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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廷璆 等
选自《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
第七章 空海带回日本的几本书(一)刘善经《四声指归》
第七章 空海带回日本的几本书(一)刘善经《四声指归》
前面说到,空海入唐,携回日本献给天皇的东西中,有不少文学作品集和诗学著作,据《书刘希夷集献纳表》和《献杂文表》,有《刘希夷集》四卷、王昌龄《诗格》一卷、《贞元英杰》六言诗三卷、《王昌龄集》一卷、《杂诗集》四卷、《朱昼诗》一卷、《朱千乘诗》一卷、《王智章诗》一卷。另据《敕赐屏风书了即献表并诗》,《古今诗人秀句》二卷也当是空海携回日本的。空海携回日本的唐人著作还有崔融《唐朝新定诗格》、元兢《诗髓脑》、皎然《诗议》[1]。编入《文镜秘府论》的另外一些书,有的可能也是空海带回日本,有的可能是其他人带回日本。我们看空海带回日本的几种书,主要是编入《文镜秘府论》的书,从一个角度,了解当时中日文学交流的一些状况。本章看《四声指归》。
关于《四声指归》,各家史志有著录。《隋书·文学传》云“《四声指归》一卷,行于世”(《北史》卷八三同),《隋书·经籍志》《日本国见在书目》小学类均著录“《四声指归》一卷,刘善经撰”。刘善经,《隋书》卷七六《文苑传》有传。生卒年不详,隋代文人,河间(今属河北)人,开皇十九年(600),杨广为太子,疑刘善经为太子舍人在是年。又《北史·文苑传·潘徽传》云:“隋时有常得志、尹式、刘善经、祖君彦、孔德绍、刘斌,并有才名,事多遗逸。”
《四声指归》,中土不存,当是空海带回日本,或其他人带回日本,而被空海编入《文镜秘府论》。今《文镜秘府论》天卷《四声论》以及《文镜秘府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傍纽、正纽所引刘氏说均为刘善经《四声指归》之说。另外,天卷《诗章中用声法式》也当出刘善经《四声指归》。
第一节 刘善经四声论
刘善经《四声论》保存了六朝四声论大量珍贵的史料和信息。《四声论》论述四声发展和相关问题的时候,大量引述前人的论述,阐述各家之说。这当中,有些是人们所熟知的史籍史料。比如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刘勰《文心雕龙·声律篇》,钟嵘《诗品序》。但更多的是人们所不熟知的史料和信息。这些史料,有些是未见其他传世史籍,仅见于刘善经《四声论》。比如,宋末以来始有四声之目之说。比如,刘滔关于四声的论述,沈约《答甄公论》和常景《四声赞》。有些是其他传世史籍也能见其片段,刘善经《四声论》有更为详细的载录。比如王斌,从《梁书》等史籍,我们知道有王斌者著有《四声论》,但具体内容,无法得知。从刘善经《四声论》,我们可以知道有洛阳王斌《五格四声论》,文辞郑重,体例繁多,剖析推研,忽不能别矣。比如甄琛,从《魏书》本传,我们知道他著有《磔四声》,而从刘善经《四声论》,我们知道他是以为沈氏《四声谱》不依古典,妄自穿凿,并且取沈约少时文咏犯声处以诘难之,并且提出万声万纽不可止为四的质疑,这些应该是他的《磔四声》的相关内容。比如,从《隋书·经籍志》《颜氏家训·音辞篇》、陆法言《切韵序》等史料,我们知道阳休之著有《韵略》,李概著有《音谱决疑》等,也知道这两部韵学著作的一些特点,但从刘善经《四声论》,我们知道一些更详细的内容,知道阳休之《韵略》辨其尤相涉者五十六韵,科以四声,知道此书为后生晚学制作之士所取则,知道李概《音谱决疑》曾以《周礼》证明商不合律,说明四声与五声关系。有些则刘善经《四声论》保存了另一说法,比如关于萧衍不知四声或说不遵四声,我们从《梁书·沈约传》已有所了解,但刘善经《四声论》保存了此事的另一种版本,可作为传世之说的补充。
