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廷璆 等

选自《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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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海生平及入唐的文学活动


第一章 空海生平及入唐的文学活动

空海(774—835),俗名佐伯真鱼,空海为其受沙门戒之法号,入唐时从惠果接受学法灌顶名为遍照金刚,卒后日本天皇赐赠谥号弘法大师。不论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还是在日本文化史,空海都是重要人物。空海随第17次遣唐使入唐,继承密教衣钵,回日本后创日本佛教真宗。回日本后编撰《文镜秘府论》,创日本汉诗学。因此,研究空海与中日文化交流史、文学交流史,既要研究他的生平,更要研究他的入唐。本书着力研究文学上的空海,中日文学交流史上的空海,因此,关于空海入唐,也着力在他的文学。

第一节 空海早年生平及入唐前的文学修养

空海自小就受汉文化熏陶。日本宝龟五年(774),空海出生于四国赞岐国多度郡屏风浦(今四国岛香川县通善寺)。这是一个名门贵显之家,父佐伯直田公,其母阿刀氏。其舅阿刀大足,为桓武天皇皇子伊豫亲王学士,以孔儒文学而知名。空海15岁入京,依其外舅学《论语》《孝经》、史传、文章等。

空海从其舅学文章时间,一说15岁,一说入京初,在12岁。前说据《三教指归》《续日本后纪》等,后说据《御遗告》《高野大师御广传》等。可能《指归》约其终,《遗告》举其初。也可能空海12岁时,身为伊豫亲王学士的外舅知其喜为佛门弟子,于归省时教育他“纵成佛弟子,不如暂学文章”,于是“依彼教先读《论语》《孝经》等”[1]。15岁入京,始依其舅更为系统地学文章。

空海18岁时,又入大学明经科,从直讲味酒净成学《毛诗》《尚书》等,从冈田牛养博士学《左氏春秋》等。这时他已受到六朝诗文论的熏陶。18时写成《聋瞽指归》。今存《聋瞽指归》空海真迹,其序末署“于时平朝御宇圣帝瑞号延历十六年穷月始日”,延历十六年为公元797年,时空海24岁。但据《御遗告》,则是“经游大学”,“因兹作《三教指归》”,时在791年,空海18岁。这里说的《三教指归》,当指其草本《聋瞽指归》。《三教指归》是《聋瞽指归》的修订本。可能《聋瞽指归》作于18岁时,而修订于24岁时,“于时平朝御宇圣帝瑞号延历十六年穷月始日”的注记,是修订时补记的。守山圣真的解释是可取的[2]

《聋瞽指归》是了解空海早年思想的重要文献,从中也可以看出空海早年的文学修养。《聋瞽指归》说:

复有唐国张文成,着(著)散劳书,词贯琼玉,笔翔鸾凤,但恨滥纵淫事,曾无雅词。

加历山登楼,羞无孙王之巧;临江泛海,慨无木郭之才。

故韦昭讥博之篇,元淑疾耶之赋,并载缃素,经叶鉴诫。

咏潘安诗,弥增目泉,歌伯姬引,还深泪川。

这里,第一条材料所说的唐国张文成,即初唐文人张鷟,《旧唐书·张荐传》附《张鷟传》(卷一四九)说:“新罗日本东夷诸番尤重其文,每遣使入朝,必出金贝以购其文,其才名远播如此。”张鷟所作《游仙窟》中土不存而流传存于日本。空海此文谈论唐代文人,独及张鷟,也说明《旧唐书》所载信非虚言。

第二条材料所说“孙王”,指东晋文人孙绰、三国魏文人王粲,“历山登楼”,分指孙绰《游天台山赋》和王粲《登楼赋》,二赋均载《文选》卷一一。“木郭”指晋之木华和郭璞;“临江泛海”,分指郭璞《江赋》和木华《海赋》,二赋均载《文选》卷一二。

第三条材料,韦昭,为三国吴文人,后避晋讳,改名韦曜。元淑,当为元叔之误,元叔为东汉末文人赵壹之字。这里所说“讥博之篇”,指韦曜《博奕论》,载《文选》卷五二。“疾耶之赋”,指赵壹《刺世疾邪赋》,载《后汉书·赵壹传》。

