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廷璆 等
选自《百年南开日本研究文库》。
三 日本“大陆政策”的形成
三 日本“大陆政策”的形成
1878年12月,日本进行“划时代意义”的军事改革,废除陆军省参谋局,设立参谋本部。本部长由“敕任”将官担任。参谋本部统辖各地的参谋将校和监军,策划军政机要,主管边防、征讨之策。在军令方面,参谋本部不受陆军卿和太政大臣的管辖,直接隶属于天皇。
1879年10月,日本政府公布《陆军组织条例》,进一步明确:“凡是有关军令之事项,由参谋本部长负责上奏和策划,经天皇亲自裁决后,由陆军卿执行之。”[1]
也就是说,除了日本天皇之外,任何机构都无权对参谋本部下达命令。反之,天皇则可依靠参谋本部长的辅佐,下达各种军事命令。日本参谋本部的设立,意味着日本形成了以武力推行对外政策的权力机构。
参谋本部下设管东局和管西局,管东局除了详细调查、编制日本国内东部地区的地理、地势之外,则是兼及库页岛、中国东北和西伯利亚等地。管西局的任务是调查、编制从朝鲜至中国沿海的地理地势,以备“有事之日”。[2]不言而喻,日本参谋本部的设立,意味着日本已经开始把战略目标转向中国大陆。
随后,1879年10月,日本政府修改《征兵令》。根据新订条例,日本陆军编为四种兵役:一是常备军,由二十岁的壮丁抽签编成,服役三年;二是预备军,即常备军服役三年后,继续编为服役三年的预备军,但日常可在原籍从事生业;三是后备军,即预备役结束后再保留四年的服役期;四是国民军,由全国十七岁至四十岁的男子充之。[3]
这种征兵令的实施,等于把日本全国青壮年完全编入了军事体制之中。近代日本在对外侵略扩张的同时,在国内实施了典型的军国主义政策。
1879年和1880年,日本参谋本部派遣的军官和“中国语研究生”,通过在中国各地的调查了解,汇总为六册的《邻邦兵备略》和《支那地志》。在此期间,管西局长桂太郎中佐和该局主要成员小川又次少佐(后接任管西局长),也在中国内地进行侦察活动。桂太郎归国后,立即向首任本部长山县有朋,提交了题为《对清作战策》的调查报告。其内容是主张派遣三个师团占领大连湾并袭击福州,然后“一举攻克北京,迫订城下之盟。”[4]
1880年11月30日,参谋本部长山县有朋在上述调查的基础上,向天皇上奏《进呈邻邦兵备略表》,其中言称:
“方今万国对峙,各划疆域而自守,非强兵则不能独立……。〔欧洲〕各国兵制,皆应其人口,常备之多者七十分之一,少者也不下百分之一。又,战时兵员,多者十五分之一,少者也二十分之一,岂有计较内外国债,顾及岁入岁出不能相抵之暇焉”?
随后,他又言称,中国的兵制改革,“与咸丰、同治之清国不可同日而语。清国百万之兵,与其人口四亿两千五百万人口相比较,只相当于四百二十分之一。若是仿效欧洲之征兵法,平时招募百分之一,则可得四百二十五万人,战时抽取百分之二,则可得八百五十万人。清国若确实如同近日之状况,骎骎改革兵制的话,终将横行万国,岂止称雄东洋焉?”
基于上述判断,山县认为:“邻国兵备之强,一则可喜,一则可惧。若以之作为亚细亚东方之强援,固然可喜;若与之开启衅隙,也不可不惧。若使邻邦疲惫衰微,成为欧洲各国之诱饵,唇齿之势,我亦受其压迫,莫如相互东方对峙,永保和好之美。”然而,山县随后又称:“邻邦之兵备愈坚,本邦之兵备亦不可疏忽。……西邻若得其强,则将介于我与朝鲜之间,犹如春秋郑卫之晋楚。列国权谋相倾之时,难保无有假路于虞而伐虢之变。”[5]
山县有朋的上述奏折,固然有日清两国“莫如相互东方对峙,永保和好之美”的说法,但其内心则是针对当时中国清政府的兵制改革,而要求强化军备。其奏折中特别谈道:
“以陛下之圣武,克拔数百年来之盘根,惩治顽民,纵有国内小丑之蜂起,也立地剿灭,稍就小康。然而,此皆国内小事,非与他国抗衡之大事。在此期间,有台湾朝鲜等事件,若是破裂,其祸难测,幸而归于和好。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不可以彼之一时而类此之一时,安能以目前之小康而不察今后之大事焉?”[6]
其所谓“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以及“难保无有假道于虞而伐虢之变”,实际是借古喻今,意在针对中国。
及至1882年8月,也即因朝鲜的“壬午兵变”,日清两国军队在朝鲜出现对峙的时候,转任日本参事院议长的山县,更是要求针对“直接附近的外患”,扩大日本的陆海军。他在有关意见中明确谈道:
“现今欧洲各国,与我相互隔离,痛痒之感并不急迫……。然而,察我邻邦近来之势,骎骎勃兴,有决不可轻视疏忽者,岂能不可不思焉?故而,……某曾进呈邻邦兵备略,傍及此事,以陈区区微衷。近来,担任此事者日夜勤勉,边备就绪。抑,我之欲以其力相较者,不在与我痛痒之感并不急迫之国,而在于直接附近之处。况且目前处于燃眉之急焉!”