根据这些史料,结合自己的阐述,刘善经对六朝四声论的发展有清晰的描述。从刘善经《四声论》,我们知道,虽然早在西晋陆机《文赋》就论及文章写作要音声迭代,但李充《翰林》、挚虞《文章志》,都没有论及四声,没有论及轻重巧切之韵,自屈宋到晋宋以前,都没有注意创作的声调高下。宋末以来,起自周颙,始有四声之目,我们知道沈约著有其谱、论,刘滔也有论述,永明声律的调声原则是宫羽相变,低昂舛节,前有浮声,后须切响,知道沈约、谢朓、王融,以气类相推,文用宫商,平上去入为四声,知道四声声律论起,而有了永明体。我们知道北朝四声声律的发展,知道太武之前,尚未营声调;太和任运,风俗俄移,始慕新风,稍改律调;肃宗御历,文雅大盛,声韵抑扬,文情婉丽;及徙宅邺中,则辞人间出,动合宫商,韵谐金石者,盖以千数。从刘善经《四声论》,我们知道六朝人们对四声声律的各家不同看法。我们知道刘勰《文心雕龙》的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离句其必睽之说,知道他的风力穷于和韵之说。我们知道从梁钟嵘《诗品》到北魏甄琛的一片反对之声,知道梁主萧衍不遵四声,知道王斌《五格四声论》并未说清四声问题。我们知道沈约《答甄公论》有以四象比四声之说,四声八体之说,以及他对春夏秋冬之象对四声调值有生动描述。当然还有常景对四声的赞美,知道阳休之《韵略》以四声编韵,为人们所取则,李概《音谱决疑》以《周礼》说明五声和四声的关系。刘善经之前四声之说的发展状况,可以说清晰地描述出来了。
关于四声,刘善经有自己的很多看法。他指出,文章声韵,调和有术。这是批评钟嵘《诗品》时提出来的。钟嵘反对四声声病之说,以为诗歌写作,但使清浊同流,口吻调和,斯为足矣,未必要有意讲平上去入。刘善经则指出,口吻调和是对的,但要做到这一点,需有声韵调和之术。他以刻木为鸢说明这一点,说刻木为鸢,抟风远飏,结果抑扬天路,骞翥烟霞,人们都以为这是羽翮之自然,并不知道其中有工匠王尔的巧思。他的意思是说,一些诗文创作声律和谐,看起来是自然而然的,其实其中都有人为的声韵调和之术。而声韵调和,只有四声一途,离了四声之说,必然南辕北辙。
他又提出质文代变的思想。这是针对甄琛批评沈约《四声谱》不依古典,妄自穿凿而提出来的。刘善经指出,三王异礼,五帝殊乐,质文代变,损益随时,怎么可以胶柱调瑟,守株伺兔?他又说,古人有言:“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孔子也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周易》也说:“一开一阖谓之变。往来无穷谓之通。”他的意思,是文学也要随时代变化而有所变化,四声的发现,新的声律的创造,正顺应了文学的发展和时代的变化。他用质文代变的经典理论,对四声的反对论者作了有力的批驳。整个刘善经《四声论》,论四声论,可以说都贯穿了这种发展的观念。
关于四声,他提出总名实称和轨辙之说。这也是针对甄琛之说提出来的。甄琛指出,若计四声为纽,则天下众声无不入纽,万声万纽,不可止为四也。这应该是当时不少人普遍的疑问,四声之说新提出来,万声万纽,何以只有四声?四声何以能统摄众声?确实会有很多人并不理解。这个问题,沈约自己用四象立而万象生为比喻加以说明,李概《音谱决疑序》用《周礼》乐律五声加以说明。刘善经自己则用总名实称之说加以解释。他说:“平上去入者,四声之总名也,征整政隻者,四声之实称也。”所谓总名,就是总括一类声调之名,就是调类,所谓实称,就是调类或说总名之下具体某字的实有声调。总名统摄实称,调类统摄具体字声。他说:“名不离实,实不远名,名实相凭,理自然矣。”四声和具体字声的关系,就是名和实的关系。他又说:“故声者逐物以立名,纽者因声以转注。”有一物则有一名,一名则有一声,万物万名,万物万声,故曰声者乃逐物以立名,立名者,立声之名也。纽则不同,同声不同调而已,因其相同之声而转变其声调,一如水之转向流注,水流则一,方向不同而已,四声发声则一,声调不同而已。他说,确如甄琛所说,万声万纽,但是,“四声者,譬之轨辙,谁能行不由轨乎?纵出涉九州,巡游四海,谁能入不由户也?”你可以走各种路,但所有的路都循由轨辙,你可以出涉九州,巡游四海,但最终由户而入,你可以有万声万纽,但万声万纽,都归于四声,不属于平声,即属于上声去声入声。可以说,刘善经关于四声与群声关系的解释,较之沈约和李概,要更为清晰,逻辑更为严密。
