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廷璆 等

选自《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

← 返回总目录 | 📖 返回本卷目录


三、能源危机后的战略转型


三、能源危机后的战略转型

长期以来,日本通过举国之力建立起一条稳定的能源供应链,其突出目标就是要确保所谓能源供给的安全稳定性。但是,由于该体系对海外市场具有严重的依赖性,各种一次能源进口比例均在9成以上,加之环境问题、特别是地球温暖化问题越加成为全人类所瞩目的焦点问题,而且,能源价格高企也对日本的国民生活以及产业竞争力形成巨大冲击。在此背景下,日本能源链的脆弱性的一面也就愈加凸显出来。

以核能为基石的新能源框架

为了继续确保这条“生命线”不出问题,2002年日本政府出台了《能源政策基本法》,计划以3年左右时间为周期,定期制定能源供需相关的长期性、综合性计划。2003年日本政府制定实施了第一次《能源基本计划》,2007年推出了第二次《能源基本计划》。然而,伴随着东亚经济圈的崛起,新兴市场国家对能源需求更加旺盛,2008年国际原油价格上涨至史无前例的140美元/桶。与此同时,环境问题也越加严峻。2008年北海道洞爷湖环境会议通过了2050年全球温室气体减排50%的目标。2009年的联合国气候变动首脑会议上,日本政府承诺将在2020年实现比1990年减排25%的目标。

2009年日本民主党政权提出把“能源”与“环境”两大问题联系起来,制定所谓“解决问题型”国家战略,宣布要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第三条道路”。12月日本政府推出了《新增长战略》,把日本建设为“环境能源大国”。2010年10月,日本政府公布了新的2010《能源基本计划》。

2010《能源基本计划》制定了以20年为“时间轴”的长期规划,再次明确了“3E”目标——确保稳定供给、利于环境、具有经济效率,在此基础上,打造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日本能源产业技术和体系。为此,它提出了七个基本观点:一是强调综合能源安全保障的观点,包括五个要素——自给率、省能源、多样化、供应链和应急能力;二是提倡地球温暖化对策的观点,即明确提出中长期减排目标,使之与经济增长相结合,建立最先进的省能源、低碳技术;三是以能源为基础的经济增长的观点出发,发挥日本技术优势,培育能源产业;四是一定要确保安全的观点,为此要坚持科学合理性和透明性,并渗透到生产和流通及消费等各个环节;五是坚持确保运用市场机制来实现效率性的观点,即建立效率、透明的市场环境,从而实现能源供给的效率性;六是积极改革能源产业结构的观点,即要通过新技术和新的服务来扩大产业规模,特别是培育国际竞争力,以迎接“能源大竞争时代”;七是坚持国民相互理解的观点,即要积极向国民提供更多信息来赢得国民的理解,“与国民共同创造”新的能源社会。[1]

2010《能源基本计划》提出了极为大胆的远景目标——2030年比1990年二氧化碳排放削减30%。而为了实现这个宏伟目标,日本政府制定了5个具体指标:一是能源自给率和化石燃料自主开发比率均实现倍增(双倍增计划)[2],从而使日本自主能源比率从当前的38%提升至2030年的70%;[3]二是电力供应中的零排放电源(核电及可再生能源)占比到2030年达到70%(当前为34%);三是家庭部门能源消耗的二氧化碳排放减半;四是产业部门实现世界最高水平的能源利用效率;五是发挥日本国际竞争力,在国际能源相关市场获得最高份额。[4]

低碳社会的发展蓝图

日本政府还勾勒出实现上述目标的最佳能源组合蓝图,它提出“要最大限度地引进非化石能源”,同时提高化石燃料的利用效率。在非化石燃料中,首先就是核电,日本政府指出“核电是能够同时满足供给稳定、适应环境和经济效率三种需求的基础能源”[5],因此,今后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不断赢得国民信赖,新设核电站并提高设备利用率。接下来,可再生能源也被纳入非化石能源之中,但其成本和稳定性则是最大课题。对于传统的化石燃料,它强调了国际市场将面临更加激烈的竞争环境,日本应在确保稳定供应的同时,提高利用效率,这里列举了石油、天然气、煤炭以及LP液化石油气。此外,该计划还提出了氢燃料能源、日本沿海能源资源等课题以及智能电网建设等。