第四条材料,潘安指西晋文人潘岳。伯姬,未详,疑为伯喈之误,若然,则指东汉文人蔡邕。蔡邕诗作今不存,但《后汉书·蔡邕传》称蔡邕著“诗赋”等百四篇传于世,《后汉书·高彪传》亦说:“议郎蔡邕等皆赋诗。”是蔡邕也能诗者。

这些材料很值得注意。我们知道,《聋瞽指归》和《三教指归》的宗旨是空海比较周孔、老庄及佛家之教,以决定自己的思想归趣,但文中却一再论及这些文人及诗赋之作。这告诉我们什么呢?我以为它至少告诉我们:一、空海这时对中国诗赋文章已有相当修养,所以指点评述,如数家珍。空海最终选择三界无家,六趣不定之路,但字里行间却掩饰不住他对诗赋文章的浓烈兴趣,所以文中不但论诗评赋,而且常有“翱翔诗赋之苑,休息藻制之野”之类的话,看出他是那样倾心于诗赋辞藻之事。二、空海所论及诗赋作品,多出于魏晋六朝。三、空海评论这些诗赋作品时,还有自己的看法,比如,他评张鷟之作,以为“词贯琼玉,笔翔鸾凤,但恨滥纵淫事,曾无雅词”,评孙绰郭璞之作,提出一个“巧”,一个“才”字,说明他对诗赋创作有自己创作标准,比如,要求文章要“雅”要“巧”。这看出空海这时已有自己的文章的文章标准。

从《聋瞽指归》看空海早年对声病和文论的关注。《聋瞽指归》说:

曹建之诗,未免龃龉;沈休之笔,犹多病累。

将咏溺溺之青柳,踬一言之莫中;欲赋瀌瀌之白雪,缠八病之有制。

夫体物缘情,先贤所论;乘时摛藻,振古所贵。

这第一条材料中的“曹建”指曹子建曹植,“沈休”指沈休文沈约,第二条材料中的“青柳”所指未详,“白雪”指南朝宋谢惠连《雪赋》篇,文中咏雪有句:“蔼蔼浮浮,瀌瀌弈弈。”文载《文选》卷一三。第三条材料中,“体物缘情”出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乘时摛藻”句未详,汉班固《答宾戏》:“擒藻如春华。”三国魏吴质《答魏太子笺》:“优游典籍之场,休息篇章之囿,发言抗论,穷理尽微,摛藻下笔,鸾龙之文奋矣。”[3]从文意看,此句似当出吴质文。

这三条材料有几点值得注意。

一、它引用了陆机《文赋》,所谓“体物缘情,先贤所论”,陆机《文赋》已直接是诗文论方面的著作,并且后来被编撰进入了《文镜秘府论》。它还说:“乘时摛藻,振古所贵。”此句出典虽未详,可能引用吴质《答魏太子笺》,不管怎样,当出典于讨论摛藻为文问题的著作。

二、它明确谈到“八病”问题。我们知道,空海之前,能看到数家谈到“八病”问题。如隋王通《中说·天地篇》说:“四声八病,柔刚清浊,各有端序。”初唐卢照邻《南阳公集序》:“八病爰起,沈隐侯永作拘囚。四声未分,梁武帝长为聋俗。”殷璠《河岳英灵集叙》:“夫能文者,匪谓四声尽要流美,八病咸须避之。”中唐皎然《诗式·明四声》:“沈休文酷裁八病,碎用四声,故风雅殆尽。”从现有材料看,没有谁把谢惠连《雪赋》和“八病”联系起来。而且,我们一般说四声“八病”,只说是齐永明声病说,而谢惠连《雪赋》却出于刘宋时代。这是不是说永明之前人们就已用“八病”之说评价作品?是不是说空海看到的史料中有一些我们所未知的情况?不管怎么说,空海是明确谈到了“八病”问题。