刘善经善于结合文章实际考察各家四声之论。比如刘勰《文心雕龙》。刘勰赞成四声论,并有很好的阐述,刘善经也称刘勰之论“理到优华,控引弘博,计其幽趣,无以间然”。但他同时又说刘勰“连章结句,时多涩阻,所谓能言之者也,未必能行者也”。所谓连章结句,时多涩阻,应该是指《文心雕龙》本身文章声律不和谐。比如它的一些赞语,《原道》“天文斯观”,《体性》“辞为肤根”,《熔裁》“辞如川流”,《才略》“才难然乎”,全为平声,《正纬》“世历二汉”,《体性》“志实骨髓”,《熔裁》“溢则泛滥”,《丽辞》“体植必两”,《总术》“乘一总万”,《时序》“蔚映十代”,《才略》“性各异禀”全为仄声,这都应属于声韵涩阻。比如萧衍,史称他不知四声或不遵四声,刘善经《四声论》也说:“今寻公文咏,辞理可观;但每触笼网,不知回避,方验所说非凭虚矣。”所谓每触笼网,不知回避,是说萧衍创作不遵从永明声病的原则,考察梁武帝的诗歌,上尾和蜂腰病犯都确实比较多,而律句比较少,说明他确实每触笼网,不知回避。刘善经在考察梁武帝萧衍的不遵四声之时,考察过他的诗歌创作。结合诗文实际,考察四声之论,使刘善经对相关问题的看法更能切近要害。
刘善经《四声论》对北朝声律发展的描述有的地方稍有夸饰。他赞成李概之说,以《周礼》证明,商不合律,与四声相配便合,恰然悬同,以为钟、蔡以还,斯人而已,显然陷入片面之中。但总起来说,刘善经《四声论》对一些四声相关问题的把握是比较准确的。他的视野也比较开阔。论四声起源,不但述及陆机《文赋》和前代诸多文论,述及前代创作,而且联系师旷调律,京房改姓,伯喈之出变音,公明之察鸟语等与声律相关的历史故事,论四声而论及诸家之说。在四声之说的发展史和研究史上,刘善经《四声论》是难得的文献。
第二节 刘善经八病说
从《文镜秘府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保存的刘善经《四声指归》看,《四声指归》对八病有全面系统的阐述。现在看到的材料,八个病目,有七个病目有明确的定义。“第三蜂腰”明确定义:“蜂腰者,五言诗第二字不得与第五字同声。”“第四鹤膝”定义:“鹤膝者,五言诗第五字不得与第十五字同声。”“第五大韵”定义:“大韵者,五言诗若以‘新’为韵,即一韵内,不得复用‘人’、‘津’、‘邻’、‘亲’等字。”“第六小韵”定义:“小韵者,五言诗十字中,除本韵以外自相犯者,若已有‘梅’,更不得复用‘开’、‘来’、‘才’、‘台’等字。”“第七傍纽”定义:“傍纽者,即双声是也。譬如一韵中已有‘任’字,即不得复用‘忍’、‘辱’、‘柔’、‘蠕’、‘仁’、‘让’、‘尔’、‘日’之类。”“第八正纽”定义:“正纽者,凡四声为一纽,如‘任’、‘荏’、‘衽’、‘入’,五言诗一韵中已有‘任’字,即九字中不得复有‘荏’、‘衽’、‘入’等字。”“第一平头”则直接引沈氏之说定义:“第一、第二字不宜与第六、第七同声。”有理由怀疑,“第二上尾”之首原本也有类似的定义文字,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未被编入《文镜秘府论》。
《四声指归》保留了大量齐梁声病遗说,其中包括沈约之说。注明原典和作者之名当然可以确指,如前节所引的沈约、刘滔、王斌之说。未注明原典和作者之名,有的也可能是齐梁遗说,或者是对齐梁遗说的综合概括。前面所述的关于八病定义性文字,还有一些病犯句例,主要是那些典出齐梁之前的病犯句例,我怀疑就采自齐梁遗说甚至沈约遗说。因为前一节我们分析过,沈约对病犯就有定义性文字(比如平头病),还有病犯用例。
