎柞栗柴、往往成林、猪猴狼多住。(《常陆国风土记》行方郡)[85]诸如此类,猿猴和其他动物一起出现于山中的记载时有所见。
另,《日本灵异记》下卷第二十四有一则名曰“依妨修行人得猴身缘”的故事,说的是一只白猴作为陀我(多贺)神社的神,进入僧人惠胜的梦中,请求诵唱法华经而得以实现的故事。对此,寺川真知夫和山口敦史曾有卓见,认为这则说话是融合了外来佛教的说话影响和日本本土的土著要素的一则故事。[86]
关于猿猴的记述,除此之外,《日本书纪》天武四年还有一例,《出云国风土记》有九例,《播磨国风土记》有一例。但不论哪例,都如上述所举例子一样,上代日本文献里可见的有关猿猴的例子,或描述为自然生息的动物,或描述为表示具有预言能力的动物,而描述为激烈嘲笑的对象的动物,却不见一例。
如若这般,则《赞酒歌》中出现的猿猴的特别属性就更应关注。然而,遍翻与《万叶集》相关的注释书,却发现与此相关的说明出人意料的少。其中,如契冲的《万叶代匠记》精撰本有如下说明:
今按,应该和译为:不饮酒之人,细看,或似猴。自作聪明,不喝酒之人,细看似猴,并非人也,乃看似聪明而已。涅槃经曰:天竺人,因蛇似龙、马为宝、猪狗污秽、猴似人之故,而皆不食。此和歌类似李白“但得醉中趣,勿谓醒者传。”[87]
文中前半部分对整首和歌的意思进行说明,后半部分所引涅槃经中的话,与此和歌中猿猴的意思大相径庭,可以肯定的是这并非其直接出典。
即便是现代注释书,如泽潟久孝的《万叶集注释》也只是对这句话简单解释为“如仔细看,大概与猿猴相似吧!”并不见对猿猴寓意的详细考证。又如《万叶集全注》[88],围绕着“与猴相似”的训读进行了详细考证,却未言及猿猴自身寓意的出典论。
当然,也有几篇从猿猴与中国文学的关联性进行考察,并试图探究其出典的论文。
首先,井村哲夫在《大宰帅大伴卿赞酒歌十三首》[89]中推断:“这首歌中引出猿猴来嘲笑人的想法,或许是从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猕猴赋》中得到启示。”他在详细分析《猕猴赋》的基础上,暗示了阮籍的《猕猴赋》可能是其出典,文中写道:“针对那一时代和社会的伪善风气,大伴旅人的抵触情绪,与阮籍的《猕猴赋》形成共鸣,这或许是赞酒歌(7)包含讽刺的原因。”
其次,平山城儿也在《赞酒歌的出典》[90]中,对猿猴的寓意从各个角度进行了详尽的探讨。并且,他在逐一分析了后汉王延寿的《王孙赋》、晋傅玄的《猨猴赋》及阮籍的《猕猴赋》的基础上,指出虽然阮籍的《猕猴赋》“不能说没有进入旅人的视野”,但是更偏向于傅玄的《猨猴赋》,认为“傅玄的《猨猴赋》完备地包含了酒、猿猴、丑陋这三大要素,如果从这方面考虑,我想指出,旅人的第7首和歌多少受到了《猨猴赋》的启示。”
又次,浅见徹《与猴相似论》一文[91],在分析了《文选》《艺文类聚》等中国典籍里的若干用例的基础上,推测认为比起具体的某个作品,更应该考虑中国文献中多见的“栏中之猿”,他指出:“旅人在这里所吟唱的猿猴,应该认为是如这里举出的中国诗文中的‘栏中之猿’。”
其他还有颇多论文论及《赞酒歌》中猿猴出典者,但大抵说来,上述观点可作代表。这些推断虽皆值得玩味,但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未能成为学界定论。实际上,加藤清论文《旅人的赞酒歌与忆良的罢宴歌》[92]对该首和歌先行研究整理得颇为详尽,然关于猿猴的出典,却完全没有触及。
总之,关于此和歌中的猿猴,正如前述平山城儿论文所述:“关于这第7首和歌,目前还未见能做出恰当注释的。”[93]这便是现状。
三、中国文学中“猿猴”的意象——以“沐猴而冠”为中心
《赞酒歌》中猿猴的用例,如果说具有上代文学中其他文献没有特性的话,那这与其说是日本固有的表达,不如说更有可能是源于中国典籍故事。实际上,上文介绍的几个观点,也有谈到与中国文学的关联性的,但遗憾的是还未能成为学界定论。
在此,笔者且提一说,以列己一论。笔者认为,这其中第七首和歌中所咏之猴,应是源自中国文献中频频出现、广为人知的“沐猴而冠”这一典故。
笔者管见之内,对此有过论述的,唯有赵乐甡一人。他在《大伴旅人与长屋王之变——以〈赞酒歌〉为中心》[94]中,整理《赞酒歌》先行之说的同时,开陈己见,认为这其中第七首和歌的出典是“沐猴而冠”,并指出:“旅人的本意很清楚,他是要折槛直谏、斥责伪君子、伪善家、阴谋家乃至朝廷中的‘乱臣贼子’”。然而,该文不过是一篇札记类文章,并未详细展开论述。[95]以下欲以“沐猴而冠”为中心,就中国文学中的猿猴意象稍作整理、分析。
上文平山城儿的论文中也有详细介绍,据荷兰学者高罗佩(Gulik,Robert Hans van,1910—1967)著《长臂猿考》[96]记载,中国的诗文中出现的多数猿猴,大致分为“猴”和“猿”两种。另据中野美代子所言:“自古代至唐朝,被称作猿的是长臂猿,被神秘化;而被称作猴的是猕猴,被卑俗化。”[97]前者“猿”具有代表性的用例,容易让人想起西汉的名将李广。据《史记》李广传:“(李)广为人长,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作为弓箭名人而驰名汉土的李广,天生有一双如猿一样的长手。另外,提到猿,中国人很快就会想起古典文学中频出的响彻三峡的猿声,关于这点,松浦友久的《猿声考——诗语与歌语I》[98]中有详细介绍,可参照其研究。以下以“沐猴而冠”的用例为中心,进一步考证。
“沐猴而冠”这一表达,最初见于《史记》项羽本纪。鸿门宴后,项羽错过了诛杀刘邦的绝好机会,此后行动如下: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99]
大意为:鸿门宴后数日,项羽率兵向西,屠咸阳城,杀了秦降王子婴,烧毁了秦的宫室,火烧三月不灭,掠夺了财宝和妇女向东归去。这时,有人向项羽进言说:“关中隔着山河屏障,四方都有要塞,土地富饶,如果在这里定都,可以成就霸业。”项羽见秦的宫室已被全部烧毁,十分残破,心中想着向东回故乡,就说:“富贵不归故乡,就像穿着华美的服饰夜行一般,谁能知道?”进言的人听了,说道:“人说楚国人如沐猴而冠,果然如此。”项羽听了这话,非常生气,将其人烹杀。
文中的“富贵不归故乡”,乃是今日广为流传的一句名言,而后面出现的“沐猴而冠”也对后世的中国产生了极大影响。
首先,关于“沐猴”,《史记》注释书之一的宋·裴骃集解注引张宴之说,“沐猴,猕猴也”,将两者解释为一物。另外,孔颖达《毛诗正义》中对《诗经》小雅·角弓作的疏曰,“母教猱升木,如塗塗附”,并引晋·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如下:
猱,猕猴也。楚人谓之沐猴。老者为玃,长臂者为猨。猨之白腰者为獑胡。獑胡、猨、骏捷于猕猴。然则猱猨,其类大同。[100]
这里也认为猱与猕猴相同,楚人称其为沐猴。但关于为何称之为“沐猴”,并未做说明。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猴好拭面如沐,故谓之沐。而后人讹母为猕,愈讹愈失矣”[101],据此可知,因猿猴经常擦拭脸颊,如沐浴一般,故称之为沐猴。后世人讹以沐为母,进而讹以猕为母的发音。另一方面,清·段玉裁的《说文解字》也指出沐猴与猕猴是发音变化而来,曰:“沐猴,猕猴,皆语之转,字之伪也。”总而言之,沐猴与猕猴乃同一物。
上文中“沐猴而冠”所骂的对象,不用说就是项羽。但是,从“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这一记录来看,当时这已经是一个广为人知的俗语。《史记》的另一注释书唐·司马贞的索隐曰,“言猕猴不任久著冠带,以喻楚人性躁暴”,即认为猿猴性急,不能做到长时间衣冠束带,故以此比喻楚人性格暴躁。《汉书》项籍传也沿袭《史记》这一记述,颜师古注曰,“言虽著人衣冠,其心不类人也”,猿猴即便穿着衣服,其心也不似人类。“沐猴而冠”一词到了唐代,已经不能准确把握其本意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表达原本是用来激烈嘲笑人的。正因为这样,项羽才将诋毁他的人杀掉。[102]
顺便指出,《艺文类聚》卷九十五兽部下“猕猴”一条所载的内容,并非引自《史记》,而是引自《汉书》。[103]
《汉书》中“沐猴而冠”另一个用例,是卷四十五的《伍被传》,淮南王与伍被有以下对话。
王曰:“夫蓼太子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候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
伍被原本是楚地的策士,因才能出众,淮安王刘安招来做最高地位的策士。刘安平日即有谋反之心,常与伍被商谈谋反的机会,均遭伍被的反对。最后两人都因为谋反罪被杀。
上述对话中,刘安认为:“蓼太子有旷世之才,并非常人。汉朝廷的公卿列候都不过如猿猴著冠一般而已。”对此,伍被力谏道:“如果不先杀大将军(卫青),如何举事?”此处刘安骂了整个汉代朝廷的高官(公卿列候),认为他们都是“沐猴而冠”。
此外,《晋书》卷五十五《张载传》收录了张载的一篇文章《榷论》。文中张载首先指出“贤人君子”要出人头地,先要认清时势。接着,批评了“庸庸之徒”即所谓的凡人,最后强烈批评了“轩冕黻班之士”即所谓的高官们。
至如轩冕黻班之士,苟不能匡化辅政,佐时益世,而徒俯仰取容,要荣求利,厚自封之资,丰私家之积,此沐猴而冠耳,尚焉足道哉。
此处,张载激烈地批判了一部分人,这些人虽为身份高的官僚,却不辅佐政治,亦不为世人做贡献,不过一味地取悦他人,以谋求自己的名利,考虑积攒自己的家财,这种人与“著冠之猴”无异,不足与论。