三、它谈到“曹建之诗,未免龃龉”。这里用了“龃龉”一词。检诗文批评用“龃龉”一词,大体有二义。一指一般的文病。晋陆机《文赋》:“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方廷珪注:“岨峿者,词意相距。”“岨峿”即“龃龉”,指考辞选义的艰难。《文心雕龙·练字》:“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则龃龉为瑕。”龃龉指半字同文之瑕。二则特指声韵之病。《文镜秘府论》天卷《四声论》引刘滔云:“得者闇与理合,失者莫识所由。唯知龃龉难安,未悟安之有术。”《文镜秘府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第八正纽”引刘善经说:“正纽者……凡诸文笔,皆须避之。若犯此声,即龃龉不可读耳。”又有“第十五龃龉病”,云:“一句之内,除第一字及第五字,其中三字,有二字相连,同上去入是。若犯上声,其病重于鹤膝。”“龃龉病”条也见王昌龄《诗中密旨》“诗有六病例”。这几例中的“龃龉”,都特指声韵之病。这里上句说“曹建之诗,未免龃龉”,下句说“沈休之笔,犹多病累”,“龃龉”与“病累”相对,也当指声病之龃龉。如果这一理解不错,接着就有相联系的另一个问题值得注意,那么多诗人,为什么偏偏说“曹建之诗,未免龃龉”?何以偏偏把曹植和声病联系起来?探究其原因,很容易想到的是下面几段记述。一是《高僧传·经师论》,说:“始有魏陈思王曹植,深爱声律,属意经音,既通般遮之瑞响,又感鱼山之神制。”二是刘敬叔《异苑》,说:“陈思王曹植,字子建。尝登鱼山、临东阿,忽闻岩岫里有诵经声,清通深亮,远谷流响,肃然有灵气。不觉敛衿祗敬,便有终焉之志。则效而则之。今之梵唱,皆植依拟所造。”[4]这里记述的曹植鱼山梵唱之事,传说的成份更多,但看来空海是信其真。大概因为信其真,认为曹植深爱声律,而其诗又时犯声病,因此说“曹建之诗,未免龃龉”。

四、它还谈到“沈休之笔,犹多病累”。这条材料之所以值得注意,当然是因为它谈到“病累”,其实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是它谈到沈休即沈约之“笔”犹多病累。我们现在看到的材料,可确信是沈约论声病的材料,都是就五言诗而言的。目前还没有确信的材料可以说,沈约论述过“笔”之声病。空海这里既然说沈休之“笔”犹多病累,则沈约对“笔”之声病也应该有过要求,因为有过要求,而其“笔”又时犯声病,因此说其“笔”“犹多病累”。

传真济《空海僧都传》说:“(空海)年始十五,随外舅二千石阿刀大足受《论语》《孝经》及史传等,兼学文章。”空海《御遗告》自述幼年从外舅“受俗典尚书等,及史传,兼学文章”。《文镜秘府论》天卷序自述:“贫道幼就表舅,颇学藻丽,长入西秦,粗听余论。”结合上面我们分析的《聋瞽指归》的材料,我们对空海少年时所学“文章”“藻丽”的具体内涵有更深入了解。从《聋瞽指归》的材料看,这“文章”“藻丽”不仅指一般的诗赋写作,而且指如声病论等诗文作法理论。

当然,空海这时的专好还是在佛经,并且年轻时就有相当高深的造诣。空海十二岁时即以奉佛礼为事。据《御遗告》等,空海15岁入京,即于石渊寺访僧正勤操和尚,受虚空藏求闻持法。18岁,作《聋瞽指归》,后改写定名为《三教指归》,解释儒、佛、道三家不同的思想要旨,表达学道的决心。20岁,在勤操僧正主持下,于和泉国槇尾山寺(今和泉市槇尾山施福寺)剃度受沙弥戒,22岁,于奈良东大寺坛院受具足戒,法名空海。此后至入唐的数年间,空海当是遍游日本名山,访师求法,钻研佛典。

正是有了这样的佛学和文学修养,才有了空海的入唐。

第二节 空海入唐的求法与文学活动(一):福州与长安

空海随日本第17次遣唐使入唐,自日本延历二十三年、唐贞元二十年(804)八月到日本大同元年、唐元和元年(806)八月,前后整整两年时间。这期间,他和唐朝文人接触交往情况如何?得到哪些诗文论著作?怎样得到这些诗文论著作?空海入唐的这些文学活动,是我们需要考察的问题。