在齐梁遗说的基础上,刘善经对八病作了进一步的阐发。比如“第一平头”,刘氏引沈氏关于第一、第二字不宜与第六、第七同声的论述之后,接着说:“若能参差用之,则可矣。”这可能是刘善经的解释。下面刘善经接着阐发,他说:“谓第一与第七、第二与第六同声,如‘秋月’、‘白云’之类。”还举了《高宴》诗的例子:“秋月照绿波,白云隐星汉。”秋月—白云,为平入—入平,正是参差用之,刘善经说:“此即于理无嫌也。”经刘氏的阐发,沈约之说的意思就更清楚了。比如“第二上尾”,刘氏引沈氏云“上尾者,文章之尤疾”说之后,接着说:“若第五与第十故为同韵者,不拘此限。”举古诗“四座且莫喧,愿听歌一言”为例,说:“此其常也,不为病累。”五言诗时有首句押韵,中间也时有连韵。古诗和沈约等人之诗都常有此例,这是自古诗以来艺术追求的一个方面。不论首句押韵,还是中间连韵,都必然犯上尾。既要首句押韵和中间连韵,又要求避上尾,二者是矛盾的。刘善经的阐发实是补充说明,有这个补充说明,就解决了这个矛盾,沈约等人之说就更完善了。比如“第三蜂腰”,刘氏云:“蜂腰者,五言诗第二字不得与第五字同声。古诗云:‘闻君爱我甘,窃独自雕饰’是也。此是一句中之上尾。”首句是定义,疑出齐梁遗说,甚至就是沈约遗说。“闻君爱我甘,窃独自雕饰”二句诗例,“第三蜂腰”首段即《文笔式》和所引元兢之说,都有引用,这有可能是齐梁或者沈约遗说中所引诗例,因为是沈约遗说中所引之例,因此成为后世论述此病时的经典诗例。宋李淑《诗苑类格》径将此例引作沈约之说,是有道理的,很可能有某些我们今天无法得知的根据。刘善经保留了齐梁或者沈约遗说,又进一步解释:“此是一句中之上尾。”再接着引沈氏五言之中,分为两句,上二下三之说,蜂腰病何以要求二五不得同声,这一内在含义就更清楚了。比如“第四鹤膝”,《四声指归》云:“鹤膝者,五言诗第五字不得与第十五字同声。即古诗云:‘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是也。皆次第相避,不得以四句为断。”关于鹤膝病的定义式解释,可能保留齐梁遗说,也可能就是沈约遗说。所举古诗句例,宋李淑《诗苑类格》引作沈约之说,或者是有道理甚至有根据的。接下来的说:“皆次第相避,不得以四句为断。”这就是刘善经的阐发了。鹤膝的定义只到第十五字即以四句为断。第五句以下是否也避鹤膝,仅从定义是看不出来的。有刘善经的补充说明,这层意思就阐发出来了。比如“第七傍纽”,明确定义、引沈约和刘滔之说之后,接着举刘宋王玄谟与谢庄讨论何者为双声,何者为叠韵的例子,又举曹植“壮哉帝王居,佳丽殊百城”的诗例,说明诗中居、佳、殊、城等字即是双声之病。接着说:“凡安双声唯不得隔字,若‘踟蹰’、‘踟躅’、‘萧瑟’、‘流连’之辈,两字一处,于理即通,不在病限。”这一大段,可能是刘滔的话,更可能是刘善经的阐发,他进一步地说明,傍纽就是不得隔字双声。在说明沈氏谓此为小纽,刘滔以双声亦为正纽,又引述刘滔傍纽同韵的傍纽之说,说沈氏亦云以此条谓之大纽之后,刘善经又说:“如此负犯,触类而长,可以情得。”就是说,类似的情况都是傍纽病犯。又说:“韵纽四病,皆五字内之瘕疵,两句中则非巨疾,但勿令相对也。”这是对整个韵纽四病的进一步阐发,意思是说,这四病,五字内尤须避忌,两句中则并非不是大问题,只是不要让同纽字或同韵字两两相对而已。经刘善经的阐发,这韵纽四病的内在含义也更清楚了。
刘善经既论诗之声病,也论文之声病。一些犯目,他大量的篇幅在论文之声病。比如“第一平头”,他说:“四言、七言及诗赋颂,以第一句首字,第二句首字,不得同声,不复拘以字数次第也。如曹植《洛神赋》云‘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是也。铭诔之病,一同此式,乃疥癣微疾,不为巨害。”四言、七言可能指诗,“诗赋颂”的“诗”字,可能为“诸”字之误。平头病本来是五言诗第一不得与第六字,第二字不得与第七字同声。刘善经将它推阐到四言和七言,以及赋颂铭诔等。