“现今,我邦若是不恢复尚武之遗风,不扩张陆海军,以我帝国为一大铁舰而力展四方,以刚毅勇敢之精神而运转的话,那么,我曾藐视的直接附近之外患,必将乘我之弊。坐而至极,我帝国复与谁共同维持独立,又与谁共同谈论富强?”[7]
显而易见,在山县有朋的心目中,已经在准备对中国一战。而且,以他特殊的身份和地位,在引导日本国家走向扩军备战。
在此期间,日本有影响的思想家福泽谕吉,也极力鼓动“等待时机不如创造时机,……若日本不着手朝鲜,只有倾刻落入他人之手”的战争观,并主张尽快进行资本输出和实业扩张,甚至提出应由他国借入资本转手使用等等。[8]
同年12月,日本天皇召集地方官吏,下达扩充陆海军以及为此而增加税收的敕令。当时,日本政府参照英国式的海军,制定了加紧建造拥有五艘大舰、八艘中型舰、七艘小型舰和十二艘水雷炮舰的八年扩张计划。据统计,1881年至1887年间,日本国家岁出总额所增无几,但军费开支却成倍增长。1881年军事开支1185万日元,而1887年则达到2223万日元。[9]同期内海军经费则急剧增加了200%。[10]右大臣岩仓具视认为,动用非常收税法,将“导致人民怨恨”,但是“不足深虑”。[11]也就是说,日本政府在推行军国主义政策上,并不考虑本国人民的贫困与怨恨。
在此期间,日本政府还特意从德国聘请了梅克尔(Meckel)少校,将军事编制改为德国式,并设置了预定作战作为军团长的“监军”。此外,为了使旅团能在战时作为基本作战单位,还制订整顿了旅团条例,除了由战列队和补充队组成的常备军外,设有与战列队同样数量的后备军。可动员的陆军兵力猛然增加为原来的二倍半。日本海军也以击沉中国北洋舰队主力舰为目标,决定建造所谓松岛级的“三景舰”,并发行海军公债,租借朝鲜绝影岛,设置煤炭储存所等等。为了适应在中国南海和黄海作战,则在吴和佐世保两地(分别在广岛和长崎县境内,现今仍为重要军港)设置了镇守府。
此时,日本社会一度风靡的自由民权论,为极端的国家主义或日本主义所代替。如1884年8月29—30日,清法战争之际,东京横浜《每日新闻》则连续发表题为“支那之败北乃是日本之幸”的文章。其中纵有担心日本走向军国主义的成分,但文章的主旨,却是“为了日本的利益,不可不期待清国早日败北,以结束战局。”[12]
同样,日本民权运动的指导者杉田定一(1851—1929),在同年年底所写的《游清余感》中也称:
“西人来兹〔东亚〕,试欲争利称霸,吾辈同胞,在此必争之地,是坐而为其肉乎,还是进而共为膳上之客?”他明确表示:“或有论者曰,支那为辅车之国,宜亲之,不可敌视。是乃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若不乘此时机,中原之鹿,一旦落入白人掌中……,旧日之支那,则将变成新成之欧州。时至此时,尽管垂涎百尺,也固不可及……准照开化理论,鉴于优胜劣败之实际,也不可不着手于支那也。不知其然,徒说自由、徒谈权利,也只能是说自由、谈权利之口,反而不自由、无权利也。”[13]
此后,日本国内基本上停止了争取自由民权的斗争,舆论转向拥护政府的立场。同年12月,日本政府为了实现其侵略政策,又趁中法战争之机,在朝鲜策划了上述旨在控制朝鲜的“甲申政变”。是时,代表地主资产阶级利益的自由党虽然已宣布解散,但其机关报《自由新闻》却依然发表社论,公然主张“苟是日本男儿,就要磨汝刀剑,充汝粮囊,随时准备将我之赫赫武力显示于宇内。”[14]
稍后,1885年3月,对日本社会具有影响的福泽谕吉则发表《脱亚论》,更是认为:“不出数年〔支那与朝鲜〕即将亡国,其国土将为世界文明各国所分割”。我国“莫如脱其伍,与西洋文明国家共进退……唯有按照西洋人对待之法处置之。”[15]
当时,日本的改进党也不甘落后,其代表人物尾崎行雄、犬养毅等人,也提出了“干涉朝鲜内政,务必加以并略”的意见,并且公然声称,若是因此而同中国发生战争,正是“吾等为了国家所最希望者。”[16]跃跃欲试,溢于言表。
这些极端的国家主义滋生于日本社会,反过来又影响社会,从而与历史的沉积——日本乃是神国、理应统治世界的观念相结合,进一步为“大陆政策”的形成准备了思想条件。
是时,日本参谋本部不仅积极进行兵要地志和战史研究,而且从对外作战的角度,派遣武官对中国大陆、西伯利亚、东南亚等地进行广泛的军事调查。时任管西局长的小川又次,两次秘密在中国大陆进行侦察,并在听取谍报人员的汇报后,于1887年2月完成了《征讨清国策案》。其内容分为“彼我形势”“作战计划”和“善后处置”三篇。
其中“彼我形势”中写道:
“欲维持我帝国之独立,伸张国威,进而巍然立于万国之间,以保持安宁,则不可不攻击支那,不可不将现今之清国,分割为若干小邦。何以知之,彼我之形势是也……试看英国之于印度如何,则可明矣。英国保持富强,要在不可无此印度。也即我当掠取土地于支那,以之为附属防御物,或以之为印度也,更何况彼我之间有终究不能两立之形势。彼清国虽是衰老腐朽,但亦为世界之大国……。近来,陆海两军适值渐次改良之势……苟其实力稍备,对我国之感情又当如何?实为不堪杞忧。若使自尊自大之彼,实力达到于此,则必然于即令与之无关之邦国,亦弄其腕力,更何况曾使其失败受辱,仅为彼之十分之一之我国耶?台湾之举,深深印入清人脑中,又如琉球馆,现今尚在福州,清国依然扶持之。再者,朝鲜事件反招清人蔑视,朝鲜人抱怨。由是观之,清国终究不是保持唇齿之国。是为战略论者不可不深以为意者。最当留意者,适值时运,故而当乘其尚在幼稚,折其四肢,伤其身体,使之不能活动,始可保持我国之安宁,维持亚细亚之大势也。”
“自明治维新以来,〔我国〕常常研讨进取之术略,首先征讨台湾,继而干涉朝鲜,处分琉球等,皆断然以同清国交战之决心而决然行之,实为应继续之国策。”
上述的“彼我形势”,实际是认为日本要和英国一样保持富强,则必须将当时的中国分割为若干个小邦,“折其四肢,掠其土地”,以之为附属物,而且要以“断然”开战的决心而行之。至于所依据的理由,则是中国清代政府的“渐次改良之势”。
随后,该策案在“作战计划”中写道:
“欲使清国乞降于阵前,最上策之手段,是以我之海军击破彼之海军,攻陷北京,擒获清帝。而易奏其功者,是以攻击北京之时,堵截击破来援京畿之敌,最为紧要。故而,为达到此种目的,派遣远征军之总数,当为八个师团。”
进而“善后处置”部分则称:
“若达到战争目的,缔结条约,应将自山海关至西长城以南之直隶山西两省、河南黄河北岸、山东全省、江苏省黄河故道宝应湖、镇江府大湖、浙江省杭州府、绍兴府、宁波府东北之地,以及第三项所列地区,划归为本邦版图,将东三省及内兴安岭以东、长城以北之地,分与清朝,使满洲独立,在支那本部迎明代后裔,建立王国,割与扬子江以南之地,以为我之保护国,镇抚民心。更以扬子江以北、黄河以南之地,另立一王国,以为我属。于西藏、青海天山南路,立达赖喇嘛,于内外蒙古、甘肃省准葛尔之地,选其酋长或人杰,使其成为我可监视各部之长……。”
上述所谓“第三项所列地区”,是指“即使在任何情况下,于签订战胜条约时,也必须将下列六个要冲之地划归本邦版图:其一,盛京盖州以南之旅顺半岛;其二,山东登州府管辖之地;其三,浙江舟山群岛;其四,澎湖群岛;其五,台湾全岛;其六,扬子江沿岸左右十里。”[17]
如此种种,用心险恶。实可谓欲置当时的中国于死地而后快。