以上是历史书中“沐猴而冠”使用的实例,接着让我们看看曹操有名的《薤露》一诗。[104]
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
沐猴而冠带,智小而谋强。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
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
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薤露》原本是汉代的挽歌名,曹操借其题咏叹董卓之乱前后的混乱状态。整首诗极为生动地再现了汉末的动乱历史,因此被誉为“汉末实录,真诗史也”(明·钟惺《古诗归》)、“此指何进召董卓事,汉末实录也”(清·沈德潜《古诗源》卷五)[105],后世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诗的前半部分批判何进,后半部分谴责董卓。中平六年(159)汉灵帝驾崩,皇太子刘辨即位。何进的妹妹作为何太后临朝,朝政被宦官张让、段珪等人执牛耳。大将军何进欲一扫宦官,唤军阀董卓进京。但计划败露,何进被宦官所杀。灵帝也被强行带致小平津,随后被董卓带回京。手握国家大权的董卓后废灵帝,新立汉献帝刘协。于是,各地军阀集结讨伐董卓,董卓烧毁都城洛阳,挟汉献帝向西移居长安。在了解了上述历史背景之后,可知全诗的大意如下:
汉朝已是二十二代,所任官吏不过徒有其表,何进之辈如猿猴般著帽束带,知识浅薄却想图谋大事。做事优柔寡断,而致少献帝被挟持,白虹贯日这样的不吉现象顿生,他自己也被宦官所杀。而贼臣董卓取而代之握国权,杀少帝太后,灭帝京,颠覆帝业根基,宗庙被烧,帝京西迁长安,洛阳人号哭迁徙。远眺荒废的洛阳城郭,就如那微子唱起麦秀之歌一样,悲伤难耐。
诗的前半部分,曹操批评没有谋虑、优柔寡断的何进,谴责他“沐猴而冠带,智小而谋强”。这里的“沐猴而冠”这一表达,也是嘲笑明明居高位,却招致国家混乱的何进。当然这里添加一“带”字,是为了调整五言诗的韵律。
这一始自秦汉时代传至六朝时代的“沐猴而冠”典故,屡屡被人启用。最初只是对项羽的批判,之后则演变为用于对朝廷高官们的责难。使其更进一步发展的是阮籍的《猕猴赋》。
《猕猴赋》除收录于《阮籍集》之外,《艺文类聚》卷九十五也收录了重要部分。不过,文字颇多相异之处,对此,前文提到的井村哲夫的论文中有详细的校异,故参照之。这里依据陈伯君的《阮籍集校注》,引用如下:
夫猕猴直其微者也,犹系累于下陈。体多似而匪类,形乖殊而不纯。外察慧而内无度兮,故人面而兽心。性褊浅而干进兮,似韩非之囚秦。扬眉额而骤呻兮,似巧言之伪真。藩从后之繁众兮,犹伐树而丧邻。整衣冠而伟服兮,怀项王之思归。耽嗜欲而盼视兮,有长卿之妍姿。举头吻而作态兮,动可增而自新。沐兰汤而滋秽兮,匪宋朝之媚人。终嗤弄而处绁兮,虽近习而不亲。[106]
现参照中岛千秋和井村哲夫的译文[107],将上文大意解释如下:原本猿猴属于各种兽类中最不起眼的一类,即便如此,也位于人之后列。其体形似人,却非人类。姿态相异并不纯粹。表面看来似乎聪慧,实际上内在并无操守。故,虽有一副人脸,却是兽类。性质褊浅而寻求仕途,如同成为被秦所困的韩非子。扬起眉宇,时而瞠目而视,花言巧语以伪真实。以追随其后的众人为藩而守其身,但这正如砍倒作为与邻居为界的藩的树木,揭邻人的秘密,而丧失其友谊一般。整理衣冠穿上华丽的服饰,心怀如项羽般的心情衣锦还乡。沉湎于欲望暗送秋波之态,如司马相如般艳丽。抬起头扬起嘴角的姿态,愈作态愈成为让人奇异的新姿态。沐浴在兰花浴之中却越发污秽,不及那美男子宋朝。到末了,不过是落人笑柄,虽人在近处,却难以由衷地亲近。[108]
中岛千秋的研究认为阮籍的《猕猴赋》是“讽刺那些欠缺礼节之人,徒劳地炫耀其才干,取悦居于重要地位的当权者的下场”的一篇文章,“并不能明了具体指代的何人”。
与此相对,陈伯君认为“此文似有讽而作,否则,不至无端为猕猴写照”[109],他指出《猕猴赋》为讽刺而作,具体来说是为了感叹曹爽而作。曹爽为三国时代魏国人,受魏明帝宠爱官至大将军,明帝驾崩后,与太尉司马懿一起受遗诏之命辅佐少主。齐王芳即位,曹爽被封为侍中及武安侯,滥用权力。最终司马懿上奏告曹爽有叛逆之心,曹爽一族被灭。其传收录于《三国志》魏书卷九。
陈伯君注意到引用《晋书》高祖宣帝纪及《三国志》曹爽传的《魏氏春秋》,其中有句曰“我不失作富豪翁”,他据此有以下推测。
曹爽“我不失作富豪翁”之言,与项羽之“富贵不归故乡”何其相似!此亦沐猴而冠耳。疑此文为讽刺或悼叹曹爽而作。[110]
根据陈伯君的观点,因曹爽“我不失作富豪翁”的言论与项羽“富贵不归故乡”的言论非常相似,所以这是讽刺曹爽“沐猴而冠”。实际上,在上文所引的《猕猴赋》中,阮籍在列举猿猴的种种丑态的同时,举了韩非子、司马相如、宋朝等,将项羽作为“整衣冠而伟服兮,怀项王之思归”的衣锦还乡的嘲笑对象进行列举。
《艺文类聚》卷九十五除收录了阮籍的《猕猴赋》(“猕猴”条),还收录了东汉·王延寿的《王孙赋》(“猕猴”条)、晋·傅玄的《猿猴赋》(“猿”条)。《王孙赋》曰,“有王孙之狡兽,形陋而丑仪。颜状类乎老公,躯体似乎小儿”,是以王孙的丑态与习性为主来作赋的,从现存的文章来看,这并未赋予深意。《王孙赋》终究只是富有趣味地表现了猿猴的习性,并没有将其与人进行比喻而滑稽化、讽刺化。正如中岛指出的那样,阮籍的《猕猴赋》在表现上,能看到踏袭王延寿的《王孙赋》的部分,但是它将其拓展,进而表现为对人类的讽刺。
另一方面,傅玄的《猿猴赋》也能见部分沿袭《王孙赋》的内容。比如,《猿猴赋》里的“既似老公,又类胡儿”,无疑是基于《王孙赋》的上述表达。《猿猴赋》因其全文没有留存下来,故很难清楚断定,但正如其开头部分“余酒酣耳热,欢颜未伸,遂戏猴而从猿”所述,这里描写的是醉酒的我戏猴,猿猴做出各种可笑的动作。
由此可见,三者在表现对猿猴的厌恶感的时候,有其共通性和关联性,但从对人类的讽刺和嘲笑上来看,阮籍的《猕猴赋》明显与其他两部作品相异。从表达“外察慧而内无度兮,故人面而兽心”,列举包含项羽等中国历史上的人物为嘲笑对象等方面来看,阮籍的《猕猴赋》应该理解为最明显拓展了“沐猴而冠”这一形象的作品。
四、《赞酒歌》中的“猿”
上文以“沐猴而冠”为中心探讨了中国文学中的猿猴形象。由此可知,“沐猴而冠”这一表达,是从秦朝至六朝屡屡在中国的文献中出现,且大抵作为激烈嘲笑朝廷高官而存在的一种表现。这与《赞酒歌》中揶揄“貌似贤良”的表达是一致的,惯用中国典故的大伴旅人,将其引入和歌之中是极为可能的。
如果将“沐猴而冠”看作《赞酒歌》第七首和歌出典的话,那前面平山城儿论文中提及的几个疑问——即“貌似贤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大伴旅人所理解的“貌似贤良”是怎样的一种人?“不饮酒之人”为何与猿猴相似?猿猴为何丑陋?等等一系列问题就容易解答了。
通观《赞酒歌》全十三首,大伴旅人明确表现出对“貌似贤良”的责难、对“醉酒而泣”的肯定姿态。这其中第七首与猿猴相似是嘲笑,即所谓“貌似贤良不饮酒之人”。正如辰巳正明在前述论文中指出的那样,“貌似贤良”是“贤良方正”的“贤良”的译词,原本在中国是作为官吏录用之际,考察其德行的词,但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实际状态已经是充满伪善。正如井村哲夫所言,“天平时代是在律令制这一法制、礼制上,在大小贵族势力相互对抗下成立的社会,所以不难想象,这其中因循姑息的法制主义者、形式上的礼教主义者、左顾右盼媚俗的出世主义者、保身主义者、巧言令色者等人蔓延开来,大伴旅人的反抗,正是针对这种时代与社会的伪善风气”,可以理解这第七首和歌的嘲笑、讽刺意味。[111]
又如胡志昂在《赞酒歌论》中指出的那样,闻知长屋王之变的大伴旅人真切地感动悲愤,将“貌似贤良”不知分寸痛骂为猿猴,或许可以看作是藤原武智麻吕和藤原宇合。[112]如比照中国“沐猴而冠”的用例,有充足理由认为大伴旅人《赞酒歌》揶揄的对象,是不择手段、执朝政牛耳的藤原氏。
《赞酒歌》的创造年代,据村山出的推断,为天平元年(729)[113],很可能在长屋王被藤原氏谋杀事件发生不久之后。实际上,前文赵乐甡的论文就将《赞酒歌》看做是“长屋王之变后,鲜明反映帅之心境的作品”。也正如村山指出的那样,“貌似贤良”作为伪善的最高境界集中体现在长屋王之变中,大伴旅人对大伴一族的前途深感不安,这应该是他作此和歌的契机。[114]
如上文加藤清介绍的,大伴旅人的《赞酒歌》与山上忆良的《罢宴歌》可以理解为是一系列的和歌群,一种观点认为可以看作大宰府宴会上的作品。例如宫地多贺就在《万叶的动物们》中认为,大伴旅人嘲笑的直接对象是山上忆良之后,有如下论述:
山上忆良虽在宴会上中途退席,但不想惹大伴旅人不适,故将妻子儿女带去。但这反倒伤害了大伴旅人的自尊心。大伴旅人也许还在暗自思量:这难道不是应该偶尔忘掉妻子儿女,彻夜畅谈的酒宴吗?你不顾我的感受自己回去?你这装出一副老好人样子的蠢货!你脸简直像个猿猴脸。大伴旅人看到只喝了一点点酒就满脸通红、像猿猴脸一样的山上忆良,忍不住想笑,“快点回去吧”,猿猴调动了它粗心大意的智慧。[115]
但是,正如前文所述,大伴旅人《赞酒歌》十三首,几乎都运用了中国的典故,如果唯独这第七首和歌没有出典的话,实在不自然。并且,可以肯定的是《赞酒歌》全十三首均以激烈的批评精神为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里揶揄为猿猴,与其说是针对山上忆良,不如说是批评以藤原氏为中心的当时的朝廷高官们,这样更为自然。就是说,大伴旅人所用的中国文献中频频出现的“沐猴而冠”这一典故,是在吐露自己的心情吧!