比如“第二上尾”,刘善经则从赋颂说起:“其赋颂,以第一句末不得与第二句末同声。”举张然明《芙蓉赋》和蔡伯喈《琴颂》的例子,又进一步说明:“其铭诔等病,亦不异此耳。”他说这是辞人痼疾,一定要避之。“若不解此病,未可与言文也”。引沈氏之说,说明句尾若是同韵,则不为病累之后,又说:“其手笔,第一句末犯第二句末,最须避之。”“手笔”是刘善经常用的一个词,从他的用例来看,包括书信、序表等文体。这是将诗的上尾病原则,推阐到文。“第三蜂腰”刘善经也引刘滔之说论赋颂之蜂腰病。还有“第四鹤膝”,刘善经先论诗之病犯,接着说:“凡诸赋颂,一同五言之式。”他举潘岳《闲居赋》为例:“陆掳紫房,水挂赪鲤。或宴于林,或禊于汜。”这几句,第一句末“房”字和第三句末“林”字均为平声,因此犯鹤膝之病。刘善经又说:“其诸手笔,第一句末不得犯第三句末,其第三句末复不得犯第五句末,皆须鳞次避之。”他把鹤膝病推阐开来了,由第一句末不得犯第三句末,推阐到第三句末不得犯第五句末,并由此类推。
一些新的病目也有自己的阐述。他论“隔句上尾”。“隔句上尾”最早提出,当为刘滔,但刘善经有进一步阐发。“第二上尾”,刘善经先说:“凡诗赋之体,悉以第二句末与第四句末以为韵端。”接着说:“若诸杂笔不束以韵者,其第二句末即不得与第四句同声,俗呼为隔句上尾,必不得犯之。”他举例,魏文帝《与吴质书》:“同乘共载,北游后园。舆轮徐动,宾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第二句末“园”字和第四句末“声”字同平声,因此是隔句上尾。他提出过新的病目。如“踏发声”。“第四鹤膝”刘善经说:“又今世笔体,第四句末不得与第八句末同声,俗呼为踏发声。譬如机关,踏尾而头发,以其轩轾不平故也。”这也是笔之病。刘善经说“今世笔体”,可见踏发声是刘善经之世的病犯说,而且先是“俗呼为”踏发声,即先在社会上流行,然后为刘善经在《四声指归》所阐发。
刘善经论声病有一些看法值得注意。比如论鹤膝。鹤膝者五言诗第五字不得与第十五字同声,诸手笔则第一句末不得犯第三句末,其第三句末复不得犯第五句末,但是刘善经《四声指归》说:“温、邢、魏诸公,及江东才子,每作手笔,多不避此声。”他举了温子升《广阳王碑序》、邢劭《老人星表》、魏收《赤雀颂序》、谢脁《鄱阳王让表》、任昉《范云让吏部表》、王融《求试效启》、刘孝绰《谢散骑表》等例为证,说明这一点,并说:“诸公等,并鸿才丽藻,南北辞宗,动静应于风云,咳唾合于宫羽,纵情使气,不在此声。后进之徒,宜为楷式。”又说:“其诗、赋、铭、诔,言有定数,韵无盈缩,必不得犯。且五言之作,最为机妙,既恒充口实,病累尤彰,故不可不事也。自余手笔,或赊或促,任意纵容,不避此声,未为心腹之病。”从这段论述看,并不是所有的文都要避鹤膝。凡有固定句式字数韵数的,一定要避鹤膝,如诗、赋、铭、诔等,而其他文体,则纵情使气,不在此声。《文笔十病得失》后半刘善经又说:“笔之鹤膝,平声犯者,益文体有力。”《文笔十病得失》前半说:“但四声中安平声者,益辞体有力。如云:‘能短能长,既成章于云表。明吉明凶,亦引气于莲上。’”这显然也是刘善经之说。从《文笔十病得失》所引这些材料来看,刘善经还主张笔可以不避平声之鹤膝,不但可以不避,而且平声犯者,益文体有力。刘善经的这一看法,或者与刘滔所说的平声赊缓,有用处最多有关。这反映了当时声病说的一种看法。
《四声指归》大量吸收、采纳齐梁遗说甚至沈约遗说。但是,《四声指归》也吸收了齐梁之后的材料和声病之说。比如“第四鹤膝”《四声指归》引吴人徐陵之例,说明东南之秀,所作文笔,未曾犯声,但也时有通人之弊。徐陵(507—583)为梁陈间人,沈约去世时,徐陵才7岁。这当是齐梁之后的材料。《四声指归》吸纳南朝之说,也保留有北朝病说和材料。“第四鹤膝”既引吴人徐陵,以及谢脁《鄱阳王让表》、任昉《范云让吏部表》、王融《求试效启》、刘孝绰《谢散骑表》等南人材料,也引温子升(495—547)《广阳王碑序》、邢邵(496—?)《老人星表》、魏收(506—572)《赤雀颂序》等北人材料。如刘氏所说,他是兼论“南北辞宗”。天卷《四声论》即《四声指归》描述魏高祖之后北朝文学发展包括声韵追求情况,载录常景、阳休之、李概等的声韵著述。这都是证明。