《征讨清国策案》的出笼,意味着日本最高军事机构业已形成了分割中国的战略方案。这是“甲午战争”之后,日本政府对清政府要求割地、赔款的蓝图,也是尔后日本关东军发动“九一八事变”、制造伪满洲国的蓝图。1894年开始的“甲午战争”实际上是按照这个战略方案进行的。
在此期间,日本海军也从对清作战的角度,提出和拟定了种种方案。如同年12月30日,海军少佐樱井规矩之左右在《征清方策》中主张:“我军前沿部队,当击破敌之北洋舰队及旅顺军港,以大连湾以西即金州半岛,作为我军攻击北京之第一根据地”。1888年4月20日,海军“浪速”号舰长海军大佐矶边包义,在题为《对策》的意见书中主张:“应陆海军并进,攻陷旅顺口之后,进攻北京……。向旅顺口推进,海陆夹击,占据大连湾,以之作为我陆海军基地,进行攻击北京的准备。”[18]
这些说明:日本陆海军在对中国发动侵略战争上,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1888年1月,时任监军的山县有朋进一步向政府当局提出了长篇《军事意见书》。内含“东洋形势”“我国兵备现状”和“外交上兵力之必要”等三个部分。
其“东洋形势”中写道:
“盖我国之政略,在于使朝鲜完全与支那脱离关系,成为自主独立之邦国,以免欧洲强国借故占有朝鲜之忧。该国之位置,足以控制东洋形势,特别是强国掠而有之,将对我国直接不利。故而,我国先行向京城派遣公使,使欧美各国承认其自主独立,并尽力与之缔结条约……。然而,支那政府对外表示朝鲜自主自治,但暗中却待之如附庸国,特别是干涉其内政。因此,日支两国之政略,动辙难免冲突。”
“明治十八年〔1885年——当是1884年〕有京城事变,依据天津之条约,虽然维持和好,且规定了相互对朝鲜国之关系,但尔后支那政府日益加深干涉朝鲜内政。支那政府若趁势违反天津条约各款,我国不能默然置之。回想起来,京城事变之际,我国政府虽以和平主义了结事局,但当时若非势不得已,岂能没有对支那宣战之庙议焉?再如琉球之处分,我国虽已认为完全了结,但支那政府依然对之保持异议。由是观之,日支两国历来之纷争,尚不可谓之已解。故而,支那若是改革兵制,至其军备整顿之日,难保对我不显示大国之威。”
“现今支那派遣壮年士官留学欧洲,又频频兴办武备学校,购求兵器军舰,一则骎骎改革兵制,一则骎骎扩张军备。如在东洋掀起波澜者,岂止英俄焉?是以,东洋之事日益纷纭错综,有不是常道所能整顿者。我国之军备若不充实,焉能排除万难,安然立于波澜之中?”
山县有朋的最后结论是:
“无论从东洋之形势、我国〔军备〕现状及外交政略之任何一点来观察思考,完成军备都是我国最大急务。如要伸张我国国权,保护我国国利,使我国国威光耀海外,受万邦尊重,除了兵力之外,有何可恃?是乃有朋敢于有此建议之所以也。”[19]
同年5月,日本政府再次进行军制改革,新订了师团、旅团条例,把原有的“镇台制”改为利于对大陆作战的师团制。
1889年2月,日本政府颁布《大日本帝国宪法》,明确规定“天皇统帅陆海军”,把统帅军队的大权从国务中独立出来,以便于军队的调度和指挥。
1889年12月,山县有朋受命组阁,担任政府总理大臣。1890年3月,其在《外交政略论》中,更加清楚地写道:
“窃以为,……国家独立自卫之道有二:一曰守卫主权线,不容他人侵犯;二曰防护利益线,不失自己有利之地位。何谓主权线?
疆土是也;何谓利益线?与邻国接触之势,与我主权线之安危密切相关之区域是也。大凡为国,不可没有主权线,也不可没有利益线,而外交及军备之要诀,则专以此二线为基础也。方今立于列国之际,要维持国家之独立,仅仅守卫主权线,业已不足,必须进而防护利益线,不可不经常立于有利之地位。而如何防护利益线焉?也即各国之所为,如有对我不利者,我当有责任排除之,在不得已时,则以强力来达到我国之意志。”
山县进而言称:
“我邦利益线之焦点,实在朝鲜。西伯利亚铁路已进至中央亚细亚,不出数年,及其竣工,发自俄都,十数日则可饮马黑龙江。吾人不可忘记,西伯利亚铁路完成之日,即是朝鲜多事之时,也不可忘记,朝鲜多事之时,即是东亚发生一大变动之机。而维持朝鲜之独立,有何等保障?此事岂非正是对我国利益线有急剧冲击之感者乎?”[20]
1890年12月6日,山县有朋在国会上发表《施政方针》,内中再次重申:
“大凡为国,不能保护主权线和利益线,则不能为国。方今立于列国之间,维持一国之独立,仅仅守卫主权线已决非充分,必须亦保护利益线。”[21]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但是,把拥有独立主权的朝鲜王国,作为需要日本“保护”的利益线,无论在国际法上,还是在邻国关系上,都不是什么“自卫之道”,而是侵略之道。
山县有朋的《施政方针》,表明近代日本的“大陆政策”已经成型。它意味着日本政府为了夺取朝鲜,针对中国发动侵略战争已经势在必行。
此外,从山县所说的“西伯利亚铁路完成之日,即是朝鲜多事之时”而言,1894年日本政府所发动“甲午战争”,可谓又是一场抢在沙皇俄国之前的侵略战争。
总之,“大陆政策”形成后的日本,对邻近国家的关系,已经进入了夺取朝鲜,并觊觎东亚大陆的历史阶段。其手段则是山县有朋所说的“以强力来达到我国之意志”。
附件:1887年日本参谋本部拟订的《征讨清国策案》
征讨清国策案宗旨书[22]
抑,战略者,乃与所谓政略并立,两者关系密不可分,几乎间不容发。政略存,则战略成,战略存,则政略全。欲确定战略,则不可不知政略如何。不察政略如何,则不仅相互龃龉,战略难成,反而危及国家,是为重大。故而,本职又次最为注意于兹,为完成份内之职,不可不勤勉于此。也即,言中往往论及内外政略如何。
前述所谓战略宗旨之起因,并非敢于议论我国政略之是非,唯是考量清国之际,述说与战略有必要关系之事,为明确战略之目的耳。为研究考量清国之策案,又次曾两次秘密前往该国,视察其形势要领,并取舍驻在该国将校之意见,以决定计划之策案。就考量清国而言,在于审视彼我之政略与实力,以研究对应之准备。
夫,经常培养忠勇果敢之精神,研究进取之术,决定断然不动之国策,实乃维持和平之基础,伸张国威之根源。有人动辄言称:我乃东洋小国,财源不富,今与强邻为敌,行进取之计,是为危险之道,宜敦厚信义、避免干戈,讲求富国之道。此乃又次最为不能理解者。
夫,审视邻邦之形势,做对应之准备,有骎骎进取之计划,始能鼓舞士气,始能伸张国威,始能富国,始能与强邻和睦、维持和平。在现今优胜劣败、弱肉强食之时,万一无进取之计划,让诸一步,军无防御之策案,则将愈发招致外部觊觎,内部士气益加衰弱。此乃关系国家之兴败,岂有较之更为甚者乎?更何况,有如邻邦之清国,忍怨待机,而使欧洲强国之船舰出没于咫尺而逞其欲耶?故而,视察清国之形势,而渐次倍有所感。当自本年开始,以五年为期进行准备,时机到来,则加以攻击。今大体陈述策案,有渎高听,顿首再拜。
明治二十年二月
攻击策案
第一编 彼我形势
第一项欲维持我帝国之独立,伸张国威,进而巍然立于万国之间,以保持安宁,则不可不攻击支那,将现今之清国分割为若干小邦。何以由之,彼我势是也。抑,我国之地势,环境皆海,昔时实为天险。建国以来,击退元兵之后,无复他国侵扰。是虽源于尚武之风,常在邻邦之右,然亦因此种天险援护。而今,形势全然改变,舰船兵械已非昔时之物。当时远洋隔绝之国,皆已近在比邻。清、俄国为环境比邻,英、法、德、美,亦皆为环境比邻之国。敌国欲行侵犯,则无地不可。而我国地形狭长,首尾极难策应。现今欲对众多接壤之国维持国家安宁,当采取何等策案耶?