事实上,作为拙论的旁证,大伴旅人的作品中还有一例与猿猴相关的表达。亦即,断肠这一与猿猴相关的词。断肠一词,虽然在今日的中日两国都是惯用表达之一,但实际上在中国文学史上,与断肠相关的最有名的故事,是有关东晋桓温的《世说新语》黜免篇中的如下记述: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猨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这个故事对后世的中日两国文学带来极大影响,正如松浦友久《断肠考——诗语与歌语Ⅲ》[116]中所言,据此作为诗语的“断肠”被固定下来。
但松浦友久只是把这“断肠”作为相当于“肠断”的和语“はらわたをたつ”“はらわたたゆ”来考虑,以此为前提,在查阅了汇集了从《万叶集》以下,《古今集》到《新古今集》的《国歌大观》(正续)及《夫木和歌集》等与古典和歌相关的索引类之后,认为几乎不见“はらわたをたつ”“はらわたたゆ”之类的表达。所以,他断定“从这些检索对象的范围来考虑,可以认为至少从上古到中古到中世的和歌中,原本是几乎不存在的一种表达。”
然而,“断肠”的用例很早就在《万叶集》中出现。那便是出现在大伴旅人有名的《报凶问歌》的序文。
神龟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大伴旅人上任大宰府不久,妻子大伴郎女亡故,为此他作《报凶问歌一首》,并添加了汉文序。
祸故重叠,凶问累集。永怀崩心之悲,独流断肠之泣,但依两君大助,倾命缠继耳。笔不尽言,古今所叹。
尘世之中,诸凡皆空;
悟知之时,
愈益悲痛。(卷五,793)[117]
《报凶问歌》常被认为是《赞酒歌》的创作动机之一,且在其后据传是山上忆良之作的长长的汉文序中,可见“兰室屏风徒张,断肠之哀弥痛”的“断肠之哀”的表达。断肠一词,对当时的大伴旅人和山上忆良来说,都是惯用的表达,当然两人不可能不知道其由来。
五、结语
以上对大伴旅人的《赞酒歌》中的猿猴做了若干考察,最后将结论简单总结如下。
首先,为证《赞酒歌》中猿猴的独特性,探讨了《古事记》《日本书纪》及《风土记》中的用例,可得出结论为,上代日本文献中所见的猿猴,或作为自然生息的猿猴描述,或作为具备预言能力的动物描述,不见作为激烈嘲笑对象的。在此基础上,本文调查了与猿猴有关的先行研究,然而很遗憾并没有发现先行研究中找出合适出典的。
其次,文章以中国文学中的猿猴形象,特别是“沐猴而冠”这一表达为中心,进行了考察。始初于《史记》项羽本纪的“沐猴而冠”表达,直至六朝都被频繁使用,其多作为讽刺朝廷高官们的一种表现而被使用,这与《赞酒歌》中的猿猴的用法极为吻合。
又次,以此来分析《赞酒歌》的话,大伴旅人嘲笑为猿猴的对象,被认为是不择手段,执朝政牛耳的藤原氏一族一样的高官们。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一系列的《赞酒歌》可以理解为对藤原氏的揶揄和责难。
最后,作为大伴旅人以“沐猴而冠”为典故的旁证,也可以举出《报凶问歌》中曾使用过与猿猴相关的断肠一词。
关于《赞酒歌》与中国文学的关联,尚留有颇多课题,本文仅围绕其中的猿猴意象略陈笔者之见,敬请大方指教。
(原文为日文,题为「大伴旅人の『讃酒歌』における猿について」,载万叶古代学研究所编:《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年报》第一期,2003年3月,第135—139页,占才成译。)
第四章 乐府诗与《万叶集》
一、前言
在《万叶集》与中国文学的比较研究中,主要的比较对象是《诗经》《文选》《玉台新咏》等,其研究成果丰富,不胜枚举。而从民间歌谣的视角来看,乐府诗与《万叶集》的关系也是不容忽视的。乐府诗在给《万叶集》的方方面面带来深刻影响的同时,二者同为民谣的共通性也清晰可见。本文先就乐府的内容和分类进行介绍,在此基础上对其与《万叶集》的关系作若干考察。
二、乐府的内容和分类
“乐府”这一名称的由来,源于汉武帝(前141—前87在位)时设置的名为“乐府”的宫中音乐机构,其主要目的是搜集整理民间各地歌谣,并培养能够演奏的乐工。也就是说,“乐府”这一机构名称后来演变为所搜集整理的歌谣的名称。《汉书·艺文志》中对乐府的设置及目的记载如下:
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云。
赵国与代国指的是现今河北省与山西省一带,秦国与楚国是陕西省与江南一带,从记述来看,民间歌谣采集的范围应遍及当时的南北各地,带有把握民情的重要政治目的。中国自《诗经》以来,为政者通过采诗这一制度,重视诗歌在政治中扮演的角色,简单说来民谣的采集相当于现在的舆论调查,因此汉、魏的古乐府饱含讽喻精神。
另外,汉魏时代将无名氏所作乐府称为“古乐府”,此后的长时间里,原歌曲调复杂多变,衍生出许多变曲和派生曲。即使同一曲名(乐府题),歌词长短不一致的作品亦不在少数。自魏晋时期起,对民间歌谣感兴趣的文人开始对乐府进行拟作,彼时或直接使用原曲名,或在原曲名前加“代”“拟”之类的字,以示拟作。如此同一题材中不断生出新的乐府题。唐以后乐府实际上不再演唱,而是作为古乐府之题所创作的拟古乐府,成为古诗的一种。中唐时,白居易等人以当时的社会矛盾为诗针砭时弊,被称为“新乐府”。因此,乐府诗不仅创作历史长,题材也颇为丰富多彩。由于乐府诗的作者覆盖不同的社会阶层,所以作品涉及社会生活的各方各面。其中不仅有如《东门行》《妇病行》《孤儿行》等吟诵生活之苦的诗歌,也有如《陌上桑》《孔雀东南飞》(又名《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等五言长篇叙事诗。特别是后者长达357句1785字,作为中国第一长篇叙事诗广为传颂。
后来,宋代郭茂倩收集乐府诗,编成《乐府诗集》100卷,将其分为以下十二类:
(1)郊庙歌辞(郊祀和宗庙祭祀等历代国家祭祀的歌辞)
(2)燕射歌辞(六朝时代官方宴会的歌辞)
(3)鼓吹曲辞(汉代以后的军歌及仪仗队之歌)
(4)横吹曲辞(汉代以后的笛曲、在马上吹奏)
(5)相和歌辞(原为汉代以后的民间歌谣、乐府采集的汉代俗乐的主要部分)
(6)清商曲辞(六朝时代南方流行的民间歌曲,以吴声、西曲为中心)
(7)舞曲歌辞(宫廷中演奏的舞乐歌,有雅舞曲和杂舞曲)
(8)琴曲歌辞(用琴演奏的歌)
(9)杂曲歌辞(上述以外的歌辞,有不少民间歌谣)
(10)近代曲辞(隋唐时代的杂曲歌辞)
(11)杂歌谣辞(历代的歌谣、童谣、谣谶、谚语等)
(12)新乐府辞(唐代诗人的新题乐府诗)
因此,可称为民间歌谣集大成的乐府诗,为我们在与《万叶集》的比较研究时提供了绝好的素材。
三、乐府诗与《万叶集》
鉴于其内容之丰、范围之广,在目前为止的《万叶集》与中国文学的比较研究中,乐府诗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例如《万叶集》三大分类之一的挽歌,其所占比重之大是人所共知的。其中可视为挽歌之滥觞的《薤露歌》和《蒿里曲》,均为汉朝古乐府(《文选》卷二十八、《乐府诗集》卷二十七等所收)。另外,在用字法方面,有名的戏训“山上复有山”(卷九,1787)的出典《古绝句》亦为汉乐府(《玉台新咏》卷十等所收)。此外,在主题方面,给《万叶集》以深刻影响的《梅花落》《折杨柳》《陌上桑》等均为乐府诗。因此,乐府诗在很多方面都与《万叶集》密切相关。本文以下将以恋爱歌谣为中心,试论乐府诗与《万叶集》的关系。
众所周知,乐府所收录的歌谣中有许多大胆讴歌男女之爱的恋歌。《乐府诗集》卷十六所收《上邪》可以称为其代表作。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118]
这是恋人之间的誓言。女子想与喜欢的男子共度一生,于是指天曰:“上邪”,立下誓言。自“山无陵”以下列举了五个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申诉二人的爱永远存续。
不论古今中外,男女间爱的誓言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尽管如此,在诗歌题材上,比起爱情更注重友情的中国悠久的诗歌传统中,这种大胆的表现是极其特异的存在,让人感受到生动的民间歌谣的气息。
另外,这种描写男女誓言的语句在《万叶集》中也能见到。
天与地,一旦绝其名;
你与我,
到头不相逢。(卷十一·2419)[119]
由于此歌与前面所述《上邪》的想法是相同的,因此有将前者视为后者的出典、欲承认其间影响关系的说法。[120]
但是,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把男女之间交换爱情誓词时立天地这一行为看作是人类共通的感情。《万叶集》中有一首歌与前述持有类似想法。
高空明月,一朝失踪;
吾之恋心,
始可停。(卷十二·3004)[121]
正因为天地与月的遥远,这些歌都以假想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立下爱的誓言。作为假想两者是高度一致的,但也不能断言一定就是在中国文学的影响下创作的。
四、双关语的使用
当然,如果全盘否定乐府诗对《万叶集》中恋爱歌谣的影响是不合事实的。此外,以修辞法为中心来看,其中“莲”“丝”等双关语的使用也是典型例子。
众所周知,《乐府诗集》的清商曲辞中收录了许多恋爱诗,特别是集合了江南民谣的吴声(吴地民谣)和西曲(楚地民谣),多使用双关语,让人生动得感受到民谣的气息。与之相关的著作有王运熙教授的《论吴声西曲与谐音双关语》[122],详细可参照此书。