关于八病及相关声病之说,刘善经《四声指归》既有明确定义,吸收前代包括齐梁遗说,又绝不是前代遗说的简单汇编,更不是杂编,刘善经对声病的一系列问题都有新的阐发,有自己独立系统的看法。它兼论诗文,又融合南北,全面总结,又有独立体系。我们另有章节讨论《四声指归》对四声问题的论述。谈到声病之说,我们关注比较多的是齐梁沈约等人,并没有给刘善经《四声指归》以应有的地位,这影响了我们对声病说发展面貌的完整把握和清晰了解。作过以上考察之后,我们可以说,《四声指归》是隋代以前声韵病犯说集大成的著作。在讨论声病说发展的时候,对产生于隋代的这部著作,我们应该给予更充分的评价。
第三节 《诗章中用声法式》
天卷《诗章中用声法式》是很值得注意的一篇。
这一篇讨论三言到七言的用声法式。三言到七言的每一句又分为上下两个分句。三言上一字为一句,下二字为一句,或上二字为一句,下一字为一句。五言上二字为一句,下三字为一句。六言上四字为一句,下二字为一句。七言上四字为一句,下三字为一句。作者讨论的是平声的用声法式。三言自一平声到二平声,四言自一平声至三平声,五言自一平声至四平声,六言自二平声至五平声,七言自二平声至六平声。专门讨论平声的用法,可以称之为“诗章中平声用声法式”。
每一句分为上下两个分句,考虑的是句子的节奏问题,只讨论平声的用声法式,看重的是平声在调声中的作用。它可能是用例句的方式,讨论不同数量的平声字和不同位置的平声字,给人的不同的声律感受,从而探讨最合适的平声用法。它可能还有理论归纳总结性的文字,但已亡佚,只剩下例句。本篇这些思想,既有沈约的影响,又有刘滔的影响。《文镜秘府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第三蜂腰”引刘善经《四声指归》沈氏云:“五言之中,分为两句,上二下三。”这里所谓“沈氏”,就是沈约。天卷《诗章中用声法式》五言上二字为一句,下三字为一句,正是沈约所说的“五言之中,分为两句,上二下三”。不过《诗章中用声法式》把它加以推广,三言到七言,每一句都分为上下两个分句。《文镜秘府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第三蜂腰”引刘善经《四声指归》又引刘滔云:“平声赊缓,有用处最多。”《诗章中用声法式》只讨论平声的用声法式,体现的正是刘滔“平声赊缓,有用处最多”的思想。
这是本篇给我们的一个印象。本篇还给我们其他印象,还有其他问题。
《诗章中用声法式》篇中引南齐建武二年(494)谢脁所造雩祭送神歌辞(“警七耀,诏八神”等),其中“绿水涌春波”、“仰瞻梓柚叶青”、“濛濛霖雨气凝”等句可能写南方景致,“次宿密县华亭”(密县在吴,今上海松江西)当写南方生活。但篇中引庾信《燕歌行》“代北云气昼昏昏”等句,此外写都护府,写燕山去塞三千里,写将军勒兵讨辽川,初言度燕征玄菟等等,都应是河朔生活,北朝作品。《诗章中用声法式》的作者既了解江左作品,更熟悉河朔诗作。这是又一个印象。
《诗章中用声法式》的年代和作者,是又一个问题。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王利器《文镜秘府论校注》引任学良注,以为“七言四平声”中“河畔青青唯见草”为宋之问《明河篇》句,如果确是如此,虽未必就是王昌龄《诗格》,但任学良所说“知作者在武后时,或其后”却应该是没有疑问的。但查《全唐诗》及其他文集,未见宋之问诗有此句,也未见其他作者有此句,未知任学良所据为何。任学良接着说:“然无确证,俟考。”这应该是对的。如果“河畔青青唯见草”无法确认为宋之问《明河篇》之句,则《诗章中用声法式》的年代和作者,就需要重新考虑。从篇中引诗看,所知最晚为庾信之作。本篇作于庾信之后无疑。