一、空海在福州的文学活动之考察福州,是空海入唐的第一站。

空海入唐,是决心学习中国文化,海上航行有数不尽的艰难,遇风暴而漂流数月,甚至遇难而死是常有之事。因此不少人借故躲避逃避。而空海却是上书自请入唐。804年,他随第17次遣唐使入唐。据空海《为大使与福州观察使书》描述,这次是“忘身衔命,冒死入海”,经历了“暴雨穿帆,戕风折舵”的海上险难[5]。日本使船通常在扬州苏州一带泊岸。空海他们一行四船,七月六日从日本肥前国松浦郡田浦出发,第二天就遇上暴风雨,在海上漂泊34个昼夜,始漂至福州。几个史料记载了当时的情形。《古行状记》:

已往日本船每著杨苏二州,这般风恶,过七百里到衡州,州司禁止,检括船上,大使藤原朝臣贺能自作手书,呈于州司,州司不应,如此者三。

《高野大师御广传》

十月三日,新除观察使兼刺史阎济美到著,此间大使贺能作手书呈福州观察使,观察使披阅两三度,封检舟船,追却徒居之湿砂,辄加冤凌。

《日本后纪》卷一二:

时杜宁县令胡延沂等相迎语云,当州刺史柳冕缘病去任,新除刺史未来,国家太平者,其向州之路山谷险隘,担行不稳,因回船向州。十月三日到州,新除观察史兼刺史阎济美处分旦奏,且放廿三人入京,十一月在日臣等发赴上都。

都可见其时情状。福州从未接待过日本使船,他们停泊的长溪县赤岸镇又是一个偏远小镇。当州刺史柳冕因病去任,新任刺史未到任,到任后,日本大使自作手书,呈于州司,又未能使州司理解。于是空海他们八月十日抵岸,颇费了些周折,直到十月三日才回航福州,十一月三日,始从福州往长安。

从这些史料看,这时空海所见的,都不是文学人物。《日本后纪》卷一二提到有杜宁县令胡延沂,其人未见其他史载。当州刺史柳冕是古文家,但因病去任。新除观察史兼刺史阎济美,《旧唐书》卷一八五有传,这是一位有能力的一方镇使。这时的空海未见有太多精力顾及文学。

但是,空海在福州的活动也并非与文学完全无关。他呈书阎济美,得以获许入京,和阎济美的交往,可能就多少和文学有点关系。

日本大使自作手书,三番二次呈于州司,州司不但不应,反而封检舟船,辄加冤凌。大使不得不延请空海代书。据《御遣告》《高野大师御广传》和《古行状记》等记载,空海为大使作书呈上,不但使主人疑虑顿消,含笑相待,允许开船,而且给足资粮,安排旅馆,存问有加,仪式罔极,览之主客各流泪。何以如此,既因文中谦恭得体的诚恳态度,讲明如何经历海上险难漂泊至此的原因,也因这篇文字的文采。这简直是一篇美文。试看开篇:“高山澹默,禽兽不告劳而投归;深水不言,鱼龙不惮倦而逐赴。”赞大唐以其圣德归服四方,对仗何其工稳,比喻何其贴切,文辞何其巧丽!再看中间:“暴雨穿帆,戕风折舵。”“频蹙猛风,待葬鳖口;攒眉惊汰,占宅鲸腹。随浪升沉,任风南北。但见天水之碧色,岂视山谷之白雾。”对仗比喻,加上夸饰渲染,海上险难情景跃然纸上。一篇文采斐然的标准骈俪美文,谁能相信竟出自异邦僧人手笔,而又恰恰得遇新任镇宰。

新任观察史兼刺史阎济美虽非以文学著名,却也有诗作传世。《全唐诗》卷二八一存其诗作二首。二诗虽均文质词素,但《下第献座主张谓》一诗却也字工句稳,动了真情,而《天津桥望洛城残雪》:

新霁洛城端,千家积雪寒。未收清禁色,偏向上阳残。

也颇有一些情韵。阎济美虽未必是善诗者,却可能是知文者。他懂得欣赏文章,正因为如此,所以空海为大使所作之书一旦呈上,应该马上得到他的赞赏,因为有镇宰的赞赏,所以得到优礼相待。空海和阎济美因入京事的交往,和空海文章的文采有关,可以说,阎济美是空海入唐的第一个文学知音。