此处以辰巳正明教授《乐府清商曲辞的恋爱诗》[123]中提到的《子夜歌》与《子夜四时歌》为例进行简要论述。众所周知,莲(lian) =怜(lian),丝(si)=思(si),碑(bei)=悲(bei),题(ti)=啼(ti)等是最具代表性的汉语同音异字双关语。其他类似的双关语不胜枚举。以下列举《乐府诗集》卷四十四中收录的《子夜歌》与《子夜四时歌》中的少数实例。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子夜歌》其七)[124]
寝食不相忘,同坐复俱起。
玉藕金芙蓉,无称我莲子。(《子夜歌》其四十)[125]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子夜夏歌》其八)[126]
掘作九州池,尽是大宅里。
处处种芙蓉,婉转得莲子。(《子夜秋歌》其十二)[127]
“莲子”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是“莲的果实”,同时其双关语“怜子”有“与你相恋”的意思。此种修辞法为后世所继承,《游仙窟》中利用双关语进行交谈的言辞随处可见。
另一方面,《万叶集》中也有许多活用双关语的和歌。首先看其卷七《譬喻歌》中《寄丝一首》一歌。
河内女,手染线;
反复缠,虽是单股,
想必不会断。(卷七·1316)[128]
这首和歌从字面来看,是“河内的女子,她手染的丝线,不知缠绕多少次,即使是单丝,也不觉得会断”的意思,但从“寄情于丝”的诗题上的关联来看,很明显是借用了上述乐府诗的手法,“单丝”(片糸,かたいと)可以看作是“单相思”的双关表现。实际上,日本古典文学大系本《万叶集》中该诗的头注里,关于这部分的说明是“即使是脆弱的单丝(即使是单相思),也不觉得会断”,中西进教授在《万叶集全译注附原文》(讲谈社文库)中也将此和歌翻译为“正如河内的女子无数次缠绕的手染丝线,是反反复复坠入爱河的单相思。即使如单丝那般脆弱,难道就会轻易断掉吗?”[129]。通过以上不难看出关于“单丝”的部分都是作为双关语进行处理的。
以下试举以“莲”为双关语的例子。
献新田部亲王歌一首
我知胜间田,池中无莲;
犹如对人说,
君无须一般。(卷十六·3835)[130]
这首和歌是天武天皇的第七皇子新田部亲王所献,其间情形,汉文原注说明颇详:
右,或有人闻之曰:新田部亲王出游于堵里,御见胜间田之池,感绪御心之中。还自彼池,不忍怜爱。于时语妇人曰:今日游行,见胜间田池,水影涛涛,莲花灼灼,可怜断肠,不可得言。尔乃妇人,作此戏歌,专辄吟咏也。
由此可见,新田部亲王离开都城出游之时,见胜间田的池子而有所感触,归来后亦赞叹不已。因而他对妇人说“今日外出,见胜间田之池,水面波影晃动、莲花如燃般盛开。言语难尽其趣味。”对此,妇人作上述和歌作答。当然从妇人的答歌中可以看出,胜间田的池中根本没有莲花,所谓的“水影涛涛,莲花灼灼,可怜断肠,不可得言”,是以实际的无莲故作有莲,戏耍喜爱莲花的妇人。不论是新田部亲王还是妇人的对歌中,莲的双关语都占据中心位置。
另外,在这首和歌之前有一首《咏荷叶歌》,此歌如下所述:
原来莲叶,竟然如斯物;
意吉麻吕家者,
当是芋叶,谅无殊。(卷十六·3826)[131]
和歌的大意十分简单,“原来莲叶是这样的东西啊,意吉麿家里的莲叶就像芋头叶子一样”。但关于“芋”(いも),中西进教授的解释为“既是妹的双关语,也作叶形相似的芋解”[132]。因此,这首《咏荷叶歌》并不是利用汉字的同音,而是巧妙利用纯粹和语的同音——“芋”的双关语。
以上将乐府诗和《万叶集》的关联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并进行了初步考察。当然乐府诗和《万叶集》的比较研究中还遗留着许多课题,期待今后更进一步的研究成果。
(原文为日文,题为「中日比較文学の視点から:楽府詩と『万葉集』」,载《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年报》第三期,2005年3月,第110—114页,胡晓晖译。)
第五章 万叶文化馆与万叶古代学研究所
中国有句俗话“光阴似箭”,历时九个月的万叶古代学研究所的研修访问活动转瞬即逝,将于2003年3月底画上句号。应中西进馆长的盛情邀请,作为研究所接纳的首届海外访问研修员,笔者于2002年6月18日抵达日本,办理完奈良县所需的其他手续,真正开始在研究所的研修活动开始于6月24日。之后的九个多月间,笔者参加了万叶文化馆尤其是万叶古代学研究所主办的各种活动,以下笔者将对九个月来的活动作一简要整理和回顾。
一、万叶文化馆的设立及其功能
在被誉为“桃源乡”的万叶故乡飞鸟地方成立万叶文化馆,很好地说明了《万叶集》对日本人而言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具有非常深刻的意义!众所周知,此馆正在建设时,从这块土地(被命名为“飞鸟池工房遗迹”)中出土了日本最古的铜钱“富本钱”,还发现了写有“天皇”的最古的木简,引起学界的注目。就我个人而言,对“白马鸣向山,欲其上食草。女人向男笑,相游其下也”这一散发和习的最古汉诗木简尤感兴趣。
2001年9月15日,奈良县立万叶文化馆正式成立,聘请《万叶集》研究大家中西进博士为首任馆长。作为古都奈良新设的重要文化机构,万叶文化馆的职能主要可归纳为以下三点:
1.“调查、研究职能”
即调查研究《万叶集》的文化意义与古代的生活文化、经济、技术等,将研究成果向一般民众广泛公开。
2.“展示职能”
即通过展示日本代表画家以《万叶集》为主题制作的“万叶日本画”以及使用人偶、影像、音乐等各种手法,介绍万叶时代的生活与日常样态。
3.“图书·信息提供职能”
旨在对《万叶集》等古代文化相关信息的收集与提供。
万叶文化馆以此三个职能为中心展开各式活动,尤其吸引笔者的是随季节变换展出的万叶日本画展,期间有幸欣赏到的画展如下:
1.万叶日本画夏季展“凉——夏之景”(2002年5月24日—8月19日)
2.万叶日本画秋季展“燃烧的秋天”(2002年8月24日—11月25日)
3.“历史画的明天”(2002年10月19日—11月24日)
4.“皇子物语”(2002年11月29日—2003年2月17日)
5.“ 岡桥万帆回顾展” (2002年11月29日—2003年2月17日)
6.万叶日本画展“缭乱·万叶之花” (2003年2月22日—5月12日)
7.“万叶之花·三人展”(2003年2月22日—5月12日)
以上所列主要是以万叶为题材的日本画展。通过这些画展,不仅可领略当代日本代表画家的绘画风格,还可了解其各自对《万叶集》的理解,非常有趣。
二、万叶古代学研究所主办的共同研究
这九个月的研修活动主要在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展开,故以下对研究所的活动进行简单总结。
在万叶文化馆内设立万叶古代学研究所,旨在以《万叶集》为中心展开古代学的综合研究,体现了中西进馆长的开阔视野。其最大的特征是以跨领域、跨国家、普及性地大规模展开万叶古代学研究。换言之,万叶古代学是以《万叶集》为接点,统合多种多样学问的总称。为了展示这一新兴学问——万叶古代学的研究成果,自2002年6月开始,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开始组织共同研究“欧亚大陆与《万叶集》Ⅰ”。此研究旨在探讨欧亚大陆文化圈中《万叶集》在文化史上的地位,以及考察《万叶集》的源流,捕捉欧亚大陆各地文学的起源及其展开的普遍样态,明确《万叶集》成立的意义。[133]该共同研究为期两年,第三年举办研讨会,报告两年的研究成果。笔者加入的2002年,该研究首先对欧亚诸地域古代歌谣(诗歌)及文学在现代的存在样态展开调查、报告,继而探索地域间的影响关系。
1.第一次(2002年6月9日)
寺川真知夫(万叶古代学研究所所长,同志社女子大学教授):“《万叶集》中的宴会歌”。
首次共同研究会时因本人尚未赴日,很遗憾错过了寺川真知夫所长的研究发表。第二次之后的研究会,笔者皆有幸参加,现根据分发的资料,将发表者与发表题目列举如下。
2.第二次(2002年8月31日)
上野诚(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副所长、奈良大学教授):“关于本项目方法论基础的一点思考——从民俗学与万叶研究的关系视角”。
原山煌(桃山学院大学教授):“蒙古的口承文艺——特色与问题”。
3.第三次(2002年9月1日)
辰巳正明(国学院大学教授):“《大歌》起源的探讨——从与中国西南少数民族歌唱系统的关系来看”。
松村一男(和光大学教授):“异界的神话学:以海的异界为中心”。
4.第四次(2002年10月27日)
王晓平(帝冢山大学教授):“敦煌愿文与日本愿文”。
皆川隆一(庆应义塾高中教师):“神之歌·亡灵之歌——高山族人的对唱”。
5.第五次(2002年12月22日)
金两基(常叶学园大学客座教授):“韩国诗律与音律的交互”。
高桥孝信(东京大学教授):“南印度泰米尔族的古代文学事例研究”。
6.第六届次(2003年1月12日)
岩城雄次郎(泰国文学翻译家):“泰国的民间歌谣”。
栗原成郎(创价大学教授):“基辅罗斯(中世俄罗斯)的文学起源”。
如上所示,参加共同研究的发表者不仅有日本学者,还有来自中国和韩国的学者加入。而且,发表题目也多种多样,内容不限于日本,更扩展至中国、韩国、蒙古、印度、俄罗斯等欧亚大陆。每次研究会先由共同研究员发表,再由特别讲师作报告,大概的形式是上午发表,下午讨论。每次研究会的中心论点都是各国各地域的文学起源问题,有很多是只能在此研究会上聆听到的,会上热烈的讨论也令人感到非常兴奋。[134]
在人文科学研究依然以个人研究占据主流的今天,这种跨国家、跨领域、普及性的共同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期待今后研究所主办的共同研究不断取得辉煌的研究成果!