南北兼融而更熟悉河朔生活和作品,作者很可能是北人,作年也可能在南北文学交融或合流之后。既从沈约所说,以五言上二字为一句,下三字为一句,又接受刘滔“平声赊缓,有用处最多”之说。作者应是熟悉沈约和刘滔思想之人。从这些方面考虑,本篇很可能出隋刘善经《四声指归》。刘善经是北人,正处于南北文学文化交融合流之时。《文镜秘府论》多处引其《四声指归》,不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所引,还是出《四声指归》的天卷《四声论》,都是既论南朝声病,又论声律在北朝的发展,引北朝文学史料为证。这与《诗章中用声法式》引例南北兼融而更熟悉河朔生活和作品,正相吻合。他既从沈约之说,又接受刘滔的思想,沈约“五言之中,分为两句,上二下三”和刘滔“平声赊缓,有用处最多”之说正见载于《文镜秘府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第三蜂腰”所引刘善经《四声指归》。刘善经熟悉沈约、刘滔的思想,甚至研究过他们思想。
这就有了另一个问题。如果《诗章中用声法式》作于宋之问之后,近体诗律已经形成。即使作于庾信之后,出于隋刘善经《四声指归》,诗歌律化的趋势也很明显。我们详细考察过魏晋到永明到初唐五言诗律化的情况,永明以后主要考察四句到十二句五言诗。根据我的统计,律句占全部诗句的比例,梁陈和北朝的诗人,徐摛诗有85. 7%,萧纲有75. 7%,萧绎有65. 1%,庾肩吾有79. 6%,徐陵有84. 1%,江总有75. 6%,庾信有79. 6%。这当中完整的律诗,徐摛有5首,萧纲有85首,萧绎有46首,庾肩吾有43首,徐陵有23首,江总有30首,庾信有135首。这是五言诗的情况。就七言诗来说,律化的趋势不如五言那么明显,但仍可看到律化的影响。六朝以来一些七言诗,已有不少律句。比如萧绎《燕歌行》,22句中有15个律句,其中还有5个律对,2个律粘。萧纲《乌栖曲四首》16句中有10个律句。徐陵《乌栖曲二首》8句中有4个律句,徐陵《杂曲》20句中有13个律句,卢思道《从军行》,27个七言句中有17个律句。薛道衡《豫章行》28句中有15个律句。但从《诗章中用声法式》的情况来看,一方面,所举五言诗有不少律句,如二平声和三平声中各7个例句中,各有4个律句[2],这说明《诗章中用声法式》也难免受到律化趋势的影响。但是另一方面,如日本小西甚一所指出的,本篇例诗确实很多完全不合律体的平仄,五言中一平声和七言二平声不会是律体。还可以举出更多的证据。比如,庾信《燕歌行》是作者引例的作品,这篇作品,28句中有7个律句,这7个律句中,既有三平声,也有四平声,但作者所引庾信《燕歌行》的三个句例,都不是律句[3]。以这些为据说明《诗章中用声法式》不会是律体完成时期的作品[4],可能不行的。因为如上所析,如果本篇作于宋之问之后,则律体已经完成,即使作于庾信之后,诗歌律化的趋势也相当明显。我们赞同小西甚一观点,本篇可能出刘善经《四声指归》。但我们根据和小西甚一不一致。我们不认为本篇不会是律体完成时期的作品,恰恰相反,本篇产生于律体化的趋势之中,甚至有可能作于律体完成以后。
既然诗歌已经走向律化,又所举例诗又那么多不合律体平仄,看似非常矛盾,其实问题并不复杂。《诗章中用声法式》本不是探讨律体的用声法式,它只是探讨平声的用声法式。这只要对作者所用的大量例句,对这些例句中平声的位置稍加注意,就不难知道。这些例句,一平声到六平声,平声在句中的位置都不一样。三言一平声,一平声在句中的位置分别为一、三、二。三言二平声,二平声在句中的位置分别为一二、二三、一三。四言一平声,一平声在句中的位置分别为三、二、四、一。四言二平声,二平声在句中的位置分别为一二、三四、一三、二三。四言三平声,唯一的仄声字在句中的位置为二、四、三。五言一平声,平声在句中的位置为二、四。五言二平声,二平声在句中的位置为一二、四五、三四、一四、二四、二三、二三。五言三平声,三平声在句中的位置为一二四、一二五、一三四、二三四、一四五、二四五、二三五。