针对能源链的最终消费环节,2010《能源基本计划》提出了构筑“低碳社会”的基本蓝图。对于产业部门而言,日本政府计划要构筑世界最高水平的省能源·低碳素技术,为此通过设备更新而导入最尖端的技术,实施省能源措施,重点推进工业废热发电(cogeneration)及新型热泵系统等。对于家庭部门,要通过引进世界最先进的省能源设备、高效率的家电、照明系统以及充分利用太阳能发电等。对于业务部门,除了引进IT设备强化节能管理以及高效率的照明、电器设备之外,实施零能耗建筑(ZEB)普及计划等。对于运输部门,不仅要对汽车自身、还要充实完善充电设备、高速道路交通系统(ITS)以及物流管理效率等,实施运输形态转换(modal shift)等措施。此外,该计划还特别强调了“横断性”措施的重要性,也就是通过智能城市建设、导入智能系统等降低综合能耗。

事实上,发展核电是2010《能源基本计划》的核心支柱。该计划毫不隐讳地宣称,核电是目前为止唯一能满足所谓“3E模式”的基础能源,它具备了“稳定供给、利于环境、具有经济效率”的三大特性,因此,要取得国民理解和信赖的同时,“首先由国家迈出第一步”,以发展核电作为日本“中长期毫不动摇”的国家战略。[6]到2020年为止,日本要再新建9座核电站,并把核电设备利用率提升至85%。[7]而且,截至2030年,日本要至少新建14座核电站,其设备利用率达到90%的目标。与此同时,日本核电还要“走出去”,以此贡献于世界能源体系的稳定以及地球温暖化问题的解决。

“第三条道路”梦想的破碎

很显然,2010《能源基本计划》把“赌注”全部押在了核电发展上,也就是期待以这种“零排放”能源支柱,来支撑起日本“能源环境大国”之梦。然而,大自然并没有成全日本民主党提出的这条“第三条道路”,东日本大地震彻底摧毁了这个能源美梦。

2011年3月11日爆发的东日本大地震成为日本能源战略的重要转折点。此次巨震,不仅彻底摧毁了日本的所谓“核安全神话”,而且,它还基本瓦解了长期以来日本所精心构筑的能源安全体系,此外,此次灾害也被视为日本难以兑现其《京都议定书》中所做国际承诺的关键原因。[8]2011年全年度日本核电站设备利用率降至23.7%,降至此项调查开始实施的1967年度以来的最低水平。2013年9月16日,位于福井县的大饭核电站4号机组停运,至此日本核电站在时隔1年零2个月之后再次全部停运。

能源战略转型成为震后日本政府必须面对的严峻课题,政策摇摆不定成为最近日本能源战略的突出特征。其原因既有政权更迭的因素,也包括社会各界关于核电认识的分歧。福岛核事故以来,日本社会上掀起了一场关于核电去留的大争论,社会各界对于核电的态度出现了严重分化。2012年底,安倍晋三率领自民党重返政坛,在能源战略上他宣布告别民主党政权所确立的“弃核战略”——2012年9月14日,民主党执政的日本政府公布了《创新型能源环境战略》,宣布放弃其于两年前(2010年6月)通过的《能源基本计划》,宣布放弃所谓“核电立国”的能源战略。[9]2014年4月,自民党执政的日本内阁会议通过了新《能源基本计划》,核电被定义为“重要的基荷电源”。不言而喻,重启核电成为安倍内阁能源战略的基本方针。但是,如何重塑新的能源发展蓝图仍是日本面临的紧迫课题,日本能源战略转型仍处于进行时状态。

战略转型与探索新道路

很显然,日本能源战略转型将朝向怎样目标、其政策组合又将如何构成、其未来发展模式将呈现怎样特征,这些都与其当前能源供需现状、既有能源体系、所面对课题等背景因素密切相关。本书从“能源链”的视角出发,从分析日本能源消费结构、既有能源供给体系、发展瓶颈等入手,探讨日本能源战略转型的方向、内容构成及其发展趋势。

而就在日本核电全部停运的一年前,2012年9月14日日本政府宣布实施新的能源战略——《革新性能源环境战略》。该战略彻底反省了以核电为支柱的能源发展方针,提出今后的方针是要最大限度地发展绿色能源,在减少核电依存度的同时,控制对化石燃料的依存度。它提出了三大战略支柱:一是“尽早实现不依赖核电的社会”,二是“实现绿色能源革命”,三是“保证能源稳定供给”。[10]