三、万叶古代学的普及活动
除去共同研究,万叶古代学的普及活动也是研究所活动内容的重要一环,故研究所与万叶同好会(友の会)每月共同举办一次“品读万叶和歌会”活动。这一年间,举办松田信彦主任研究员“品读《古事记》”系列讲座五次、松尾光总括研究员“品读木简”系列讲座两次、井上清香(Sayaka)研究员“品读《万叶集》”系列讲座五次,共计12次讲座,每每感动于众多万叶迷的热情前来。
研究所还面向日本各大学在校生,于2002年8月8日至11日,举办首届夏季合宿研讨会。在这三天内,研究《万叶集》与古代史的10名专家从多个不同角度展开讲解,日本全国的大学生及研究生共计165人前来聆听讲座。参加最后一天的实地调查也有22人。此次活动,最令笔者印象深刻的是中西进馆长的首日演讲。8月8日当天,中西馆长以“日本人与节日空间”为题,一如既往地旁征博引、纵横无尽地讲述日本古典的美丽。即便超出预定时间,中西馆长仍然极为耐心地回答了学生们的所有问题,对此笔者深受感动。这次讲座让笔者深切感受到,作为《万叶集》研究大家的中西馆长无论如何也想要把《万叶集》等古典的魅力传达给年轻学生的满腔热情。
此外,笔者还参加了七夕音乐会、万叶文化馆开馆一周年纪念大会、新春万叶纸牌大会等万叶文化馆主办的多种庆祝活动。通过这些活动,使笔者更加感受到《万叶集》流传至今的巨大魅力及其有力地推广保护措施。
四、奈良县的其他活动
在此次研修期间,笔者还与奈良县立橿原考古学研究所、奈良文化财研究所等县内其他机构的海外研修员们一道,每月一次齐聚奈良县厅,在奈良县国际交流处的精心安排和指导下,一同参观奈良县下的各种文化设施。通过这些活动,不断加深笔者对奈良历史与文化的理解。此外,笔者还有幸于2007年2月3日至5日,在奈良县国际交流处松下员范先生的带领下,与其他海外研修员一道,前往北海道参加了为时三天的县外研修访问活动。函馆的美丽夜景、札幌的盛大冰雪节等,都已成为美好的回忆,一直留在笔者的脑海中。
此外,在研修访问期间,适逢奈良县文化观光处计划为向外国人提供综合观光信息,正在制作英语、汉语(简体版与繁体版)、韩语版的奈良县观光指南。为此,奈良县特别设立“外国人研讨委员会”,分别于2002年9月21日、11月21日及2003年1月21日举行三次讨论会议。作为委员之一,笔者均出席了这三次会议,并在会上就观光指南的内容积极建言献策。此外,笔者还对汉语版原稿进行了校对与修订,为奈良县的观光事业贡献了自己的绵薄之力。衷心期望该旅行指南能被更多的外国游客所使用,为他们在奈良的旅行提供更大的便利。
五、结语
以上便是这九个多月研修访问活动的概况。如今稍作回顾和整理后,再次感受到活动内容的丰富与稠密。通过此次研修访问,笔者从多个层面加深了对《万叶集》的深入理解。首先,图书室藏有万叶相关书籍约万册,且可自由取阅,深深地感受到《万叶集》及万叶古代学研究的厚重积累。此外,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要加深对《万叶集》的理解,实地走访万叶故乡也极为重要。在此意义上,每天都能够近距离欣赏万叶美景——如大和三山(香具山、耳梨山、亩傍山)、飞鸟川、雷丘、甘樫丘……真是一件幸事!
这九个月间的研修成果,已撰写完一篇研究论文,将刊载于2003年3月发行的《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年报》第一期。此外,笔者还于2003年3月1日的“第十届奈良县立万叶文化馆同好会讲座”上,做了题为“中国人眼中的《万叶集》世界”的演讲。虽然当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但仍有很多万叶迷,冒雨前来会场,听了我的演讲并给予好评。今后,笔者将更多地致力于向中国介绍《万叶集》,尽可能地反映出此次研修访问的积极成果。
最后,衷心祝愿奈良县日益繁荣昌盛,祝愿万叶文化馆及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取得更大的发展!
补记:因万叶文化馆机构改组及功能调整,万叶古代学研究所于2012年3月被撤销,《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年报》自十一期开始,改名为《万叶古代学研究年报》,继续刊载有关万叶古代学的研究成果。
(原文为日文,题为「平成十四年度海外研修員研修報告」,载《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年报》第一期,2007年3月,第135—139页,陈茜译,标题为笔者所加。)
第六章 中西进先生的《万叶集》研究
中西进先生从事《万叶集》研究已逾半个世纪,被誉为日本万叶研究第一人,著作等身,成果斐然。他所开创的“中西万叶学”,不仅在日本,甚至在世界比较文学界,都有着巨大影响,原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会长、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厄尔·迈纳(Earl Miner)博士就曾亲切地称中西先生为“万叶先生”。[135]日本讲谈社曾于1995—1996年,陆续推出《中西进万叶论集》全八卷,收录了中西先生有关《万叶集》的几部重要学术著作,其中第一卷及第二卷为《万叶集比较文学研究》(上下,辰巳正明校订及解题,1995年),第三卷为《万叶与大海彼岸》《万叶歌人论》(清水章雄校订及解题,1995年),第四卷及第五卷为《万叶史研究》(上下,辰巳正明校订及解题,1996年),第六卷为《万叶集形成研究》《万叶集的世界》(山田直巳校订及解题,1995年),第七卷为《万叶集原论》《柿本人麻吕》(犬饲公之校订及解题,1995年),第八卷为《山上忆良》(东茂美解题及校订,1996年)。此前,中西进先生于1978年至1983年由讲谈社文库陆续刊行《万叶集(全译注附原文)》全四册[136],其后作为别卷,中西先生又编著了《万叶集事典》(1985年),对《万叶集》的版本、研究史、万叶假名、用字法、遣外使节、官制、国名、皇室及藤原氏·苏我氏·大伴氏等贵族谱系等事项,作了非常详细的归纳和整理,二者为《万叶集》的普及做出了重大贡献。截至2018年底,《万叶集(全译注附原文)》已重印数十次,成为很多大学学习《万叶集》的基础教材,可见其影响之深且广。[137]
《万叶集》是日本最古的和歌总集,成立于8世纪中后期,共计二十卷,收录了上至天皇贵族、下至士兵百姓的4500余首和歌,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古代日本绚丽多姿的美妙画卷。日本有关《万叶集》的研究成果可谓汗牛充栋,数不胜数。尤其是在二战期间,《万叶集》曾被某些学者用以鼓吹日本文化纯粹论,当作日本民族乃优等民族的证据,其中的某些作品被军国主义者大肆宣扬,沦为号召日本男儿为天皇战死的工具。
中西进先生1929年生于东京,1953年毕业于东京大学文学部日本文学专业,1959年毕业于东京大学研究生院博士课程,在反省战争的思潮中开始其学术研究,在批判战争期间国粹主义的过程中构建起其学术体系,成为用比较文学方法研究古代日本文学与中国文学的先驱者。
“中西万叶学”的奠基之作是1963年出版的长达1082页的博士学位论文《万叶集比较文学研究》[138]。在该书第一章《万叶集与比较文学》中,中西先生开宗明义地指出,战后万叶学的出发点,就是将此前追求的所谓“日本特性及纯粹性”[139]彻底驱除,以恢复《万叶集》的本来面貌。为此,中西先生提出了自己研究《万叶集》的两大目的:第一,将研究重点放在《万叶集》