空海在福州还和一个人有过交往,这个人是马搃。《性灵集序》:

和尚昔在唐日,作离合诗,赠土僧惟上,前御史大史泉州别驾马搃,一时之大才也,因送诗云:“何乃万里来,可非衔其才。增学助玄机,土人如子稀。”

这里所说的空海所作离合诗,见《性灵集》圣范集注引,作《在唐日作离合诗赠土僧惟上》,诗曰:

磴危人难行,石崄兽无登。烛暗迷前后,蜀人不得灯。

马搃和空海纯是以诗相会。论者或以为马搃赠诗空海和朱千乘等人赠诗一样,都在京城长安(如《弘法大师年谱》)。此说大可怀疑。朱千乘等人赠诗并非在长安,而是在越州。这一点下面再作分析。这里要说明的是,马搃赠诗和朱千乘等人赠诗并不在同时同地。空海作《离合诗》,为什么只有马搃一人就空海此诗作诗相送?朱千乘等赠诗都是临别相送之意,为什么马搃赠诗却只就空海之诗作赞美之意?可信的解释,是马搃送诗在前,而朱千乘等人临别赠诗在后,朱千乘等人在越州临别赠诗,而马搃送诗却应该是在福州。《性灵集序》称马搃为“前御史大夫泉州别驾”就是证明。马搃是受宦官监军薛盈珍之谮而被贬为泉州别驾的,事见元稹作《薛戎碑》[6],又见两唐书《马搃传》。这里,“前御史大夫”应该是称其前职,“泉州别驾”应该是称其被贬之现职。马搃后来是入京为恩王傅。据《旧唐书·职官志》,唐制,亲王傅为从三品,而上州别驾为从四品下,中州别驾为正五品上。未有已高迁新职而仍称昔日被贬之旧职者,这未免对人太不敬。马搃被贬泉州别驾之前,可能曾为御史大夫,唐制,御史大夫为从三品。虽已遭贬而仍称其遭贬之前的高品之职,这是对人的尊称。既称“泉州别驾”,则当在泉州。泉州归福州中都督府所督(《旧唐书·地理志》)。空海作《离合诗》和马搃送诗,都应该在福州。

空海此时是刚入唐境,急于作诗赠人,和文人交往,可以看作空海入唐的初步的文学活动。

二、空海在长安的文学活动之考察

京城长安,是空海入唐的第二站。日本延历二十三年、唐贞元二十年(804)十一月三日从福州出发,十二月二十三日入长安。福州去京七千五百二十里,据《日本后纪》卷一二,空海他们是“星发星宿晨昏兼行”,当没有多少时间和机会跟沿途文人交往。需要关注的,是空海入京之后。

空海在长安的主要精力,在寻道求法上。入长安后,次年即日本延历二十四年、唐贞元二十一年(805)春,本来应该随遣唐大使告归日本的。但是,《御遗告》说:“此间大使贺能、大夫达向者归国。……爰小僧并橘大夫,准敕留学。”《新请来经等目录表》也说:“仲春十一日,大使等旋归本朝,唯空海孑然准敕,留住西明寺永忠和尚故院。”就是说,空海是自请留学并得到准敕的。自请留学,目的主要在寻道求法。他这方面的活动太繁多,时间太紧张了。805年二月十日,空海移住西明寺,便开始历访诸寺名德。五月上旬,访青龙寺,首次进谒佛教真言宗第七代教主惠果高僧。六月上旬,受胎藏法灌顶,七月上旬,受金刚界灌顶,八月十日,受传法阿阇梨位灌顶和遍照金刚的灌顶名。这年十二月十五日惠果圆寂,次年(806)一月,空海参加葬礼,为撰写惠果碑文。

这一系列活动之外,他还废寝忘食地抄写经书。这一点,他后来在越州作的《与越州节度使求内外经书启》这样说:

今见于长安城中,所写得经论疏等凡三百余轴,及大悲胎藏金刚界等大曼荼罗尊容,竭力涸财,趁逐图画矣。然而人劣教广,未拔一毫。衣钵竭尽,不能雇人,忘食寝劳书写。日车难返,忽迫归期。心之忧矣,向谁解纷。

《与本国使请共归启》也说:

忘飡耽读,假寐书写,大悲胎藏金刚顶等。已蒙指南,记之文义。兼图胎藏大曼荼罗一铺,金刚界九会大曼荼罗一铺(并七幅丈五尺),并写新翻译经二百卷,缮装完毕。

前一则材料说在长安“写得经论疏等凡三百余轴”,后一则材料说“写新翻译经二百卷”,所谓“写”,就是书写,抄写。还有“大悲胎藏金刚界等大曼荼罗尊容”,从后一则材料看,“并七幅丈五尺”,则是“竭力涸财,趁逐图画”。因为“衣钵竭尽,不能雇人”,所以抄写也好,图画也好,都只能是空海“忘食寝劳”,“忘飡耽读,假寐书写”。要知道,他在长安只有一年时间,那三百余轴经论疏之文或二百卷新译经,那么多大曼荼罗尊像。这一切,占据了空海的时间,不然,他一定会有更多的文学活动。

不仅如此。据《旧唐书》卷一九九:

贞元二十年,遣使来朝,留学生橘逸势、学问僧空海。元和元年,日本国使判官高阶真人上言:“前件学生艺业稍成,愿归本国,便请与臣同归。”从之。

又《新唐书》卷二二〇:

贞元末,其王曰:桓武遣使者朝,其学子橘逸势、浮屠空海,愿留肄业,历二十余年。使者高阶真人来请逸势等俱还,诏可。

这里,《新唐书》所说的“二十余年”当为“二年余”之误。《旧唐书》说的“愿归本国”,应当是日本国希望空海他们归返本国,为国效力。就空海的意愿来说,可能想在唐多留学一段时间,但日本朝廷派使臣判官高阶真人请求唐朝廷允许空海他们回国,空海只好归国,所以空海《与越州节度使求内外经书启》说“忽迫归期”。至于《与本国使请共归启》所说,当是越州之时,求内外经籍都已如愿,急于回国建业效力,所以请与本国使共归。而在长安之时,他确实感到时间紧迫,很希望假以时日,如愿完成寻道求法之业。一方面紧张的寻道求法,“忘食寝劳”地“书写”佛经典籍,图画大曼荼罗尊像,一方面“忽迫归期”。他入唐的另一个意愿,文学交流方面的意愿,在京城未能圆满实现。

即使这样,空海在京城也进行了一定的文学方面的交流。

他和青龙寺义操阇梨有诗歌交往。《经国集》卷一〇载有空海所作《留别青龙寺义操阇梨》,诗云:

同法同门喜遇深,游空白雾忽归岑。一生一别难再见,非梦思中数数寻。

这是在京城所作。《性灵集序》又载毗陵子胡伯崇之歌:“说四句演毗尼,凡夫听者尽归依。天假吾师多伎术,就中草圣最狂逸,不可得,难再见。”空海在京城从韩方明学书法,当也展示了自己的草圣之才,因此胡伯崇称赞说:“就中草圣最狂逸。”这也当作于京城。《性灵集序》说空海与马搃作离合诗。

其后籍甚满邦,缁素仰止。诗赋往来,动剩箧笥。遂使绝域写忧,殊方通心,词翰俱美,诚与东方君子之风。

这里说的“诗赋往来”,可能既指在越州,也指在京城。空海在京城和“缁素”文人可能有过“诗赋往来”。

编入《文镜秘府论》的唐人有关诗文论的著作中,有没有是在京城长安搜寻收集到的?没有材料说明这一点。他在京城的文学活动,也并不直接与《文镜秘府论》相关联,但是,那么繁忙的活动,“忘食寝劳”的书写经书,还不忘和文人“诗赋往来”,在他意识深处,在寻道求法之外,还没有忘记文学。