夫,使一炮台益加增大其威力者,为其附带防御物也。一国亦然。转而观察英国于印度之形势如何,则可了然。英国保持其富强,不可不首先拥有印度。也即,我国不可不掠地于支那,以之为附带防御物,以之为印度也。更何况,彼我之间终究存在不能两立之一大形势。彼之清国虽已衰老腐朽,但亦为世界之大国,以自尊自大为风,自称中国。是以发生一事,则内心实为畏惧,但表面却装作傲慢不挠之状。故而,其惯用之外交政略,常以虚喝之手段。此乃其屡次与外国酿成纠葛,又屡次得以败辱之因也。
夫,清国之人虽然盲目愚昧不断,但受此屡屡败辱之刺激,也感悟不可不养成实力。近来,适值其陆海两军渐次改良之气运。然清国优柔寡断,显然不能一蹴而为强国。但其勤勉不怠,当可达到相应之境界(就目前情况而言,二十年后当可稍至完备)。苟其实力稍备,其对我国之感情果然如何,实为不堪杞忧。自尊自大之彼,若是达此实力,则即使对无关之邦国,亦将弄其相应之腕力,更何况曾使其受到败辱、只有彼十分之一之我国焉?台湾之举,深深映入清人脑中,如琉球馆者,今日尚且存于福州,依然受清人之扶持。又如朝鲜事件,反招清人蔑视、朝鲜之怨声。由是观之,清国终究不是与我保持唇齿之国。理论战略者,不可不深刻注意于兹。又,最当注意者,乃是时运会际。故而,当乘彼尚且幼稚,断其四肢,伤其身体,使其不能活动,方可保持我国之安宁,以维持亚细亚之大势也。
第二项安南战争之后,清国政府之外交政略,方向稍有变化,且显示进取之势,外国政府重视清国。是以略加陈述其在安南战争前后之实力。
夫,清朝勃兴于弹丸之地满洲,遂灭掉明朝,吞并伊犁、新疆,压迫鲁西亚、印度。当时之劲旅称作八旗,勇猛绝伦,鞑靼骑兵之名,声响天下。尔后,惯于承平,浸染华美之风,后在嘉庆年间川楚之役中,[23]未显一功,徒为绿营兵轻视。绿营兵乃镇压地方、充任警察者,唯以汉人编制。三十万八旗兵之外,有绿营兵六十万及蒙古兵十万,合计百万。但八旗兵属于无用之物,加上绿营兵舞弊之风日甚,以致道光鸦片之役[24]及咸丰、同治年间长发贼、回匪大乱[25]之际,除两江(江苏、江西)、安徽之二三镇台之外,全国之绿营兵无一不用,始得镇定大乱。临时募集之壮兵,即一种称作勇之士兵,后来数量增加,每当有事,则必当其冲,几乎以之布于十八省之内。又,近来从绿营兵中选拔精兵,形成勇军编制,名为练军,有事之日,用作攻守。此勇、练两种士兵,于安南战争之前,大约有四十万。此四十万士兵,由各省总督、巡抚分别管辖,不归一人元帅统辖。是以兵制、阵式、枪炮、器械等等,皆有差异。其军制虽不相同,但总督、巡抚用心兵制改革,或开办学校、聘任教师、演习射击等等,每年皆有多少进步,与前述咸丰、同治年间之清兵面目,全然不同。
安南战争以前,清人惩于咸丰一败(咸丰十年、我万延元年,英法联合攻陷北京,世间称作北支那战争),深感清国之兵尚不能与欧洲精兵为敌。故而,尽量避免与外国交涉,经常一让再让而希望和平。是以,更加招致外国轻视侮辱,近来终于发生安南战争。当初,清国暧昧于事,谅山之战一胜,形势大变,缔结意外之约,得以良好结局。而此间清兵之利钝如何,也有所大悟。是以,其后之方向顿然一新,令军舰出没于日本海,示以保护朝鲜之势,且与俄国议论满洲疆界、缔结条约,干涉印度之不丹内政,欲吞并之。
数年之前,稍有难题发生,清国则巧用逃遁之辞,每每声谓朝鲜非我属国,安南、暹罗、缅甸与我无关。清国已非同日而语,有可乘之机,则必乘之,已成谋求伸张国威之势。然而,考察清国之实力,又决不能以为现今清国之实力,与安南战争之前已有重大差异。但本邦动辄将清国视为强国,自行宽仁,不谋进取。倘若出此之计,则只能增长彼之觊觎,益加招致外国蔑视,益加损伤国民士气,以致酿成无复挽回之势。此时,宜讲究进取计划,有可乘之机,则益加伸张国威,确定断然不动之国策,乃是当务之急。
第三项夫,勃兰登堡侯爵起于不过本邦八分之一之小国。七年间,与鲁西亚、法兰西、瑞典、撒克逊交战,与一半之欧洲为敌,并最终破之。其领有不过一千八百万人口之土地,但整顿八个军团,经常采取进取之战术策略,攻奥地利、败法兰西,最终成为欧洲第一强国。
又如英国,其仅为大西洋之孤岛,自独立起,则经常筹划进取,且于英吉利海峡,与西班牙舰队鏖战,终于开拓海上霸王之基础。
再者,本邦后宇多天皇陛下,于弘安四年,与元兵十万鏖战于九州,丰臣秀吉征服海外,大大奋起国内士气,往昔出没支那沿岸之日本人无所不至,遂及于安南、暹罗。清朝隆兴之初,以其破竹之势蚕食四邻之际,不敢对我妄加无礼。回顾当时我尚武之气,实可谓盛矣。
大凡与强邻为敌,欲伸张国威者,决不可以国之贫富为主,应以士气、训练两者为主。而士气高涨、训练精熟,则要审视邻邦之形势,确定一朝有事则当进取之国策。若是鲁西亚顾其贫富,则决不能成为天下之强国,勃兰登堡若是采取退守之政略,其存亡也固不可期。采取先殖产而自屈退守之政略者,未曾有成为强国者,且招致外辱,危及独立。自古以来,事体莫大于此。是以明治维新之初,我则常常研讨进取之战术策略,先讨台湾,干涉朝鲜,进而处分琉球等等,且以断然与清国交战之决心而坚决行之,实乃当继续之国策是也。
第四项然而,安南战争之后,清国显示进取之势时,我邦却以宽仁为主,有尽力希望和平倾向。对我先行试以弹丸之袁世凯,依然驻在朝鲜京城,对我不顾已有之条约,于朝鲜架设电线,而上陆长崎之水兵,则擅自暴行。如此等等,皆是蔑视我国、玷污我之国体。而我对之政略,却与对安南战争前之清国,颇为不同,实乃不可解也。现将安南战争后之清国实力,略述如下:
八旗兵大约三十万人。
绿营兵大约四十七万人。此两者之内,练军约十万人。
蒙古兵大约十万人。
勇兵大约三十万人。
合计大约一百一十七万人。