本身;第二,以对东方文学史的参与为目的。[140]后者明显表现出作为比较文学研究者的宽泛视野。书中以比较文学法国学派的代表人物梵·第根(P.Van Tieghem)的理论为基础,分别从作家论、作品论、主题论等角度,对《万叶集》与中国文学进行了全方位的比较研究,将《万叶集》还原到古代中国、日本和朝鲜半岛生机勃勃的文化交流大潮之中,展现其与中国文化的深厚渊源。该书除大量利用有关万叶研究的文献资料以外,还充分汲取了日本汉学研究的最新成果。这部皇皇巨著甫一出版,即在日本万叶学界引起巨大反响,荣获1964年度读卖文学奖。此后中西先生又于1968年出版了另一部长达1124页的力作《万叶史研究》[141],收录了1961年至1967年之间发表的42篇论文。由于上述两部巨著在《万叶集》研究领域里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中西先生于1970年荣获日本学士院奖。由此可见,“中西万叶学”主要形成于20世纪60年代。
1980年至1981年,中西先生应邀担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客座教授,在将近一年远离日本的安静环境里,一直在思考引用所蕴含的文学意义,亦即日本古典文学的作者们,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来引用中国典籍的。最终,中西先生将这种引用看作“比喻”,从接受者的视角来重新审视和解读日本古典文学。《万叶集与中国文化》所收的《用作隐喻的典故》(原题为《引用的比喻》),就是这种理论的最早尝试。此后中西先生又在此基础上,对另一部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详加解读,出版了《源氏物语与白乐天》(岩波书店1997年版),并荣获大佛次郎奖。该书中文版已由马兴国、孙浩两教授翻译出版。[142]
正如中西先生在《中西进万叶论集》第三卷后记所述,普林斯顿大学的一年,是其学术生涯的第二个开始,而《万叶与大海彼岸》[143]则宣告“中西万叶学”迎来了新的起点,该书是继《万叶集与比较文学》《万叶史研究》之后,中西先生关于《万叶集》与中国文化比较研究的又一部重要的研究成果,出版后曾荣获1990年度和辻哲郎奖。
《万叶集与中国文化》[144]由前后两部分组成,前编“万叶集与中国文化”即选自《万叶与大海彼岸》,后编“万叶集与神仙思想”则选自《乌托邦幻想——万叶人与神仙思想》[145]。《万叶与大海彼岸》共收录论文13篇,除本书所收的八篇之外,《藤原宫御井歌》《万叶集的自然》《万叶集与大宰府》《万叶集与韩国歌谣》《人麻吕歌的修辞》等五篇论文因内容及篇幅关系,经与中西先生商议,此次割爱未译。其中《用作隐喻的典故》及《万叶集与汉语》两篇乃本丛书主编王晓平教授所译,曾收入由其翻译出版的《水边的婚恋——万叶集与中国文学》[146]一书。此次承蒙王晓平教授厚意,略为改动后收入本书,所引万叶和歌则保留了原译风貌。
1990年,日本大修馆书店创办旨在探讨东亚文化的《SINIKA》月刊杂志,自创刊号开始,中西先生便开始了以《万叶集的文化脉络》为题的长达两年的每月连载工作(1990年4月至1992年3月),《乌托邦幻想——万叶人与神仙思想》一书就是在此基础上结集而成。经与中西先生商议,本书翻译时省去了最后一章“荒都”。读罢本书,读者可以略窥“中西万叶学”的门径,领略其博大精深的学术风采。书中不仅广泛涉猎中日古典有关文献,充分吸收中日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而且还将思考的触角,经过古老的丝绸之路,延伸到古代的印度、波斯甚至两河流域。其学术视野之宽广,学术功底之深厚,在当今的日本学界实属罕见。由此而言,中西先生的研究成果,不但对我国的日本文学研究,而且对中国的古典文学研究以及比较文学研究,都具有极大的启迪作用。
最后,还需特别指出的是,中西先生不仅是位著作等身的学术大师,还一贯积极推动中日之间的学术交流,对中国学者奖掖提携,关怀备至。在担任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主干教授期间,中西先生先后邀请了一大批国内著名日本研究学者来日,其中包括北京大学的严绍璗教授、南开大学的王家骅教授、天津师范大学的王晓平教授、辽宁大学的马兴国教授、杭州大学的王勇教授等人。同时,还与中方学者一同策划了中日合作出版的十卷本《中日文化交流史大系》,并亲自担任日方的丛书主编。该丛书中文名《中日文化交流史大系》(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日文版名《日中文化交流史丛书》(大修馆书店,1995—1996年版),由周一良、中西进二位先生担任中日双方总主编。丛书由中日学者联合执笔,分为以下十卷:1.历史卷(王晓秋·大庭修主编);2.法律制度(刘俊文·池田温主编);3.思想(严绍璗·源了圆主编);4.宗教(杨曾文·源了圆主编);5.民俗(马兴国·宫田登主编);6.文学卷(严绍璗·中西进主编);7.艺术卷(王勇·上原昭一主编);8.科学技术卷(李廷举·吉田忠主编);9.典籍卷(王勇·大庭修主编);10.人物卷(王勇·中西进主编)等,曾荣获亚洲太平洋出版协会1996年学术类图书金奖,在中日学界产生广阔而深远的影响。
另外,中西先生还在担任日本比较文学学会会长期间,联合中日韩三国学者,于1996年发起成立了“东亚比较文化国际会议”,该国际会议由中日韩三国轮流承办,隔年召开。2006年9月中西先生不顾77岁高龄,亲自参加了在复旦大学召开的中国大会,作了题为“古代日本的文化形成”的特别演讲,并被聘为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的顾问教授。此外,由王晓平教授担任主编、汇聚国内日本文学研究界最新成果的“人文日本新书”近年来由宁夏人民出版社陆续推出,中西先生也是丛书编委会的顾问之一,由此可见中西先生与中国学术界关系之密切。
笔者最早聆听中西先生讲授《万叶集》,是于1987年9月考入北京日本学研究中心硕士研究生班之后。当时中西先生担任我们语言文学班的班主任,为我们讲授日本文学,包括每周讲授一次《万叶集》。先生授课时,风趣幽默,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循循善诱,每次听后都有如沐春风之感,笔者至今保留着当时的听课笔记,读来仍感受益无穷。后来中西先生的《乌托邦幻想——万叶人与神仙思想》及《中西进万叶论集》刊行之际,笔者也曾受命参加过一些文献的核对工作,当时就想一定要向国内介绍一些中西先生的最新研究成果。这次承蒙王晓平教授的厚意,有机会将中西先生有关《万叶集》与中国文化的研究成果翻译出版,总算了结了多年来的一大心愿。
本书先由勾艳军女士译出初稿,在此基础上本人逐一加以修订,并统一了注释体例。需要说明的是,除前述王晓平教授的两篇译文外,本书所引万叶和歌均引自赵乐甡译《万叶集》[147],个别地方则根据需要略有改动。
最后,谨对丛书主编王晓平教授以及中华书局的张彩梅编辑致以衷心的谢意,并祝愿中西先生身体健康,为中日文化交流做出更大的贡献!