2012年9月颁布的《革新性能源环境战略》是民主党政权对于其2010《能源基本计划》的彻底反省,作为三大战略支柱之首,它明确提出将来日本社会要摆脱对核电依赖,即提出了“去核化”方针。由于12月众院大选中,安倍领导的自民党击败民主党重返日本政坛,其能源战略无疑也将再度调整,是否真正废核仍然难以确定,但日本民众的反核浪潮风起云涌,日本已经处于能源战略转型的关键时期。

“从零起点探讨前政权的能源环境战略,包括能源稳定供给、降低能源成本等观点在内,(本届政府)将重新构筑负责任的能源政策。”[11]这是2013年1月25日召开的第3次日本经济再生本部会议上,安倍晋三首相对经济产业大臣作出的指示。在2月28日的第183次国会一般施政演说中,安倍指出“在确认安全性的前提下将重启核电设备。今后要最大限度地实施省能源和引进可再生能源,尽量降低对核电的依存度。同时,实施彻底的电力系统改革”。[12]

关于日本能源战略的发展趋势,第2次产业竞争力会议(2013年2月18日)上,日本经济产业大臣茂木对所谓《“多样化供给体制与智能型消费行动的能源先进国”行动计划》进行了说明,他强调了削减能源成本的重要性。该行动计划指出两个重点:一是东日本大地震以及新兴国家发展导致能源需求增大的国际环境下,日本面临着新的能源约束环境,因此,日本要以建设“多样化供给体制和智能型消费行动的能源先进国”为目标,实施能源供给来源的多元化措施、建立价格低廉型能源“生产(采购)”体制、恰当高效的能源“流通”体制、智能型能源“消费”体制;二是建立新的能源政策,从生产、流通以及消费等各个层面同时着手,以克服能源约束、降低能源成本。茂木还再次强调了“能源是繁荣的产业活动以及富裕的国民生活的生命线”。

毋庸置疑,从采购、生产、流通以及消费等“能源链”的全领域同时着手,来解决日本能源供给困境成为日本新的《能源基本计划》的基本方针。而且,事实上日本已经开始实施更大力度的“能源外交”,安倍在2013年9月访问加拿大期间,就明确了日本加大进口页岩气资源的战略方针。

9月24日,日本安倍首相与加拿大总理哈珀举行会谈,双方就加拿大向日本出口页岩气展开合作达成一致。根据该计划,加拿大将于2018年底放开向日本出口页岩气。加上2017年起将从美国进口的部分,预计到2020年前后页岩气可占到日本天然气需求的30%左右。[13]很显然,日本试图借此降低液化天然气(LNG)的进口价格,从而起到抑制电费上涨的作用。东日本大地震之后,天然气火力发电已经占到日本发电量的50%以上。此前,加拿大也一直试图通过管道专出口美国,但由于美国成功开发页岩气,从而由消费国一跃变成生产国。正在寻求新市场的加拿大与希望进口来源多样化的日本正好一拍即合。与需要经过巴拿马运河运输的美国产天然液化气相比,从加拿大运到日本只需一半时间(10天左右)。运费也相应便宜,因此价格可能压缩至目前日本从卡塔尔等地进口的一半左右。

概括而言,“3·11”大地震不仅使民主党政权提出的以核电为支柱的未来能源体系蓝图破灭,而且,也暴露了日本能源供给体系的脆弱性一面,特别是长期以来的所谓日本“核电安全神话”也随之烟消云散。核事故导致日本能源供给体制遭受严重损失,而且,也带来了日本国内产业环境的严重恶化,“产业六重苦”一度成为日本企业离开日本的重要催化剂。即便是在自民党政权推出所谓“安倍经济学”一系列改革之后,日本经济虽然呈现出向好势头,但诸多根源性问题仍然成为考验日本经济中长期发展的重要考验,能源安全就是其中之一。