八旗兵者,月薪三两(四圆二十钱),每三个月领取五石五斗粮米,是为清代携带家眷之兵。绿营兵者,乃是地方镇台之兵,分为马兵、步兵和守卫兵三等。马兵月薪二两(二圆八十钱),步兵月薪一两二钱(一圆六十八钱),守卫兵月薪一两(一圆四十钱),也是携带家眷之兵。此种供给,本来不足糊口。加之长发贼大乱以来,国事多端。以康熙、乾隆时代所定之有限岁入,不能供给无限之岁出。是以,设置厘税收取额外之税,又减少官兵俸禄钱粮,以救一时燃眉之急。近年,其费用益加多端,难复旧额。故而,虽王公大臣,也是无贿赂则无以生活,其兵卒不从事贱业,则不足以糊口。以致形成弊习百端、何事难为之势。是以,各省编制勇军、练军,以供攻防之用。论清国之兵力者,往往以防勇、练军为两种士兵,总计八旗、绿营、蒙古兵,以为十万练军之外,尚有七十七万人,且谓其国库费用巨大,其实乃是有名无实之兵员。
第五项清国岁入总计一亿二千五百万圆有余。二十一港之海关税一千八百九十一万四千九百万余圆也在其内。夫,拥有本邦十倍面积人口之大国,其岁入不足本邦一倍,其财政困难可想而知。据最为确实之报告,其各省每年向北京政府贡纳之银额,总计不过一千四五百万圆。以此银额充作皇室诸费、百官俸给,且养禁旅十余万之八旗,不难察之。
又,各省年年北运之漕粮,合计四百五十余万石,因三年储备之建制,北京通州等京畿之米仓,经常存有一千二三百万石。长发贼大乱以来,地方费用亦随之巨大。是以贡米流用过半。近年,运至北京者,最多之时,总数也不过一百二十万石。一朝有事,南粮北运断绝,可谓不出数月,即有困闭。是为安南战争时,当局者最为顾虑者。
第六项今查清国军备金额,大约七千五百余万圆,与德国陆军定额七千八百七十一万二千八百余圆相比,仅有小差,其费巨大。但用于八旗、绿营者,恰如救助贫民。于军备之上,不见利益,只是养活海陆军之防勇、练军四十万之兵力而已。然此种四十万兵力,并非元帅一人统辖,而由各省总督、巡抚分而辖之。是以,教育之法各不相同。或有刻意改良之人,聘任外国教师,但可惜者,并非举而全然委任于外国教师,而是采用半洋、半清式之战术,不过徒生烦杂之极。其教育既已如此,其军备又何能齐一。故而,一朝有事之际,聚合此等士兵奔赴战场,其不便之处,必然不可名状。加之,更为可怜者,乃是将校为文官,虽有武官,但也一概不知兵学为何物,皆是唯有利己之谋。以如此将校指挥如此之兵,其临阵对敌之技,实可察知。以此四十万之兵员布于我十倍之土地面积,特别是道路粗糙恶劣,交通甚为不便,故而假令一方有急,也难以直接调遣邻省之兵。而且,内地之教匪、苗民(将四川东南不化之民称作苗民)等,常有思乱之徒。平时以防勇、练军为主,以备镇压,也难以举之过半援助邻省。战时无动员编制,增加或补充兵员,不过临时招募无赖游民。是也足以证明其军备薄弱、财政困难。
第七项清国近来虽然虚张声势,频繁谋求扩张军备。但尚未达到杜绝百弊之源、布设铁路、采用义务兵役之日,决不能称作真正之强国。而且,安南战争以后,北京政府命令各省总督、巡抚,减少防勇人数,每年节省二三十万两,以充作训练八旗兵之费用。由是观之,无非是担心防勇、练军日趋进步,八旗兵之衰败益甚,动辄危及清朝而不得已之措施。但恰好如同减少骠悍壮勇之精兵,而训练贫困惰弱之士族。是以,可谓清国之实力又有几分退步。
第八项清国之海军,近时有进步之势。大而别之,有北洋、南洋、福建和广东四个水师,各以十余支军舰编成舰队。近来,时时出没远近,从而唤起世人瞩目。然就其真正实力而论,不能不为世人受其虚势眩惑而遗憾。现试述其大要如下。
抑,广东水师虽有数十只编制,但原本是打击海盗、以备缉拿逃税走私船之舰队,概为木造脆弱之军舰,其速度无有超过六海里者。有事之日,除充当河口防御之外,别无他用。福建水师,概以福州制造之军舰编制而成,被法国海军击破之后,未能整顿。故而,清国可试行与外国海军战斗者,唯有南北两洋之军舰。但适应海战者,在北洋水师中,只有近年在德国制造之定远、镇远和济远三舰,以及在英国制造之超勇、扬威二舰。在南洋水师中,也只是在德国制造之南琛、南瑞二舰及在福州制造之开济、镜清,稍可用于海战。据德国机关人员调查,在英国制造、一度被清国称作坚利舰之镇东、镇西、镇南、镇北(以上在北洋水师)、龙骧、虎威、飞霆、策电(以上在南洋水师)等八舰,只有一门巨炮浮出水面,非风平浪静则不能运转,其巨炮运转机器发生障碍,则容易成为敌人目标,一发炮弹命中,则不堪再用。故而,清国海军数十只军舰中,能够用于海战者,不过只有北洋之五只,南洋之四只。以此九只军舰之威力,与本邦军舰威力相比,虽然北洋之五只军舰与我浪速、高千穗、筑紫、扶桑、金刚五舰;南洋之四只军舰与我比睿、海门、天城、盘城四舰相同,但仍需考察者,还有舰内之人员。
清国之海军,从舰长至士官人员,概为乏于学术。是以,北洋之五只军舰,皆有十二三名外国人帮助。而此辈之志操,即使谓为侠义,但内心也皆以利己为目的,一旦开战,又焉有为清国而敢死尽力者耶?纵有一二好自为之者,也需一体同心。一舰之内使用译语,在弹雨血海之中保障指挥无误,必然徒见周章龃齬。加之,清国水师所辖不同,经常相互不能应援。(法国)炮击福州之际,有其他水师救助者乎?后来再三督责,也仅从南洋出动五只军舰(南琛、南瑞、开济、驭远、澄庆),且在途中空为踌躇,最终招致石浦之耻(驭远、澄庆不堪法舰追击,自行穿洞沉没)。据前述威力和实力之比较,彼反在数等之下明矣。由是观之,更无可怕之处。
第九项视察清国河海防御之力,其炮台数量虽然众多,其配置之炮也为不少,但其位置、构造之法,并不得宜。除一二之外,皆如无有,甚至反而有益于敌者。现略述如下:
旅顺口,乃清国所恃者,北洋之门户,且设有机器局和船坞,以作修理军舰之用。是以,其防御能力不小。但其不顾后方有与大连湾、金州湾互为表里之地埉。故而,一旦扼此地峡,则只能不战自降。
辽河口之炮台,以至难航进之河口为目标,而且堡垒并非闭锁构造,若从背后袭之,更是无有抵抗能力。