补记:
1.2007—2012年,日本四季社分六期刊行《中西进著作集》36卷,内容涉及《古事记》《万叶集》《源氏物语》等诸多日本古典文学,以及日本神话、日本人的生死观、日本人的爱情观、日本人与樱花等众多领域,与前述《中西进万叶论集》8卷一道,构成中西万叶学、日本古典学及日本文化论的巍峨高峰。
2.2013年,因对日本文学及日本文化研究和普及的巨大贡献,中西进先生作为人文学者的杰出代表,与著名演员高仓健(1931—2014)、著名书法家高木圣鹤(1923—2017)、2018年度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本庶佑教授(分子免疫学),以及著名学者岩崎俊一教授(工学)等四人一道,荣获2013年度日本政府授予的最高荣誉——文化勋章,2013年11月3日由明仁天皇在宫中亲自颁发。
3.2018年9月29日—30日,东亚比较文化国际会议日本大会在东京二松学舍大学隆重召开,中西进先生作为名誉会长,在大会开幕式致辞后,又做了题为“释、孔的哀与美”的特别演讲。中西先生虽年逾米寿,依然身体矍铄,思维敏捷,并出席了当日的欢迎晚宴,对东亚比较文化国际会议的今后发展提出了殷切期望。
4.2019年4月1日,日本政府公布了德仁天皇5月1日即位后的新年号为“令和”。据《每日新闻》等媒体报道,该年号的推荐者为中西进先生,典出《万叶集》卷五《梅花歌序》中的“初春令月,气淑风和”。
(本文为中西进著,刘雨珍、勾艳军译《万叶集与中国文化》所作的“译后记”,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310—314页。该书为王晓平主编《日本中国学文萃》丛书之一,收入本书时有增补。)
注释
注释
[1]和歌亦称“倭歌”,或简称“歌”,相对于汉诗(中国古诗)而言。在古代日本,诗与歌各有所指:诗,为汉诗,作者曰“诗人”;歌,则为和歌,作者曰“歌人”。后来的俳句作者,则曰“俳人”。
[2]关于《万叶集》的和歌总数,因版本及统计方式不同,日本学界存在着各种学说,其中以4536首最为普遍。然据《国歌大观》(松下大三郎、渡边文雄编)中的《万叶集》和歌编号,共计4516首,该编号自明治时期使用后,一直沿用至今。
[3]“诸君,亟早日本还;大伴御津岸边松,望眼欲穿。”(《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23页)
[4]《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7—8页。
[5]天武十三年(684)制定,分别为真人、朝臣、宿弥、忌寸、道师、臣、连、稻置八种。
[6]枕词:日本古代韵文的一种修辞手法,冠于某词之前,起着修饰后续词或调整音节的作用,多为五音节构成的固定词组。
[7]序词:日本古代韵文的一种修辞手法,为引出某一词句而置于该词句前,并起修饰作用。它比枕词长,由一个或多个句子组成。
[8]《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12—13页。
[9]《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191页。
[10]《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815页。
[11]“新年伊始,初春;今日瑞雪重重降,事事尽吉祥。”《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861页。
[12]中西进:《额田王论》,收入《中西进万叶论集》第一卷《万叶集的比较文学研究》(上),讲谈社,1995年版,第139页。
[13]《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133页,下同。原歌汉字表记如下:「君待登吾恋居者 我屋戸之 簾動之 秋風吹」,日文训读如下:「君待つと 我が恋ひ居れば我が屋戸の 簾動かし 秋の風吹く」,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4年版,第279页。
[14]《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133—134页。原歌汉字表记如下:「風乎太尓 恋流波乏之 風小谷 将来登時待者 何香将嘆」,日文训读如下:「風をだに 恋ふるはともし 風をだに 来むとし待たば 何か嘆かむ」,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4年版,第279页。
[15]原歌汉字表记如下:「君待跡 吾恋居者 我屋戸乃 簾令動 秋之風吹」(卷八,1606)、「風乎谷 恋者乏 風乎谷 将来常思待者 何如将嘆」(卷八,1607),日文训读同卷四488及489,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4年版,第357页。
[16]近年刊行的成果有身崎寿:《额田王:万叶歌人的诞生》,塙书房,1998年版;多田一臣:《额田王论万叶论集》,若草书房,2001年版等。
[17]伊藤博:《万叶集释注》(二),集英社,1996年版。
[18]梶川信行:《被创造出来的万叶歌人:额田王》,塙书房,2000年版,第196页。
[19]小岛宪之、直木孝次郎、西宫一民、藏中进、毛利正守校注·译《日本书纪》(三),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8年版,第348页。
[20]参见梶川信行:《三位额田王》(载《国文学 解释与鉴赏》62卷8号,1995年)、《被创造出来的万叶歌人:额田王》(塙新书,2000 年版)等。
[21]身崎寿:《额田王:万叶歌人的诞生》,塙书房,1998年版,第115页。
[22]参见平馆英子:《额田王论》(收入《讲座 万叶的歌人与作品》(第一卷),和泉书院,1999年版)、多田一臣:《额田王论 万叶论集》(若草书房,2001年版)等。
[23]中西进:《万叶集》,鉴赏日本古典文学3,角川书店,1976年版,第130页。
[24]古泽未知男:《从汉诗文引用所见的万叶集研究》,樱枫社,1966年版,第167页。
[25]引自契冲:《万叶代匠记》初稿本。《河图帝通记》中“记”字为“纪”之误,原文如此。
[26]引自精撰本:《契冲全集(第二卷):万叶代匠记》,岩波书店,1973年版,第302—303页。
[27]原文如下:“《河图帝通纪》曰:风者,天地之使也。”萧统编,李善注:《文选》,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90页。
[28]安居香山、中村璋八编:《重修纬书集成(卷六):河图·洛书类》,明德出版社,1975年版,第102页。“风者天地之使”这一表现形式,亦见于该书第97页《龙鱼河图》中。
[29]引自土居光知:《比较文学与万叶集》,载《万叶集大成(第七卷):样式研究篇·比较文学篇》,平凡社,1954年版,第249—250页;后收入土居光知:《古代传说与文学》,岩波书店,1960年版。
[30](陈)徐陵编,(清)吴兆宜注、程琰删补,穆克宏点校:《玉台新咏笺注》(上),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481页。
[31]萧统编,李善注:《文选》,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389页。
[32](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二),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70页。
[33]小岛宪之:《上代日本文学与中国文学:以出典论为中心的比较文学考察》(中),塙书房,1964年版,第896页。
[34]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大系6,小学馆,1994年版,第279页。
[35]萧统编,李善注:《文选》,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417—418页。
[36]全诗如下:“清风动帷帘,晨月烛幽房。佳人处遐远,兰室无容光。衿怀拥虚景,轻衾覆空床。居欢惜夜促,在蹙怨宵长。抚枕独吟叹,绵绵心内伤。”(陈)徐陵编,(清)吴兆宜注、程琰删补,穆克宏点校:《玉台新咏笺注》(上),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80—81页。
[37]小岛宪之:《上代日本文学与中国文学:以出典论为中心的比较文学考察》(中),塙书房,1964年版,第896页。
[38]“须太礼”三字表音,日语读作「すだれ」(译者注)。
[39]青木周平等编:《万叶词语事典》,大和书店,2001年版,第45页。所谓“帘”为“箦+垂”之意,是由于日语中“箦”读作「す」,动词“垂”读作「たる」。“帘”读作「すだれ」,即将“箦”“垂”合在一起,表示竹箦垂下来的意思(译者注)。
[40]原歌如下:「玉垂の 小簾の間通し ひとり居て 見る験なき 夕月夜かも」。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二),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187页。
[41]原歌如下:「玉垂の 小簾のすけきに 入り通ひ来ね たらちねの 母が問はさば 風と申さむ」。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三),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169页。
[42]原歌如下:「玉垂の 小簾の垂簾を 行きかちに 眠は寝さずとも 吾は通はせ」。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三),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216页。
[43]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二),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187页。
[44]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三),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216页。
[45]小岛宪之校注:《怀风藻·文华秀丽集·本朝文粹》,日本古典文学大系69,岩波书店,1964年版,第93页。
[46]佐竹昭广、山田英雄、工藤力男、大谷雅夫、山崎福之校注:《万叶集》(一),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1,岩波书店,1999年版,第327页。
[47]原歌如下:「秋の野の み草刈り葺き 宿れりし 宇治のみやこの 仮廬し思ほゆ」,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4年版,第28页。
[48]刘歆撰:《西京杂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5页。
[49](陈)徐陵编,(清)吴兆宜注、程琰删补,穆克宏点校:《玉台新咏笺注》(上),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488页。
[50]辰巳正明:《秋风之歌——悲秋与闺情》,收入辰巳正明:《万叶集与中国文学》(第二),笠间书院,1993年版,第489—490页。
[51]辰巳正明:《秋风之歌——悲秋与闺情》,收入辰巳正明:《万叶集与中国文学》(第二),笠间书院,1993年版,第490—491页。
[52]《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334页。
[53]辰巳正明:《秋风之歌——悲秋与闺情》,收入辰巳正明:《万叶集与中国文学》(第二),笠间书院,1993年版,第491页。
[54]参见古泽未知男:《从汉诗文引用所见的万叶集研究》、身崎寿《额田王:万叶歌人的诞生》以及井手至《秋风之叹》(收入《游文录万叶篇一》,和泉书院,1993年版)等。
[55]井手至:《秋风之叹》,收入井手至:《游文录万叶篇一》,和泉书院,1993年版,第260—261页。
[56]《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460页。
[57]井手至:《秋风之叹》,收入井手至:《游文录 万叶篇一》,和泉书院,1993 年版,第264 页。
[58](陈)徐陵编,(清)吴兆宜注、程琰删补,穆克宏点校:《玉台新咏笺注》(上),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6页。
[59]萧统编、李善注:《文选》,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444页。
[60](陈)徐陵编,(清)吴兆宜注、程琰删补,穆克宏点校:《玉台新咏笺注》(上),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44页。
[61]梶川信行:《被创造出来的万叶歌人:额田王》,塙书房,2000年版,第199页。
[62]以下汉译据赵乐甡译:《万叶集》,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95—97页。
[63]原文汉字表记如下:「験無 物乎不念者 一坏乃 濁酒乎 可飲有良師」,日语训读如下:「験なき 物を思はずは 一坏の 濁れる酒を 飲むべくあるらし」。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4年版,第207页,下同。
[64]原文汉字表记如下:「酒名乎 聖跡負師 古昔 大聖之 言乃宜左」,日语训读如下:「酒の名を 聖と負せし 古の 大き聖の 言の宣しさ」。
[65]原文汉字表记如下:「古之 七賢 人等毛 欲為物者 酒西有良師」,日语训读如下:「古の 七の賢しき 人たちも 欲りせしものは 酒にしあるらし」。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4年版,第208页,下同。
[66]原文汉字表记如下:「賢跡 物言従者 酒飲而 酔哭為師 益有良之」,日语训读如下:「賢しみと 物言ふよりは 酒飲みて 酔ひ泣きするし 優りたるらし」。
[67]原文汉字表记如下:「将言為便 将為便不知 極 貴物者 酒西有良之」,日语训读如下:「言はむすべ せむすべ知らず 極まりて 貴きものは 酒にしあるらし」。
[68]原文汉字表记如下:「中々尓 人跡不有者 酒壷二 成而師鴨 酒二染甞」,日语训读如下:「なかなかに人とあらずは酒壷になりにてしかも酒に染みなむ」。