第三节 空海入唐的求法与文学活动(二):越州

当然,离京之后,越州时期,是空海的文学活动更加值得注意。

越州时期空海有了更多的文学活动。朱千乘等人赠诗空海应当在越州,时间在806年春天。朱千乘等人的赠诗,收入《高野大师御广传》《弘法大师正传》(《弘法大师传全集》第七卷),这几位作者,朱少端为越州乡贡进士,朱千乘曾居越州别业,昙靖、鸿渐为越州僧人,郑壬为越州士人。朱千乘诗序说:“勾践相遇,对江问程,那堪此情。”勾践为越王,这里代指越州。这应该是越州所作。朱千乘诗序说“元和元年春沽洗之月”,“沽洗之月”为三月,知空海这时已在越州,和这些文人赠诗交流,就在这年三月。诗序说:“去秋而来,今春而往。”所谓“去秋”,不当是指去年之秋,而是指往年之秋。因为空海不是去年之秋入唐,而是前年之秋。这里说“去秋”,与“今春”紧切相对,是恋惜之意,惜其在唐时间太短。

他向越州节度使求内外书。《与越州节度使求内外经书启》说:

伏愿顾彼遗命,愍此远涉,三教之中,经律论疏传记,乃至诗赋碑铭,卜医五明所摄之教,可以发蒙济物者,多少流传远方。

所求之书内容相当广泛,从中可以看出日本学人学习唐文化,以发展日本文化的急切心情。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所求之书中,有“诗赋碑铭”,有“传记”。这与空海在长安主要抄写佛典经书,已不一样。他是有意寻访文学类书,在他的意识中,文学毕竟占有重要的地位。

空海为什么要在越州求内外典籍?可能因为长安寻道求法活动太频繁,时间太紧张,加上日本派使臣催促回国,在长安来不及作这件事。另外,也可能因安史乱后,文人多聚集江南。比如,大历年间,江南有浙东诗人群和浙西诗人群[7]。江南也成为文学活动的重要之地,因此唐人著作在吴越一带多有流传。比如,宝应元年(762)李白卒,当涂令李阳冰编其作品为《草堂集》十卷,这个集子可能很快传到湖州一带,因为大历中皎然以擅长七言歌行而著称,而其七言歌行多仿效李白,这可能与《草堂集》很快在湖州一带流传有关。皎然《诗式》卷三选有杜甫《哀江头》,这是唐人选本中最早选录杜诗者,这也可能因为杜甫作品较早流传在江南一带。空海之所以选择越州求内外书,应当与这种情形有关。

空海入唐,携回日本献给天皇的东西中,有不少文学作品集和诗学著作,据《书刘希夷集献纳表》和《献杂文表》,有《刘希夷集》四卷、王昌龄《诗格》一卷、《贞元英杰》六言诗三卷、《王昌龄集》一卷、《杂诗集》四卷、《朱昼诗》一卷、《朱千乘诗》一卷、《王智章诗》一卷。另据《敕赐屏风书了即献表并诗》,《古今诗人秀句》二卷也当是空海携回日本的。空海携回日本的唐人著作还有崔融《唐朝新定诗格》、元兢《诗髓脑》、皎然《诗议》。江户时汉学家市河宽斋《半江暇笔》:

唐人诗论,久无专书,其数见于载籍亦仅仅如晨星。独我大同中,释空海游学于唐,获崔融《新唐诗格》、王昌龄《诗格》、元兢《髓脑》、皎然《诗议》等书而归,后著作《文镜秘府论》六卷,唐人卮言,尽在其中,但惜不每章题曰谁氏之言,使后世茫乎无由采择矣。[8]

这些著作中,有些当得之于越州。朱千乘与空海在越州有诗相赠,《朱千乘集》一卷当是在越州时为朱千乘所赠。据《唐才子传》卷五,朱昼为广陵人,疑其诗多流传于广陵吴越一带。皎然主要生活在吴中湖州一带,他的《诗议》当主要流传于此间。若然,则《朱昼诗》一卷和皎然《诗议》也当得之于越州一带。

一些著作,可能为越州刺史所赠。据《旧唐书·顺宗宪宗本纪》,永贞元年(805)十月丙午,以华州刺史杨於陵为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空海上启求内外经书的越州节度使就是这位杨於陵。这位杨於陵,是一位颇有政声的地方守宰,不以能文闻名,却也有诗三首存世,见《全唐诗》卷三三〇。其诗虽称不上上乘佳作,他的《郡斋有紫薇双本……》:“绿叶下成幄,紫花纷若铺。摛霞晚舒艳,凝露朝垂珠。”却也比喻新颖,对仗工稳。他还能写离合诗一类颇需技巧的作品。《全唐文》卷五二三、《文苑英华》卷五九八载杨於陵《谢恩宣慰并赐手诏表》,其中说:

以日本国使,远献琛贽,毕事旋归。言念梯航之劳,厚其行李之费,恭承诏旨,伏见天慈,臣当道发遣,素有旧例,今则稍加丰备,上副怀柔。

这里说的应当就是在越州接待空海一行之事。从“臣当道发遣,素有旧例,今则稍加丰备,上副怀柔”数句来看,这位越州刺史是满足了空海求内外经书的请求。

一些著作,是无意中“偶得”。王昌龄《诗格》就是这样。王昌龄《诗格》从何处得到?是一个饶有兴味的问题。《书刘希夷集献纳表》说:

王昌龄《诗格》一卷,此是在唐之日,于作者边偶得此书。古诗格等,虽有数家,近代才子,切爱此格[9]

王昌龄《诗格》所叙情景,多与江南风物相合,可能是王昌龄为江宁丞时所作。空海所说的“作者边”,当就指江宁一带。如果这样分析尚有道理,那么,空海得到王昌龄《诗格》,就有二种可能,一是空海自福州往长安的途中。但这种可能较小,因为空海那时急于入京,不太可能和沿途文人交往。另一可能,就是出京以后,往越州途中,或者就是在越州。越州离江宁很近,正是“作者边”!他说:“近代才子,切爱此格。”可见他已知道此书的价值,所谓“偶得”,是本不易得到而意外得到的意思,有意外惊喜之意在内。

可能为寻求内外之书,包括王昌龄《诗格》等文学类书,空海在越州又停留了较长时间。如果朱千乘等人赠诗确在越州,则空海至少这年三月就已到了越州。《与越州节度使求内外经书启》之末署明年月,作于元和元年四月,至少这时空海已到了越州。从《高野大师御广传》的记载看,空海到这年八月才登舟启程回国。这四五个月时间,空海在求内外之书。他带回日本那些文学类书,很多应当就是停留在越州的四五个月时间寻访得到的。

要之,空海入唐的主要宗旨是寻道求法,但他也有文学活动。他经历海上险难,一踏上大唐的土地,就作诗赠人,引起当地文人的注意。在长安,即使那么繁忙,他还是有一定的文学活动。而到越州,从朱千乘等人赠诗看,他和当地文人的交往已经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广泛。

他寻访搜求的多是新近流传的文学著作。他入唐时正值唐贞元末年,但已得到了《贞元英杰》六言诗三卷。这应当是新近编撰的。据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一,朱昼为元和间进士,与他相友善酬唱的李涉约生于大历四、五年(769或770)(参《唐才子传校笺》卷五“李涉”条校笺),朱昼年岁也当相仿。朱千乘在越州赠诗空海。因此,《朱昼诗》一卷、《朱千乘诗》一卷都是当代人的作品集,而且是当代青年诗人的集子。皎然卒于贞元九年至十四年(793—798)间,距空海入唐可能不到十年。皎然《诗议》也当是刚流传不久,空海便寻访得到并带回日本。为什么带回这样一些著作?可能和空海在唐的活动范围有关,他所接触就是这样一些文人。但是不是也因为前人作品已有人带回过日本,而空海有意识地寻访当代作品呢?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也就进一步说明空海入唐确实有意识地进行文学活动。

空海入唐寻访搜求的文学著作中,范围不仅有诗赋作品,也包括诗文论著作,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带回的这些诗文论著作,后来多编入了《文镜秘府论》。如崔融《唐朝新定诗格》、元兢《诗髓脑》、王昌龄《诗格》和皎然《诗议》,他带回二卷《古今诗人秀句》,编入《文镜秘府论》南卷的《古今诗人秀句序》应当也是空海这次入唐带回日本的。

注释

[1]《高野大师御广传》,据《弘法大师年谱》,《真言宗全书》第38卷。

[2]见其著《文化史上的弘法大师传》。

[3]两篇分见《文选》第45卷、第40卷。

[4]《汉魏六朝笔记小说大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

[5]《性灵集》第5卷。

[6]《元稹集》第53卷。

[7]参贾晋华《唐代集会总集与诗人群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

[8]王利器《文镜秘府论校注》前言引。

[9]《性灵集》第4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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