山海关、北塘、大沽三所炮台,其位置稍好。特别是北塘、大沽炮台,精心筑造,因而比其他炮台具有威力。但没有本邦所计划之观音崎、富津炮台可与陆地联系之附带防御设施。加之构造等级低下,故而若从内地压迫之,则又不能有所作为。
芝罘炮台,位于海湾口三千多米之内地、高一百米之山丘上,其防御目的如何不得而知。
向南至扬子江,有吴淞炮台,其位置虽在申江与扬子江会合处之左岸突出部位,但对扬子江中游之威力甚是薄弱。故而,乘浓雾或黑夜,以吃水浅之小型军舰,沿崇明岛上航、自宝山县方向炮击,则可容易占领。
其他扬子江上游沿岸,还有许多炮台。举其最者,是为江阴、镇江、九江、田家镇、武昌。但各处之炮台,对于敌军只从水路而来可以大奏其功,若有几多士兵登陆,则只能尽行寻求逃路。
福建闽江之炮台,与(法国)炮击福州前之位置、构造相同,只是在鼓山尾与河口有所增设。
又,广东河流虽有虎门炮台、黄埔炮台等,但也不过只是防御水路。与扬子江、闽江一样,其河为自连江湾之广东河,若从新安登陆而袭击之,也是自行崩溃。
也即,清国之河海防御,除北部一二处之外,皆不过是构筑费时、费力、费钱之无用之物。只图退守之策,其结果丝毫不值得惊讶。
第十项国之基本不只兵器精良和国内富饶,最为必要者,在于忠君爱国之热情如何。若是缺乏此种精神,即使携带何等兵器,国有多少之富,也无济于用。
夫,我帝国富于忠君爱国之精神,处事活跃,目的确然不动。而共和政治虽富于爱国之义勇,但无忠君之精神。是以处事迟钝,目的中途多变。今若共和政治,缺乏爱国精神,其国当是如何?
夫,支那自古以来,朝廷屡屡兴亡变迁。其为国君之人,或起于民间,或来自塞外,以一时之威力而统驭人民。故而,人民于奉戴国君上,缺乏忠君之精神,因威力之张弛而乱党起伏。如今日之清朝,也是兴于满洲而最终君临其国。其威力既衰,故人民有厌恶清朝之倾向。长发贼、回匪大乱以来,至今窥伺帝室之贼徒不绝。清朝特意训练八旗武士,实乃虑于此也。是以,清国若为纯然之共和政治,但缺乏忠君精神,即使富于爱国之义勇,在一朝有事之际,人心可以奋然于此,但今日清国之人民,只知有本国而不知有外国,沿袭自尊自大之旧习,且疏于天下之形势,乃无智愚昧之人民。是以不知爱国为几何。呜呼,作为缺乏忠君爱国精神之国,困于财政、弱于军备,其弊可谓已极矣。
第十一项抑,对于如斯形势之国,动辄让诸宽仁,实非国家之良策。而且,今日乃豺狼之世界,终究不能以理论和信义相交际。故而,断然研究进取之术,谋求国运之隆盛,是为肝要。
第二编 作战计划
第一项欲使清国乞降于阵前,以我海军击败彼之海军、攻陷北京、擒拿清帝,是为上上之手段。而易奏其功者,则是在攻击北京之同时,以堵截击败来援京畿之敌兵最为紧要。故而,为达此目的,应派遣之远征军总数,当为八个师团(六个常备师团、二个后备师团),其部署及任务确定如下:
第二项在海军掩护之下,将五个常备师团和一个后备师团,送至直隶湾,在山海关至滦河口之间登陆,攻克昌黎县、滦州、永平府,以永平府为基地,设置兵站、医院等,利用滦河联络海军,且维持与本邦之交通。占据永平府后,一个常备师团则直接进发,经开平占据唐山,利用铁路在此设置坚固据点。然后,则夺取芦台,时时运动,以示突入天津之状,牵制天津清兵北上,兼任保护我军背后安全。
第三项二个常备师团经滦州、开平、丰台、宝坻县、香河县进入通州。此二个师团之左边为天津,要对天津方向加以戒备。另外二个师团,要经永平府、丰润县、三河县进入通州。在此种行进中,要断绝通往热河及北京以北之道路,进行警戒并采取阻止清帝逃逸和来援之兵。此四个师团,事无巨细皆当相互援助,奋力猛进。占据通州后,当以之为据点,尽力收集地方物资,直接围攻北京。
第四项围攻北京之部署是,二个师团在通州地方,另外二个师团占据燕山地方,以东西北三个方面为团,在东西二个方面虚张声势,以东北角为正面攻击之点。
第五项一个后备师团与上述各常备师团同时登陆,夺取山海关,并坚固防守此地,以断绝东三省清兵救援之路,且注意铁门关方向,以使我军无东顾之忧。
第六项一个常备师团和一个后备师团,与海军同时进入扬子江,首先攻克并占据吴淞,切断上海及长江沿岸各地之交通。然后水陆合力,攻陷江阴、镇江、扬州、南京、九江、安庆、武昌、荆州、长沙、宜昌等沿岸要冲之地。在扬州、武昌设置各师团之本营,占领镇江、南京、安庆和荆州,在南京拥立明末后裔,以截断长江,使长江以南之清兵不能北上,且在长江以北之地,进行背后骚扰威胁,使长江以北之清兵不能北上,并收集地方物资,以为持久之计,使攻击北京之兵,尽专力攻陷之任。
第七项前述各处,鉴于种种事由,所计划者不过大体要点,至其细节,当让诸他日。在此,就二三事由及需要预先准备之条件,摘述如下:
第八项远征军之总数,分为八个师团,在北部为六个师团,南部为二个师团。是为比较清国今日之兵力而确定者。以下揭示清国兵力以证明之。
根据上表,清国之兵力合计四十三万余人。但除去携带大刀、长矛和藤牌等无用之兵外,不足四十万人。故而,清兵总称四十万。此种兵力虽然为我远征军(大体决定八万人)之五倍,但根据上述之部署计划,其比例将更为减少,不足为惧。
第九项向长江沿岸输送二个师团,或恐过少。但如下为之,则足以压制长江沿岸。此二个师团,一旦攻陷南京,则实与击败十八省四十万之敌具有相同之功效。夫,南京乃是清国重地,明朝之旧都。故而,人民有南京之存亡即十八省存亡之感。咸丰三年,长发贼得之而强,同治年间失之,则如同瓦解。其因由也是如此。
清国防勇、练军兵力表

续表