[69]原文汉字表记如下:「痛醜 賢良乎為跡 酒不飲 人乎熟見者 猿二鴨似」,日语训读如下:「あな醜 賢しらをすと 酒飲まぬ 人をよく見ば 猿にかも似る」。
[70]原文汉字表记如下:「価無 宝跡言十方 一坏乃 濁酒尓 豈益目八方」,日语训读如下:「価なき 宝といふとも一杯の 濁れる酒に あにまさめやも」。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4年版,第208—209页,下同。
[71]原文汉字表记如下:「夜光 玉跡言十方 酒飲而 情乎遣尓 豈若目八方」,日语训读如下:「夜光る 玉といふとも 酒飲みて 心を遣るに あにしかめやも」。
[72]原文汉字表记如下:「世間之 遊道尓 洽者 酔泣為尓 可有良師」,日语训读如下:「世の中の 遊びの道に かなへるは 酔ひ泣きするに あるべくあるらし」。
[73]原文汉字表记如下:「今代尓之 樂有者 来生者 虫尓鳥尓毛 吾羽成奈武」,日语训读如下:「この世にし 楽しくあらば 来む世には 虫に鳥にも 我はなりなむ」。
[74]原文汉字表记如下:「生者 遂毛死 物尓有者 今生在間者 楽乎有名」,日语训读如下:「生ける者 遂にも死ぬる ものにあれば この世なる間は 楽しくをあらな」。
[75]原文汉字表记如下:「黙然居而 賢良為者 飲酒而 酔泣為尓 尚不如来」,日语训读如下:「黙居りて 賢しらするは 酒飲みて 酔ひ泣きするに なほ及かずけり」。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一),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4年版,第210页。
[76]小岛宪之:《上代日本文学与中国文学:以出典论为中心的比较文学考察(中)》,塙书房,1964年版,第931页。
[77]辰巳正明:《贤良——大伴旅人论》,载《上代文学》第34号,1974年4月。后收入辰巳正明:《万叶集与中国文学》,笠间书院,1987年版。中文版收入辰巳正明著,石观海译:《万叶集与中国文学》第二编“大伴旅人与中国文学”第一章“贤良”,武汉出版社,1997年版。
[78]日文歌谣如下:「岩の上に 小猿米焼く 米だにも 食げて通らせ 山羊の老翁」,坂本太郎、家永三郎、井上光贞、大野晋校注:《日本书纪》下,日本古典文学大系68,岩波书店,1967年版,第248—251页。
[79]日文歌谣如下:「向つ嶺に 立てる夫らが 柔手こそ 我が手を取らめ 誰が裂手 裂手そもや 我が手取らすもや」,《日本书纪》下,第256—257页。
[80]《日本书纪》下,第261页。
[81]《日本书纪》头注,第261页。
[82]山口敦史:《白色“猕猴”与说话的体裁——日本灵异记下卷第24录考》,收入《九州大谷国文》第25号,1996年7月。
[83]《日本书纪》上,第447页。
[84]秋本吉郎校注:《风土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2,岩波书店,1958年版,第56页。
[85]《风土记》,第62页。
[86]寺川真知夫:《祈求神身脱离的神的传承——外来传承纳入视野》,载《佛教文学》第18号,1994年3月;山口敦史:《白色“猕猴”与说话的体裁——日本灵异记下卷第24录考》,收入《九州大谷国文》第25号,1996年7月。
[87]《契冲全集》第2卷,岩波书店,1973年版,第120页。
[88]卷三注释者为西宫一民,有婓阁出版,1984年版。
[89]载《万叶集》第123号,1986年2月。后收入井村哲夫:《赤小船:万叶作家作品论》,和泉书院,1986年版。
[90]载青木生子博士颂寿纪念会编:《青木生子博士颂寿纪念论集:上代文学的诸相》,塙书房,1993年版。
[91]载《万叶》第153号,1995年3月。
[92]载《讲座:万叶歌人与作品》第4卷《大伴旅人·山上忆良》(一),和泉书房,2000年版。
[93]平山城儿《赞酒歌的出典》,收入青木生子博士颂寿纪念会编:《青木生子博士颂寿纪念论集:上代文学的诸相》,塙书房,1993年版。
[94]载新潟大学《环日本海研究年报》第2号,1995年3月。
[95]另,赵乐甡在《万叶集》汉译本中亦指出:“可能借用中国‘沐猴而冠’的典故。见《史记·项羽本纪》,同见曹操诗《薤露》。”赵乐甡译:《万叶集》,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96页。
[96]高罗佩(Gulik,Robert Hans van)著,中野美代子·高桥宣胜译:《长臂猿考》,(日)博品社,1992 年版。中文译名亦作:《中国长臂猿———中国动物传说札记》。
[97]平凡社《世界大百科事典》“猿猴”条。
[98]初出见于早稻田大学中国古典研究会:《中国古典研究》第22号,1977年4月。后收入松浦友久:《私语的诸多相——唐诗笔记》,研文出版,1981年版。
[99]司马迁撰:《史记》(一),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31页。
[100]《毛诗正义》孔颖达疏所引,《十三经注疏》上,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491页。
[101]《本草纲目》卷51兽部之猕猴条。
[102]《史记》里仅作“说者”,汉书里则作“韩生”。
[103]《汉书》项籍传记载如下:后数日,羽乃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其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宝货,略妇女而东。秦民失望。于是韩生说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肥饶,可都以伯。”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又怀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曰:“人谓楚人沐猴而冠,果然。”羽闻之,斩韩生。
[104]《宋书》卷二十一,《乐府诗集》卷二十七作“二十二世”。
[105]《古诗源》第一句作“惟汉二十世”,自刘邦建国至灵帝刘弘,前后二十二世,故还是“惟汉廿二世”比较恰当。
[106]陈伯君:《阮籍集校注》,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43—44页。
[107]中岛千秋:《关于阮籍的〈猕猴赋〉》,收入广岛大学:《中国中世文学研究》第5号,1966年3 月。井村哲夫上文引论文。
[108]中岛千秋:《关于阮籍的〈猕猴赋〉》,收入广岛大学:《中国中世文学研究》第5号,1966年3月。
[109]陈伯君:《阮籍集校注》,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43—44页。
[110]陈伯君:《阮籍集校注》,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43—44页。
[111]井村哲夫上文引论文。
[112]胡志昂:《赞酒歌论》,收入《奈良万叶与中国文学》,笠间书院,1998年版。
[113]村山出:《忧愁与苦恼:大伴旅人与山上忆良》略年谱,新典社,1983年版。
[114]村山出:《大伴旅人论》,收入《研讨会:万叶歌人与作品》第4卷《大伴旅人·山上忆良》(一),和泉书院,2000年版。
[115]宫地たか:《万叶的动物们》,溪水社,2001年版,第186页。
[116]初出早稻田大学中国古典研究会:《中国古典研究》第24号,1979年6月。后收入《诗语的诸多相——唐诗笔记》,研文出版,1981年版。
[117]《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187页。
[118](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一),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231页。
[119]《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477页。原歌训读如下:「天地と いふ名の絶えて あらばこそ 汝と我と 逢ふこと止まめ」,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三),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183页。
[120]孙久富:《日本上代的恋爱与中国古典》第六章《〈万叶集〉中恋爱歌的汉诗文出典与汉语词汇的诠索及相似例的对照一览表》,新典社,1996年版。
[121]《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544页。原歌训读如下:「ひさかたの 天つみ空に 照る月の 失せなむ日こそ 我が恋止まめ」,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三),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330页。
[122]收入王运熙:《六朝乐府与民歌》,上海文艺联合出版社,1955年版。后收入王运熙:《乐府诗述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
[123]收入辰巳正明:《诗的起源——东亚文化圈的恋爱诗》,笠间书院,2000年版。
[124](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一),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41页。
[125](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一),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44页。
[126](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一),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46页。
[127](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一),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47页。
[128]《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296页。原歌训读如下:「河内女の 手染めの糸を 絡り返し 片糸にあれど 絶えむと思へや」,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二),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250页。
[129]中西进:《万叶集全译注附原文》(二),讲谈社文库,1980年版,第133页。
[130]《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691页。原歌训读如下:「勝間田の池はわれ知る蓮無し然言ふ君が鬚無き如し」,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三),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116—117页。
[131]《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689页。原歌训读如下:「蓮葉は かくこそあるもの 意吉麿が 家なるものは 芋の葉にあらし」,小岛宪之、木下正俊、东野治之校注·译:《万叶集》(三),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6,小学馆,1995年版,第113页。
[132]中西进:《万叶集全译注附原文》(四),讲谈社文库,1983年版,第38页。
[133]报道资料:《关于万叶古代学研究所主办的首届共同研究》,奈良县企划部文化观光课、财团法人奈良县万叶文化振兴财团,2002年5月7日。
[134]本次共同研究“欧亚大陆与《万叶集》Ⅰ”的最终成果汇集为19篇论文,刊载于《万叶古代学研究所年报》第三期,2005年3月。
[135](美)厄尔·迈纳:《万叶先生》,载《中西进万叶论集》第三卷附录月报第3号,(日)讲谈社,1995年版,第5—6页。
[136]其中第一册刊行于1978年,收入凡例、解说及《万叶集》卷第一至卷第五;第二册刊行于1980年,收入《万叶集》卷第六至卷第十;第三册刊行于1981年,收入《万叶集》卷第十一至十五;第四册刊行于1983年,收入《万叶集》卷第十六至卷第二十。
[137]其中第一册于2017年6月1日第52次印刷,第二册于2018年6月1日第53次印刷,第三册于2017年8月1日第34次印刷,第四册于2017年8月1日第32次印刷。
[138]中西进:《万叶集的比较文学研究》(上下),南云堂樱枫社,1963年初版。后收入《中西进万叶论集》第1—2卷,(日)讲谈社,1995年版。
[139]中西进:《万叶集的比较文学研究》(上),《中西进万叶论集》第一卷,讲谈社,1995年版,第5页。
[140]中西进:《万叶集的比较文学研究》(上),《中西进万叶论集》第一卷,讲谈社,1995年版,第11页。
[141]中西进:《万叶史研究》,(日)樱枫社,1968年初版,后收入《中西进万叶论集》第4—5卷,讲谈社,1996年版。
[142]中西进著,马兴国、孙浩译:《源氏物语与白乐天》,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年版。
[143]中西进著:《万叶与大海彼岸》,角川书店,1990年初版,收入《中西进万叶论集》第三卷,讲谈社,1995年版;后收入《中西进著作集》第32卷,四季社,2012年版。
[144]中西进著,刘雨珍、勾艳军译《万叶集与中国文化》,中华书局,2007年版。
[145]中西进著:《乌托邦幻想——万叶人与神仙思想》,大修馆书店,1993年版。该书后收入《中西进著作集》第32卷,四季社,2012年版。
[146]中西进著,王晓平译:《水边的婚恋——万叶集与中国文学》,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147]《万叶集》,赵乐甡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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