五言四平声,唯一仄声在句的位置为二和四。六言二平声,二平声在句中的位置为三六、一二、五六、三四、三六、二六、二五。六言三平声,三平声在句中的位置为一四五、一二六、一四五、三四六、一二三、一三五、二三四,六言四平声,剩下的二仄声在句中的位置为三六、三四、四五、一二、二六、五六、四六。六言五平声,唯一的仄声在句中的位置为四、三、二、五。七言二平声,二平声在句中的位置六七、三四、一六、一二。七言三平声,三平声在句中的位置为一三四、三四六、一二七、三四七、二五六、一五六、三六七、二三四、一二四。七言四平声,四平声在句中的位置为一二三五、一三四六、三四五七、一二五六、一二四七、二三四五、二三五六、一三五六、一三四五、一二四七。七言五平声,剩下的二仄声在句中位置为六七、一四、一六、五六、四七、四五、二六、三五、三七。七言六平声,唯一的仄声在句中的位置为四、六、五。这当中,七言二平声的“将军一去出湖海”、“嫁得作赋弹琴声”实为三平声,七言三平声的“左掖深闺行且宜”实为四平声。五言二平声的“咏歌殊未已”和“百行咸所该”二平声在句中的位置均为二三,六言二平声的“合国吹飨蜡宾”和“日月驰迈不停”二平声在句的位置均为三六。除此以外,各句平声的在句中位置都不一样。之所以各句平声的在句中位置都不一样,我以为作者是有用意的,作者的用意应该是探讨平声在句中不同位置的不同调声效果。平声在句中不同位置有不同调声效果,作者列数那么多例句,就是为考察这一点。本篇篇名之所以冠以“法式”二字,称之为“诗章中用声法式”,道理也就在这里。了解这一点,就不难理解一些问题。本篇所引五言诗句有不少律句,说明作者不自觉地受到诗歌律化趋势的影响,但那么多的例句不合律体平仄,那么多例句,几乎每句平声的位置都不一样,说明作者所要探讨的,本不是律体化的问题,而是平声在句中不同位置的不同调声效果。作者是想通过一番这样的考察,得出一些法式性的东西。
这说明一个问题,一个现象,即,在六朝到初唐的诗歌律体化趋势中,甚至在律体完成以后,人们仍在探讨调声问题。以前我们只看到律体化的探讨,没有看到与律体化探讨的同时,还有其他的调声探讨,以为律体完成以后,人们对声律的探讨就完成了。现在看来,这样看待六朝至唐的声律发展是不全面的。
《诗章中用声法式》探讨的是平声在不同位置的调声效果,说明当时人们对平声用法的重视,刘滔平声赊缓,有用处最多之说为人们普遍接受,这一现象我们以前也重视不够,研究不够。《诗章中用声法式》一篇在这些方面或许也可以给我们予很多的启示。受沈约、刘滔思想的影响,一句分为二个分句,注重句子的节奏,重视平声,在律体化趋势之中,仍在探讨调声问题,探讨平声在不同位置的调声效果,这是本篇给我们的总体印象。
注释
[1]江户时汉学家市河宽斋《半江暇笔》:“唐人诗论,久无专书,其数见于载籍亦仅仅如晨星。独我大同中,释空海游学于唐,获崔融《新唐诗格》、王昌龄《诗格》、元兢《髓脑》、皎然《诗议》等书而归,后著作《文镜秘府论》六卷,唐人卮言,尽在其中,但惜不每章题曰谁氏之言,使后世茫乎无由采择矣。”(王利器《文镜秘府论校注》前言引)。
[2]二平声4个律句是“绿水涌春波”“雨数斜塍断”“咏歌殊未已”“百行咸所该”。三平声4个律句是“兰生半上阶”“无论更漏缓”“天命多羸仄”“终阙九丹成”。
[3]七言二平声引“寒雁一一渡辽水”(今本庾信文集作“寒雁嗈嗈渡辽水”),三平声引“代北云气昼昏昏”和“自从将军出细柳”。
[4]小西甚一《研究篇》(下)以为,“这个《诗章中用声法式》,不会是律体完成时期的作品,恐怕不会有什么疑问”,因此本篇引自刘善经《四声指归》。我们也认为本篇引自刘善经《四声指归》,但与小西甚一所说并不一样。更主要的是,应准确说明本篇与近体诗律发展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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