现今清国内部,对清朝不满之徒结社为党。举其显者,便是北有马贼、白莲教,山东有捻匪之余党,广东有三合会,四川有长发贼之余部,而且自中央以南,还有哥老会、私自贩盐之徒。此等党羽有数万之众,实为清国朝廷所恐惧者。故而,虽是常常压制,但又恰如春草萌芽随刈随生,其势甚盛。现今,有身为官吏而加入此会者,其倡导曰:今日之清廷昏庸,非当居于吾辈之上者,不可不推倒而创立光明正大之朝廷。其不敢举旗行动,乃时机尚未成熟是也。故而,我军一旦攻陷南京,此党显然会闻风而起,于各地反抗清廷。至此,小党相率云起,清廷终将至土崩瓦解之势。诚如是,则即令有百万之兵,又有何余力对抗我军。再者,我军夺得南京,若是立即拥立明末后裔,以此为都,则必然有所来附,益加呈现众多反抗清兵者。至此,能够抵挡我军者,不过为北京附近六七万之清兵。刻日制胜,使之为城下之盟,达到我国目的,决非难事。
第十项在攻陷长江沿岸之目的方面,需要预先准备者,是为小型军舰。因此,从现在开始,要建造三十余只小蒸汽船,形成有事之日可安装大炮、运载兵队之构造,其速度马力要大,外观华美而坚实,假托商业浮于长江,或贷给清国商人,航行于开港场所之外。其乘务人员,皆当取自海军,以探查地形水路。如是,达此目的甚为容易(详情另有意见)。
又,若断然决定进取国策,以清国为当前之敌,则当自今日起,使用最大限度之财力,准备枪炮、军需,至迟以五年为期,进行整顿。
第十一项将本邦岁入视作七千万圆,从中扣出一千五百万圆,五年统计预算为七千五百万圆,则可获得如下军需:
金七千五百万圆
细目
一千八百万圆大型军舰十二艘
每艘一百五十万圆
三千万圆运输船六十艘
每艘五十圆
三百万圆小蒸气船三十艘
每艘十万圆
六百万圆小军舰二十艘
每艘三十万圆
以上合计五千七百万圆
余额一千八百万圆
以此余额充作水雷艇等修理、军舰乘务员之俸给等,其他船只可使之一半自给。
第三编 善后处理
第一项抑,第一编简略陈述了现今之形势,概论了制定进取计划之必要。第二编论述了作战必胜之要领。而此两者之目的,归根结底,在于吞并不可保持媾和之邻邦,以绝欧洲诸国之觊觎,使国威伸张于天下,隆盛东洋之命运。是以,不可不深入探讨将来之利害,预先决定对本邦最为有利之计划,以断然达到目的。
第二项清国虽然困弊衰败,但作为亚细亚之大国,东洋之命运与清国之兴亡依然关系甚多。彼邦若是万一被他国蚕食,则本邦之命运亦不可图,莫如在欧洲诸国未侵入之前,先行确定统辖彼邦之谋略。
此外,若是达到对敌战争之目的而缔结条约,则要将自山海关至西长城以南之直隶、山西两省之地、河南省之黄河北岸、山东全省、江苏省之黄河故道、宝应湖、镇江府、太湖、浙江省之杭州府、绍兴府、宁波府东北之地,以及第三项所列之地区划归为本邦版图,将东三省及内兴安岭山脉以东、长城以北之地分与清朝,令其在满洲独立,在支那本部,则迎明末后裔建立王国,割与扬子江以南之地,使之成为我之保护国,以镇抚民心,在扬子江以北、黄河以南,再行立一王国,使之为我所属,在西天山南路,立达赖喇嘛,在内蒙古、甘肃省之准噶尔,选拔其酋长或人杰,使其为各部之长,且受我监视(可参考附图——原文注)。[26]如是分割十八省,在满洲立一国,区划西藏、蒙古,平均其力,唇齿相依,形成进步之计划,则面对欧洲之豺狼,亦不足为虑也。
第三项又,即使在任何情况下,签订战胜条约时,也必须将以下六个要冲,纳入本邦版图:
其一盛京盖州以南之旅顺半岛
其二山东登州府管辖之地
其三浙江舟山群岛
其四澎湖群岛
其五台湾全岛
其六扬子江沿岸左右十里之地
旅顺半岛,渤海之门户,乃控制清国北部、与我对马相对、便于压制朝鲜之地。特别是拥有大连湾及旅顺口两个良港,最适宜船舰停泊。是以,道光二十年(1840年),英法同盟军北侵之时,以此为据点,整顿船舰。
第四项登州半岛,拥有芝罘和威海卫两个良港,与大连湾和旅顺口相对,是为扼制渤海必要之地,而且是平时南北通商船舶必由之地,其贸易利益亦为不少。清国若失去旅顺、登州两个半岛,则不能在渤海浮动巨舰捍卫京畿,不过是仅以在大沽口内防御河口之小型军舰,如现有之龙骧、虎威、飞霆、策电、镇东、镇西、镇南、镇北等不能在大海中自由运转之军舰防备。尔后,清国海军之作战亦不足为虑。
第五项在鲁西亚东图之策中,其谋略在于乘机吞并满洲,将大连湾作为根据地,以蹂躏东洋。万一俄国先行占领此地,则东洋之事又不可知也。但鲁西亚要权衡中央亚细亚,不首先在此一方面达到目的,则不会仅以浦潮斯德(海参崴——译注)之孤军而轻易实行之。此乃我最为有利之时机,故而必须先行占领之。
第六项舟山群岛,是为清国中部要冲,可扼扬子江口,可制福建、浙江。有事之日,攻其不备,便于为外国所有,是为对本邦不利。又,台湾及澎湖岛是清国之重地,乃各国经常垂涎不已之地。夫,台湾东半部,现今尚为化外蛮地,仅其西半部服从清国教化,不过设置二府八县而已,但土地最为富饶,物产颇富。是以二十四年前,既已开放台湾、淡水、鸡笼三港。翌年,又加打狗港为西港,以作为各国贸易之地。由此可知其为要冲、富饶之地。是以,必须占领台湾、澎湖两岛,以台湾为重镇,在常备军之外,另行训练生蛮,编制一种军队,并利用鸡笼煤炭,在澎湖岛设置镇守府,以制清国中南部各省,且作为他日对南洋之根据地。若是此两岛为他国所有,则东洋之命运实不可期也。
第七项或有谓曰:因谋求伸张国威,且挽回亚细亚之大势,今日投机将清国分割为数个小邦,虽大有希望,但虎视眈眈之白人,焉有放任之理耶?其必然群起而介入两国之间,妨碍我之目的。特别是俄、英、法、德,欲投此时机,在清国夺取一份土地,如同反掌。事若至此,又有何良策耶?莫如采取自卫之道,渐次谋求富强。
夫,是说或许如此。但此说不察将来,徒为过虑。现今,即令采纳此说,我国之安宁岂能不陷入几乎不保之域乎?以目前之形势,预测清国将来之变态有三:其一为第一编第一项所论,清国之富强是也。其二为本编第二项所论,他国侵入是也。其三为豪杰举起反旗,颠覆清朝,创立新国是也。而且,其结果亦不相同。在此三种变态中,第一种则与本邦之安宁无关乎?仅以自卫是务,乃是坐而自求困弊颓废,决非国家之上策。也即,坐而招致困弊,进而谋求伸张,其得失如何焉?更何况,分割清国、占有其一部,并非无名之暴举,而是全然有理耶?