10月21日,日本财务省发布9月份贸易统计(速报),其中贸易收支呈现9321亿日元赤字,并未反映出安倍经济学的成效。而且,9月份还创下了日本最大单月赤字规模,而2013年度上半期(4—9月)的贸易赤字为4.9892万亿日元,同样也是半年期的最大规模赤字。那么持续贸易赤字的原因何在呢?原因之一就是东日本大地震之后的核电停运。受福岛第一核电事故影响,国内核电在震后基本处于停运状态。为了补充不足的电力,2010年度占比还仅是6成的火力发电,到2012年度已经增长到9成左右。多数核电站目前仍然处于难以再启动的状态,因此本年度燃料费超过7.5万亿日元,比震前倍增。[14]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同样与能源问题有着密切关联性,那就是日本产业空洞化问题——过去与汽车一起作为出口支柱的电器产品,如今从中国进口已经超过出口。根据电子信息技术产业协会数据,薄型电视机2013年1—7月出口额约100亿日元,仅是进口额的十分之一。智能手机产品也大半以上是从中国进口。这不仅限于美国苹果、韩国三星产品,连索尼、夏普等国内厂商的智能手机也几乎都是在海外组装生产。而这些企业走出日本的重要背景就是国内产业环境的恶化。

但是,我们也要必须看到,日本是世界上能源利用效率最高的国家,以单位GDP的一次能源消耗量来看,其一直位居世界前列。直到2005年,中国、印度等新兴市场国家的单位GDP一次能源消耗量仍是日本的5倍,美国以及欧盟27国的能源消耗水平也要普遍高于日本。[15]先进的省能源及能源转换技术均是日本能源产业的重要竞争力,这些将在未来的日本能源战略转型中发挥怎样作用,非常值得我们密切关注。

注释

[1]日本政府.エネルギー基本計画 [R].2010.6,pp5—8.

[2]2010年包括核电在内的日本能源自给率为18%(去除核电仅为2%),其化石燃料自主开发比率(即有日本企业参与全球能源开发权益能源在全部能源中的占比)为 26%。

[3]自主能源比率不同于能源自给率,它是指日本企业所参与的全球能源开发权益的能源供应量占国家全部能源供给量的比例。

[4]日本政府.エネルギー基本計画 [R].2010.6,p9.

[5]日本政府.エネルギー基本計画 [R].2010.6,p10.

[6]日本政府.エネルギー基本計画 [R].2010.6,p27.

[7]2008年日本国内54座商业核电站设备利用率为 60%。

[8]日本の事実上の離脱に産業界は「歓迎」[N/OL].MSN産経ニュー ス,2011.12.10.http://sankei.jp.msn.com/economy/news/111210/biz11121021150005-n1.htm。

[9]《能源基本计划》确立了日本“核电立国战略”,它计划到2020年前新增9座核电站,核电设备利用率提升至85%;而且,到2030年为止,至少新增14座核电站,设备利用率达90%的目标。到2020年日本电力来源占比中,核电为主的零排放电源要达到50%,2030年达70%的目标。参见:経済産業省.エネルギー基本計画[R]2010年6月、p27.

[10]エネルギー·環境会議.革新的エネルギー·環境戦略 [R].2012.9.14,p2.

[11]経済産業省.エネルギー白書 2013[R].2013.6.14,p95.

[12]経済産業省.エネルギー白書 2013[R].2013.6.14,p97.

[13]日经中文网.页岩气将达日本天然气需求的30%[N/OL].2013年9月25日。

[14]朝日新聞.円安膨らむ輸入ーー貿易赤字、過去最長15ヶ月[N].2013年10月22日5面。

[15]経済産業省.エネルギー白書 2013[R].2013.6.14,p102.


📚 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全套 18 卷)

  1. 日本现代外交史论
  2. 日本儒学史论
  3. 日本社会史论
  4. 日外文化交流史论
  5. 日本近现代教育政策研究
  6. 战后日本能源安全保障研究
  7. 日本经济转型与治理变革论
  8. 日本近现代经济政策史
  9. 日本近现代农业政策研究
  10. 日本经济产业解析
  11. 中日文学与文化交流史研究
  12. 日本现代政治史论
  13. 近代中日思想文化交涉史研究
  14. 日本东亚政策研究
  15. 空海《文镜秘府论》与中日文化交流
  16. 日本的苏联及中东政策研究
  17. 日本史通论
  18. 日本近世与近代文化史论

← 返回总目录 | 📖 返回本卷目录

Avatar photo

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