夫,彼清朝乃来自满洲而夺取明朝之支那者。立于今日之世界,不尽力将之导向开明。故而,要使之退回其本土满洲,在其支那再兴彼等故主明朝,使之统辖其地。然而,若是全部与之,为权衡东部亚细亚和安宁,又绝非上策。因观察其将来,其实际势力又如新造出一个清国。加之,即使再造其朝廷,因俄然成立,同样也没有平素磨炼之实力。因百年创业之时运,故而有如本编第二项所述,将之分割,在属国中寻找作为彼族武圣而尊崇之关羽后裔,或是其他名望之家,封以王位。我国于此孜孜勤奋,教育彼族,养成实力,进而作为彼两国之开导者、善后处理之庇护者,兼而在西藏、内外蒙古、准噶尔封立达赖喇嘛及各个酋长,监视其在施政上是否给予人民幸福。如是,权衡得平、安宁可保。谁人能一味认定我谓强夺土地者焉?
然而,豺狼之白人,无论其有无名义,皆将对我之目的试行妨碍,若是前来论辩,可恳切说明前述之公道,或有顽固者,则可托言左右,尽力迟缓、迁延其议论。若有投机而谋求夺取清国者,当切实审视地形,于我无害之地,可付之不闻不问。最终彼得寸土、我得丈地,彼占一小部、我占大部可也。然,现今幸而欧洲各国相互适值没有远征时机及实力之际,断然确定先制进取之计划,以求国家他日之安宁幸福,乃是今日最大之急务也。
总之,对清国有可乘之机,欧洲或中央亚细亚战乱之时,磨戈而待其机,是为肝要。
注释
[1]松下芳男:《明治军制史论》下卷,有斐阁1956年版,第81页。
[2]《陆军沿革史》,见大山梓编:《山县有朋意见书》附录,第151页。
[3]《陆军沿革史》,见大山梓编:《山县有朋意见书》附录,第151页。
[4]见信夫清三郎编:《日本外交史》上册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169页。
[5]见大山梓编:《山县有朋意见书》,第91—98页。
[6]见大山梓编:《山县有朋意见书》,第94页。
[7]同上书,第119页。
[8]参阅永井秀夫:《自由民权和天皇制》,见《日本历史讲座》第5卷,河出书房1954年版,第151页。
[9]见杉田一次:《近代日本的政战略》,原书房1978年版,第118页。
[10]见大隈重信:《开国五十年》中文版,第210页、第218页。
[11]见藤村道生:《日清战争》,岩波书店1974年第二版,第8页。
[12]见芝原拓自等编:《近代日本思想大系12对外观》,岩波书店1988年版,第294页。
[13]见芝原拓自等编:《近代日本思想大系12对外观》,第316—317页。
[14]见芝原拓自等编:《近代日本思想大系12对外观》,第388页。
[15]见芝原拓自等编:《近代日本思想大系12对外观》,第313—314页。
[16]见藤村道生:《日清战争》,岩波书店1974年第二版,第12页。
[17]《征讨清国策案》原件,现今保存在三浦梧楼家藏文书中。本书使用的是日本山本四郎教授的复印件。详细内容见本编附件:1887年日本参谋本部拟订的《征讨清国策案》。
[18]见黑野耐:《帝国国防方针研究》,总和社2000年版,第28页。
[19]见大山梓编:《山县有朋意见书》,第179—185页。
[20]见大山梓编:《山县有朋意见书》,第196—197页。
[21]见大山梓编:《山县有朋意见书》,第203页。
[22]《征讨清国策案》现存于三浦梧楼家藏文书中,是日本参谋本部第二局长(管西局)小川又次大佐完成的。小川又次(1848—1909)幼名助太郎,福冈小仓出身。1873年晋升大尉,次年参加日军侵台之役,1877年参加国内的“西南战争”,并晋升为少佐。1879年进入日本参谋本部下属的管西局,被派往中国大陆,进行谍报侦察。1881年晋升为中佐,1884年晋升为大佐。1885年5月就任管西局局长(同年7月改称第二局)。1890年晋升为少将,任第四旅团长。1894年参加侵华战争,任第1军参谋长。1897年晋升为中将,任第四师团长。1905年晋升为大将。同年在战争中受伤离职。1907年被授予子爵勋位。
[23]乾隆五十九年、我宽政六年,安徽之刘松,因白莲教而被捕谪戍甘肃。其党刘之协柔之,煽动清等流俗、作乱,起于四川、陕西、湖北,扰其邻近七省,历经十一年。至惠庆元年、我文化元年始为平定。——原文注释
[24]道光二十年、我天保十三年两广总督林则徐在广州焚毁英国商人鸦片二万两,英廷发兵,攻陷广州、厦门、宁波、上海等地,且压迫南京。翌年,清廷议和,赔偿洋银二千一百万元,并以香港永为英国所辖,开放广州、厦门。——原文注释
[25]道光二十七年、我弘化四年,洪秀全作乱,首唱广西,最终蹂躏十六省,占据南京称王,因其党皆蓄长发,故而呼之为长发贼。咸丰之后,至同治二年、我文久三年,始得平定。此乱前后十七年,占据南京十二年。又同治八年、我明治二年,甘肃东干派之回教徒乱起新孤,同时浩罕之将阿久柏,奉载喀什喀尔王之孙,举兵全歼喀什喀尔之汉军,占据其地,遂与东干会合,防范汉军。时钦差大臣左宗棠为陕甘总督,逐渐克复,光绪二年、我明治九年,攻陷喀什喀尔,平定全疆。——原文注释
[26]遗憾的是,提供此一原始文件的日本学者未能复制附图。——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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